《大漠饮沙阙》陇容

66、第66章 我手上有一

　　大雨从夜里一直下到凌晨，人一出门，脚上立刻被层层污泥包裹。三千营的上直把总孙博达在辕门外重见旧时的长官时，对方的一身青布长衫已尽湿。

　　尽管如此，他眉目里的坚毅与笃定还是未曾消失，这样的人就算是虎落平阳，也不会落得被犬欺的下场，对于这一点，孙博达百分之百肯定。

　　把人迎进帐内，孙博达沏了一壶热茶，又请对方坐于上座，离火炉最近的位置。

　　“将军，陕北一别，就是三年啊。”孙博达道，跟其他人一样，他仍是习惯称其为将军。

　　唐覆白点点头，刚要回话，肺中的气蹿上来，他忍不住又咳了数下。孙博达倾身想要抚慰，却又按了下去，静静等候。

　　数声重咳之后，唐覆白开口了，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我现在不再是将军了，你倒是稳稳当当，从边军到了禁卫军。”

　　孙博达将茶杯递到唐覆白面前：“将军见笑了，地方变了，仍是把总，更显得没有长进了。现在边关的安定不过是暂时的，只要再有震荡，朝廷必定需要将军您，现下不过是让您修养罢了。”

　　虽然孙博达此话说得诚恳，但唐覆白明白，这个人绝不是面上表现出的那种极重情义之人，相反，孙博达既识时务，也重利弊。他看准了唐覆白终能重振旗鼓，因此绝不会落井下石，面上的礼义始终拿捏得极好。

　　这样的人，野心都藏在有度的进退之中，他缺少的，不过是一个时机罢了。

　　唐覆白饮下一口热茶，单刀直入道：“我手上有一个情报，能助你平步青云。”

　　孙博达瞬时两眼放光，反问：“将军需要什么报酬。”

　　唐覆白的嘴边浮现出一丝笑意，还没说情报是什么，就想知道代价，这个孙博达，毫不掩饰自己对机遇的渴求。他示意孙博达靠近，说：“两日之内，必有叛军入宫，你只需时刻待命，便可把握时机平叛立功。”

　　孙博达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惊天的情报，讶异的神色表露无遗：“将军，此事当真？若情报属实，应禀明皇上才是呀！早早防范岂不更好？”

　　唐覆白看了他一眼，心想孙博达之所以没有长进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此重大的局势，第一反应竟是做出如此愚蠢的判断。按下性子，唐覆白循循善诱道：“如果你提前通报朝廷，叛军收到风声打消计划，小心有人反过来参你一本，污你与叛军合谋。”

　　孙博达倒也不是真蠢，立刻恍然大悟：“还请将军提点。”

　　“正如我所说，你只需要在京城周围时刻待命即可。我亦不知叛军会从哪个门进来，依我看，极有可能从金水桥方向通过水路进入。当然叛军也可能早已潜伏在城中，你挑选精兵，守住皇宫的五个门即可，就算最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你也没有损失。”

　　孙博达呲了一口冷气，皱眉深思起来。末了，他问道：“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需要什么报酬？”

　　唐覆白迎着他怀疑的目光，答：“把我编入其中，叛军若是破城入宫，我也需要入宫。”

　　“入宫？”孙博达立刻警惕起来，他还以为唐覆白只是想要钱。

　　“放心。”唐覆白对孙博达的顾虑了然于胸，“救驾是你的职责，我只是要寻个人，仅此而已。”

　　然而孙博达仍然不放心：“寻什么人？”话一出口，他有些懊悔，或许正是这种瞻前顾后的个性，才使他摸爬滚打这么久，仍然不过一个把总。

　　“我只能说，是一个与皇宫无关的人。你且放心，进了宫中，我自会卸掉铠甲，事后若是追问起来，我就说是擅自入宫即可，绝不会牵连到你半分。”

　　孙博达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唐覆白许久，换做以前，他绝不敢如此与长官对视，如今有了这个胆子，他发现自己依然承不住这样的目光，也终于明白，自己与将军的差距。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孙博达当下拍板：“那就这么做吧！”

　　唐覆白也露出舒心一笑，孙博达始终棋差一招，根本就没有想到唐覆白是如何得到这个情报的。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的胆识，猜不到这个敢在叛乱面前迎首而上的人，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胡中当时领命去的应天府，就是散播皇上在调查鲁王的事实，任何消息带上了恐慌的色彩，就不怕当事人不着急。

　　按照他的计划，胡中往应天府去了一趟之后，鲁王府不日必有行动，他算了算时机，找到了孙博达，二人达成了合作。

　　可是，唐覆白对孙博达所说的两日期限已到，京城之中却一派祥和，仿佛暗地之中没有风起云涌，朝堂之上也没有尔虞我诈，唐覆白这时才发现，他熟悉世子的脾性，却低估了鲁王，这位年近五十的王爷，比他料想的更沉得住气。

　　孙博达面上倒是如常，就连旁敲侧击的质疑声都没有发出，一方面是碍于情面，另一方面，可能他心里还是有些害怕这一刻的到来吧。唐覆白的话也提醒了他，毕竟这与上阵杀敌不同，一旦与谋反的事情有关联，谁也不知道之后会如何发展。

　　对唐覆白来说，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失算，每一个决策者都必须要经历大大小小的失败，才能在下一次更好地把握时与运。唐覆白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失算而焦虑了，但这一次，他因为不够冷静而操之过急，最终还是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境地。

　　另一边厢，蔚饮在皇宫里还是终日干活，将景阳宫里积了年余的污渍与陈灰如同心头的泪与血一般抹去。

　　王惠妃也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在她耳边唠叨，甚至跟着蔚饮一起干活。虽然她干的是擦拭银器首饰的细活，但也累得把饭吃完了。

　　原因是蔚饮要她把气色养好，莫如断骨的骷髅一般。王惠妃也对蔚饮莫名的信任，蔚饮是这么说的：“虽然大家都知道你失宠了，但你可以这么暗示李素，你就说皇上前几日来过景阳宫，皇上来过之后身体有了些不寻常之处，只是不好找太医，因为不想让宫中其他人知道，唯有放心的只有本家人，所以希望她能来看一看你。”

　　王惠妃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蔚饮又跟她说通了个中关系，她才恍然大悟，几乎都没有跳起来拍手称好了。

　　在等待的日子里，两个人就这样以劳作度日，连冯思那死灰一般的木头脸上都闪现出讶异的神色。但她自始至终，什么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