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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乱入的明世隐 第四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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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见到她,是在洛阳花会。
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姹紫嫣红都开遍,正是洛阳牡丹好时节。
车马川流不息,人声络绎不绝。他带着那株魏紫来参加这次赏花大会,他师父发了狠誓,一定要拿下这届花会第一。不料却在拐角处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浅绿纱裙的姑娘不顾形象的蹲在地上大哭,而她旁边,站着位憨厚小伙子,武夫打扮。正拿着串糖葫芦在好声好气劝她,“我的好姑娘,你别哭了!多丢人那!”
“我不!你为什么不给我买那个糖人,呜呜呜呜,我不要起来……”
小伙子挠了挠头,低声下气的说,“别哭了,我给你买还不行么?”
豆绿还是没变,三年对于她们花精来说也不算短,但是在明世隐看来,她却还是一副少女模様。
他想,她记得他的,不然她不会把那块玉佩挂在腰间。这让他觉得很欣慰,她还是没有忘记他。
他抱着那株魏紫就在墙角站着,看着豆绿被小伙子哄得破涕为笑。乖乖牵着他的手去隔壁街上买糖人。
他克制了内心的冲动,没有去拉她的手。虽然这滋味不好受,那三年里无处安放的酸涩心绪正逐渐发酵。他靠着墙,闭上眼睛,努力忘却刚才过于刺目的场景。他想,这样就很好。他们两个看上去就很般配,他不想也不能再打破她平静的生活。
只是啊,那颗不安分的心在砰砰跳动,带着撕裂般的疼痛。硬生生的告诉他,他们已回不去从前。
凤箫声动,吹落星如雨。他跟着他们一路,看着小伙给豆绿买了糖人,还顺路给她买了个花灯。暖黄烛光照在她脸上别样柔和,他有一瞬间不受控制,差一点点就要喊出她的名字。
理智又一次遏制了他,他不能这么自私。凭自己的私心将豆绿拉入水深火热之中,她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他都不能原谅自己。
街上灯影幢幢,人来人往。他就定定的看着他们远去,悄然走到买糖人的小摊边,买了根一模一样的糖人,接着与他们背道而驰。
豆绿这边,“哥哥,我老觉得有人在看我。”她嘎吱嘎吱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的说。
“没事,今天街上人多,很正常,”小伙子憨笑了声,又很小心翼翼的问,“你现在心情好点了么?”
豆绿听闻,嚼糖葫芦的声音都小了几分,慢慢说,“好多了。我现在啊,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我们花精寿命跟人类比起来不算长,活的最久的可能半百吧,”停了停,“我等了他三年,也是该放下了。”
又笑了笑,“就当是我一厢情愿吧。”
“可是啊,哥哥,一旦想起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我还是无法忘怀。就算是逢场作戏我也认了。”说完,她双手捂着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太过于狼狈。
没吃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滚落一旁,红色的糖衣外沾满了灰。
“可他怎么还不来找我啊,”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他怎么还不来啊。”
第五次见她,长城边。
她死了。
蛮夷们虎视眈眈妄想侵入中原,为此发动了好几次战争。他受命驻守长城,根据形势算卦,从而给予指挥官最有利的建议。
边境流传起关于他的传说,甚至传到中部地区。有个容貌俊朗,占卜又十分精准的男子在边关驻守。这让大家觉得很是稀奇,要不是因为边境打仗再加上气候苦寒,他肯定要被围起来参观。
一日,他在帐中推算明日事物,心头却浮起不安。一连接着喝了好几杯茶,那种感觉还是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出帐寻将军,怕是明日……
路过时听见两个士兵闲聊,“你听说了么?有队来边关的商队被蛮夷劫了。”
“你是说从洛阳来的那队?也是不走运,刚好碰上蛮夷突袭,据说军队赶到的时候人都没了。”
“哎,你别说,那块地方可是蹊跷的很,居然长满了牡丹。听说还有一株绿色的。啧啧,真是稀奇。”
他一个不稳,险些跪在地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不是应该在洛阳好生生的活着么?怎么突然就?
他不信,告了假,火速赶往商队遇害的地方。
离得近了,牡丹根已经被冻的半死不活。可是那株绿牡丹,跟他第一次见豆绿时的样子,甚至叶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周围还有血迹没有消除,他有些受不住,一下跪在那牡丹旁,有个东西磕在他膝盖上,他低头,是那块送给她的玉佩。
他的小姑娘,真的,真的,真的不在了啊。
他觉得很荒谬,他一直在按卦象所说的在做,为此忍受卦象所带来的痛苦许久。
可是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耳光。他的小姑娘长眠在凄冷的长城下,孤楚一人。被蛮夷所害的时,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怪他没有来找她?
悲哀从心底而起,那他信这卦象,并按照它的指示奉行这么多年。这算什么?到头来,还是保护不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这么些年白白错过,又算什么?他努力克制了自己这么久不去见她。可一切随着她烟消云散,那这又算什么?
他的小姑娘,再也回不来了啊。
空旷的山坡上,风寂寥刮过,细细听,仿佛有人在低低呜咽。
战事结束后,明世隐回到歧州开始专研复活之法,甚至某些歪门邪道,也被他一一尝试。
“逆改天命,后果自噬!明世隐,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他师父痛心疾首呵斥他,“你犯什么傻!竟然将自己寿元输给一盆牡丹!”
明世隐只是淡淡说,“师父,你曾经说过,人因为有了欲望,所以才有我们占卜师的存在。”
“我的欲望,就是她。”
原先的一头青丝已成华发,更衬得他不似凡间人。只是脸色苍白,带着油灯枯尽的意味。
“师父,我亦无怨无悔。”抬手摸了摸那株牡丹的叶子,仿佛在抚摸情人一般,带着十足的怜惜,“只要她能复活,一切都是值得的。”
老人却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如果那盆牡丹是他的心病的话,那他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再后来,他师父劝说他无果。一气之下云游去了。只是留书一封,上面写着他收集的认为复活可行的法子。
后来就……
“大人,怎么了?”年轻的长安巡逻官开口询问。
黑子逗留的时间太长,对面的人已经沉不住气。
“没事,只是想起了以前。”今日是客人第一次上门拜访,他身为主人自然要做好这个礼数。闲闲落下棋子,断送白棋最后一口气数。
这位占卜师性格十分奇怪,呈上的卦象准确无误,然而对于一般人所求的荣华富贵他不屑一顾。只是恳求陛下在长安赐给他一座风水好的小院。
“不管你处心积虑所求什么。我会时时刻刻盯着你。”青年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
他自岿然不动,云淡风轻般说了句。
“拭目以待。”
师父给他的信里写的明白,以紫薇星之血浇灌花苗,也许能唤起豆绿一丝生机。
于是他不远千里,搬来这座古都,动用自身能力。并定下约定,他呈上卦象,作出谋略。作为交换,陛下每个月会给他一些血液。
目送着气鼓鼓的治安官远去,他看着花圃那株依旧怏怏的牡丹,走过去洒了点水。
春色满园,而他心上的那朵牡丹还是没有开放。
“我很想你。”
院内很静,只听见鸟雀啾啾在叫,阳光洒下的光斑稀稀落落的印在棋盘上。他抱起豆绿轻轻放在树下阴凉处,免得日光晒得她不舒服。
是的,他早就做好了耗尽一切的打算。当他失去她时,就已疯魔。无论用何种方法,他也要复活她,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只要她回来就好。
没有她在这世界,他宛如行尸走肉。
他会一直等下去。
即便是一个未知的结局。
某日他浇完水后转身回房小憩,却没看到水珠从叶片上滑落,翩然坠地,像是她当初的盈盈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