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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黎老师好想翘班啊 就算是教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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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大堂,高位上坐着一清白面容、相貌端正之人,其身着深蓝长袍,上绣神鸟图,头戴乌纱帽,头顶“明镜高悬匾”背靠“海水朝日图”。两排高大的黑面男子手持长棍,空气仿佛下一秒就能凝为实质,浓稠的让人喘不过气。
黎大人一拍惊堂木:“升堂!”
“威武——”那两排高大男子便以棍点地,发出巨大的响声,惊得王博宇忍不住颤栗起来。
“王博宇,你可知罪?”
“草民······草民······”
“大胆!”黎大人瞪大双眼,更显凶神恶煞,他再拍惊堂木,喝到,“被本官亲自逮到迟到,英语作业没交,英语默写重默且积攒数日,你可知罪?”
“回大人,草民做了英语作业,这就拿出来给您。”
说着,草民王某从书包中翻出一本封面都掉了的英语练习题,飞快地翻到第四十八练递给黎大人。
黎大人扫了两眼,把本子拍回他头上。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吗?这是前天的作业,你昨天就没交,上课老师讲题目的时候跟着写的吧?”
他虽面上冷清,眼中却烧了一把熊熊烈火,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片刻,厉声道:“欺骗本官,罪加一等!刁民王博宇,你可认罪?”
王刁民哆哆嗦嗦:“草······草民认罪······”
“罚站!”
黎老师和王博宇站在走廊,面朝校门方向,寒风“嗖嗖”得吹,恨不得钻进人的每一条骨头缝。这孩子也是硬气,竟生生地一动不动,不喊冷不喊苦,仿佛凄风苦雨中的一座小山。黎老师裹紧围巾,双手插在口袋中好歹能感受到一丝温暖。身后时不时传来几声“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这群小崽子都得还挺齐整。
黎老师那原本熊熊燃烧的火气在朗朗书声与瑟瑟寒风的双重夹击下渐渐烧尽了,剩一点带着火星的灰渣子也撑不了多久。他干脆放松冻僵的身体,往背后的瓷砖上一靠。那镶嵌于瓷砖之上的窗户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响声。坐在窗边的同学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干什么,被吓得差点跳起来。黎老师冲他摆摆手,然后对王小胖子说:“作业做了吗?拿出来我看看。”
小胖子像没听到似的站着一动不动,那圆润的脸蛋被北风染上两坨紫红色,他人本来就黑,再加上这特殊的腮红,看起来就更滑稽了。看着他的样子,黎老师又好气又好笑,刚想重复一遍自己的话,就见那孩子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就像是战场上将军发布的信号,只有亲眼看见了它,跟在将军身后的那些小兵才会开始行动。小胖子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人,动起来的时候全身都在嘎吱作响。他笨拙的在书包中翻来翻去,一时间整条走廊都回荡着书本挤压摩擦的声音。
恍惚间,黎老师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身体中飘出来,他像是被谁禁锢在半空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躯体被冰雪掩埋。而王博宇还在旁边找啊找······找啊找······简直找了一辈子。
就在这时,小胖子突然把书包往地上一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黎佑说:“老师,我想起来了!语文作业在教室里,我昨天晚上做完了。”
“······还不快去拿!”
小胖子显然经常迟到,对于“如何安静的进教室不被同学注意”已经了如指掌。他从后门飞快地溜进教室,从桌上抽出一本小碎花本子,踮着脚尖跑出来。
所以原来这本碎花本子是他的吗?自己一直以为是哪个女孩子的啊!毕竟这本作业本一向是干干净净、正确率极高,并且封面上没有名字。
不知为何,黎老师心中有些许淡淡的失落。他就着寒风和一支出水断断续续的红笔把这份作业批完了,顺便挑挑拣拣,随便拎几个小错误把小胖子干巴巴地训了一顿。
眼看着天依旧黑沉沉的,并不像将要亮起来的样子,黎老师有点心烦。估计一会儿又要下雨了,保不齐会下雪呢,毕竟已经快十二月份了,大年降至,一天比一天冷。教室的门被风吹开了,狠狠撞在墙上。六班的读书声停了几秒,又在靠门同学的关门声中若无其事地继续。黎老师感受到从门中泄露出来的一丝暖风,心里有些动摇。他把本子递给小胖子,不经意见碰到他肉乎乎的指尖,只感到一片冰凉,就好像碰到一块冰块。
黎老师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行了,你先进去吧,下课来我办公室。”
小胖子抱着作业本和书乖乖点头,藏在横肉中的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直线,看起来居然有些喜庆。
待他回到座位上坐下,黎老师苍白的脸上也显出些疲惫的神色,他装模做样地看了眼手腕,然后点点头,又看了看教室里认真朗读的学生,这才离开了。
他走得很快,在楼梯旁正好遇见五班班主任。五班班主任姓许,是个德高望重的数学老师。他大概六十岁出头,饱受脱发摧残,也许是为了泄愤,每年他的补课费都要和发际线一同升了又升。但虽然他的收费高到离谱,愿意去他那里补习的依然大有人在——毕竟升学率摆在那里,没有哪个一心进取的学生能够拒绝成绩一跃千里的机会。
黎老师和许老师擦肩而过,面带同样夹杂诡异而满足笑容。募得,他们一同转身,又相视而笑,像两只狡猾的老猫,敏捷且悄无声息的朝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
在素市高中,没有哪个老师会蠢到相信自家学生会在没有老师的情况下依然纪律良好、认真学习。只有通过一再确认他们才能放心。
间谍黎佑慢慢地接近六班窗户,半掩的窗帘是他最佳的作战场所。他纤细的身体隐藏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双黑森森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班里。
比起刚才,读书声小了不少,稀稀拉拉地几乎没几个人念了。小胖子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坐在前排的两个女生正在窃窃私语,坐在空调前的那个家伙把头埋在桌肚里偷吃早餐。他甚至还看到就在他眼前的这个男孩子,即使坐在窗边依然无所畏惧,大大的数学作业压在小小的语文课本下面。
黎老师当然知道由于今天第一节课是数学的缘故,林木并没有收作业。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人的名字,决定在周五的班会课上好好讲一讲班级纪律问题。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来自胃部的蠕动。原本被当做早餐的面包被扔掉了,不饿才怪呢,便决定先去食堂吃早餐。结果刚回去就得知第一节课换成自己的了,真是令人难过的事情啊。黎老师只好收拾东西,饿着肚子去上课。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作业是来不及改了的,只好抱回去。高强度的学习任务使得这群小孩满脸麻木,不管上什么课都是一个表情。黎老师有心挑起一个轻松的氛围,便指了一个学生起来问道:“你来描述一下从我进来到现在都发生了什么?”
那学生直挺挺地站着,满脸茫然,不知所措,她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几句残破不堪的句子。
“您进来,让课代表发作业,然后······然后问问题······没,没了。”
这孩子,一看就是刚刚在神游!都快要高考了还这么心不在焉,真是愁死黎老师了。他皱紧眉,只觉心头火起,接着目光一转,唤道:“同桌,你有什么想帮她补充一下的吗?”
小女生站起来还不到他肩膀,她低着头,目光躲闪,身体不由自主地晃来晃去。
“没,没有。”
就好像被谁泼了一大桶汽油,星星之火即将燎原。原本还有些细碎讨论声音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几乎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黎老师环顾四周,用他那平稳而冷的掉渣的声音,缓缓问:“还有人愿意帮她们补充吗?”
话音刚落,大家全部低下头,只恨不能钻进地底,就连呼吸声都低下来,生怕被即将发怒的老师逮住。就在这时,清脆的女声打破这可怕的沉默。
“老师,我可以!”
这声音仿佛天使的救赎,照亮人世。众人这时才发现因为太过害怕,自己居然已经快要窒息了。
是语文课代表苗琪琪。她站起来,温温柔柔的回答:“上课铃响,老师进门了,带着平时没见过的水杯。您先喝了一口水,接着打开电脑,然后从冯晶的桌子前面搬了个凳子。这之后您又喝了口水,接着上课铃响了,您就问我们‘谁能描述从我进来到现在都做了些什么’这个问题。”
黎老师那张冷冰冰的扑克脸瞬间由阴转晴,他把凳子从讲台前拉开,转身在白板上写下“角落”这个词语,然后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题目,坐下了。
“很好。”他双手交叉,面带微笑,“这节作文课,记叙文的同学请详细描述细节;议论文的同学请理清逻辑与结构,第三节课上课前截止,写不完就别交了,下节课去外面站着。”
——毕竟高考语文时间有限,务必要训练的学生能够又好又快完成作文这一大头。
黎老师上作文课从不玩手机,他总是坐在讲台前,直勾勾的盯着各位同学,只要谁胆敢抬一抬头,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这节作文课他依然准备如此度过,然而当他第三次环顾整个班级的时候,突然发现角落的垃圾桶已经满的快要爆炸了。
怪不得越看越不自在。
那垃圾就像是贴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直教人心烦意乱。黎老师越看越烦,索性趴下了。
两秒之后,他又坐起来。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怕打断学生的思路,只好硬生生的忍住了。
第三节课上课之前,黎老师抱着全班五十一份作文,那纷杂凌乱的思绪终于理顺了些。
“赶紧处理掉你们的垃圾。”
如释重负。
虽然这一天已经没有课了,但黎老师依然十分忙碌。卷子没批完,联系没写,作文没批······
焦头烂额,头昏脑胀。
他认认真真地改了会儿卷子,再看看时间,居然已经快要十一点四十了。林木老师慢悠悠的晃进门,那僵硬的脊背一遇上空调暖风便像冰山融化般,下一秒就要融化在地。黎老师看着心酸不已,想要扶他,但浑身无力,已经饿的快失去生命了。
两人不想去寡淡无味的食堂,但附近没有更好的餐馆。无奈之下,黎佑提议道:“咱们订外卖?”
一听这话,林老师反应十分激烈。他趴在桌子上,把全身所有的力气集中在脖子以上,试图利用“秘技·拼命摇头”来打消黎佑这可怕而邪恶的念头。
“如果咱们订外卖,光是送来就要一个小时,再加上吃饭二十分钟就是八十分钟,今天下午第一节课是在一点半开始,距离现在还有九十四分钟,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我中午还有学生找我订正作业,不仅时间不够,还会打扰到别的老师睡午觉,不可行。”
虽然是这么长的一段话,但黎佑只听到“一小时”,他认为自己脆弱的胃可能受不了如此折腾了,便认命地考虑吃食堂的什么菜。
于是“今天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这个事实也被他们下意识的忽略掉了。
两人饥肠辘辘地冲进食堂,学生们还在上课,此时的食堂又冷又空旷,浓重的油烟味和腥味萦绕鼻尖,令人感到头晕脑胀。他们毫不犹豫地去往三楼,只为一口热汤。
三楼是只对老师开放的楼层,虽然还早,但已经有不少老师成群结队的来此解决饥饿问题。玻璃雾蒙蒙的,只能勉强看到一点树枝和教学楼的轮廓。有一只麻雀晕乎乎的从角落里大开的窗子撞进来,找不到回巢的路。
黎佑端着餐盘坐下,在他的对面,林老师正狂野的把肉丸塞进嘴里,生怕自己噎不死似的。
“好想翘班啊。”黎佑扒拉着餐盘里的蔫黄瓜,“好想去街上晃悠两圈啊,没有试卷和练习,也没有作文。只有温暖的阳光和热饮,还有一张软绵棉的凳子。”
他握紧筷子,双手前伸,舒展腰肢,深呼吸,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林老师不住地朝天翻白眼,也不知是鄙视黎佑的想法还是单纯被噎的。这是个眉眼细长薄嘴唇的好看男人,虽然天生一副刻薄像,乍一看不是什么好人,但当他弯着嘴唇笑望你的时候,没有人能抵挡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要我说,你们这些学文的老师,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浪漫想法,却一个也没法实现。现实点吧小朋友,后天就要上传月考成绩了,而据我所做知——”
男人咽下最后一口丸子,笑眯眯地说:“你连一半都没改完吧?”
这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把堪堪站住的黎老师再次怼成四腿骨折的老毛驴。黎老毛驴趴在稻草堆中,被生活的重担折磨的奄奄一息。但他并不想放弃,只是在走与不走之间游移不定。
“啪嗒”,一张餐盘突然横在黎佑和林木之间,教导主任那张永远严肃面瘫的脸映入两双眼睛四只瞳孔之中。他在林木身旁稳稳地坐下,那随之而来的疑问句掷地有声。
“听说有人要翘班?”
“翘班——”
“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