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逃亡》周嘉禾

2、01 聚会是蒋家

　　聚会是蒋家办的，蒋家的大小姐蒋胥迟刚刚主演了她人生的第一部电影，风头最盛。蒋家势力颇大，往来宾客自然也都是恭维她前途无量，星途璀璨。

　　顾声在上海也算有些名气，新旧贵族他也都略有熟识。正在发呆，林佑陪同蒋胥迟朝他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陌生女孩。

　　“顾探长今晚居然赏光了。”

　　蒋胥迟向来开朗，一见面便调侃顾声。

　　“是啊，”顾声接住她的话，“再不来我怕以后想见你都得去电影院。”

　　蒋胥迟没理他，拉着身边的女孩介绍给他们认识：“程一，我音乐学院的同学，她的大提琴是我见过的全上海拉得最好的。”

　　顾声礼貌地微笑，向前伸出手：“顾声。你好。”

　　“你好。”

　　程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的大提琴是不是全上海最好的，顾声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女孩的眼睛是他见过最漂亮的，没有之一。

　　时钟九点整，宾客开始跳舞。

　　顾声看见程一一个人站在一旁，便走过去邀请她。

　　“我听说，你是个神探。”程一看着他。

　　“神探？那只存在于传说里吧。”

　　他抬手，程一转了一个圈。

　　“本来我不确定，现在我确定了。”

　　“什么？”

　　“你果真是神探。普通人往往都会拼命给自己添加传奇色彩，而真正具有传奇性的人则恰恰相反。”

　　她又转了一个圈，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顾声眼里转过。

　　他比程一高出半个头，刚好能嗅到她头上的芳香。

　　这个女孩很特别。至少对他来说是的。

　　***

　　那天晚上的事，顾声不记得太多了，他只记得跳完了舞，他拿着酒杯去找林佑喝酒，和朋友聊天的时候，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人群出现骚动，接而波及整间房间，再接着，就是浓重刺鼻的烟雾，宾客四散而逃，酒杯被碰落在地上，玻璃摔碎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听见有人在叫“着火了”，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屋子里……

　　等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护士看到他睁眼了，便立即喊了医生过来。

　　顾声勉强地坐起来，头很痛，他用手一摸，头上裹着纱布，这时医生来到他跟前，问他觉得怎么样。

　　“很晕。我在哪？”

　　问完他才看清医生白大褂上的字：朝阳医院。

　　医生和护士给他做基本的检查，顾声看看四周，右边的病床上是林佑，他似乎已经醒了很久，正关切地看着顾声。

　　“怎么回事？”顾声问。

　　“你不记得了？”林佑有些惊讶，随即又解释道：“昨天晚上蒋家着火了，我们差点死在里面，你救我们出来的。你先别着急，清醒一下再想。”

　　顾声扶着头，慢慢向后靠在床头，刚刚醒来，他的思绪还很不清楚，经过林佑的提醒，他一点一点捋顺思路，记忆也慢慢清晰起来。

　　他记得，当时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到处乱跑，大门方向的梁柱被烧断了，阻隔了出去的路，四周的窗子也都塑着最先进的外国花纹铁栏，无路可逃，然而房间里的火越着越大，情急之下，他拿椅子撞破了二楼卫生间的小天窗，救出了几个人，可当他想再折回去救更多人的时候，火势突然变大，不知烧到了什么，他只听见一声巨响，似乎是发生了爆炸，身后有人往外拉他，再之后，他就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对，就是我和配今在拉你，不然依着你再去救人，你就出不来了。”林佑在旁边说。

　　“那其他人呢？有没有人员伤亡？”

　　林佑有点吞吐：“加上你我，一共13个人逃了出来，剩下的……都留在里面了。”

　　顾声愣住了。

　　宴会上少说也有七八十人，可只有他们几个活了下来，一夜之间，这么多人死于非命，毫无防备，他觉得，自己似乎经历了一场屠杀。

　　***

　　顾声当天就选择出院，回到巡捕房。

　　他所在的聚会出了意外，身为警务人员，他却没能保护公民的安全，顾声不知道上级会如何发落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皮埃尔督察并没有责怪他。

　　“这件事发生在公共租界上，又不是上班时间，你没有带警力，与你无关。”

　　（此处的上下级对话本应使用法文，但为利于表述，直接使用中文）

　　“我想申请调查火灾的起因。”

　　“我再说一遍，这件事发生在公共租界上，并不在我们的法租界，要调查也是公共租界巡捕房调查，我们无权干涉。”

　　顾声有些失望。

　　这时皮埃尔督察又说：“不过，我刚刚给公共租界那边打过电话了，他们说已经查清了火灾的起因，是意外，并非有人蓄意放火。”

　　“只是意外？”

　　“是的。”

　　“他们能确定吗？这场火灾来的太蹊跷了。”

　　“他们非常确定。顾，我们应该对同行给予信任，即便你是上海最优秀的探长之一，也不能不容许其他优秀的人存在。”

　　顶头上司这样说，顾声也不好再继续争辩，毕竟他只是凭直觉，而对方是真凭实据。

　　更何况，他知道皮埃尔具体在指什么——莫骁，公共租界巡捕房的第一探长。在顾声出现之前，上海警务界最推崇的人一直是他，现在二人也依然常常被拿来比较。

　　他仔细想了想，昨晚的聚会，莫骁的确也在，他们逃离现场时，莫骁似乎和他一起救人出来。

　　两个租借的人都在聚会上，发生了事故，上级督察一定会拼命撇清责任，皮埃尔不让他过问，的确在情理之中。

　　回到家，顾声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拿起电话打给林佑。

　　“林佑，你说加上我们在内，一共13个人逃了出来，都有谁？”

　　林佑在电话那边一个一个说这名字，顾声在这头全都记下来：程一，佟童，筱雅，骆成眠，蒋胥迟，张笑笑，纪筝，莫骁，张配今，再加上蒋家的管家和男仆。

　　很巧，这13个人他全都认识。

　　***

　　当天夜里，熟睡中的顾声莫名觉得胸口很重，像是压着什么喘不过气。这种沉重感，一直持续到天亮，他不断地梦到火灾那晚，现场的混乱在他脑中一遍遍上演，挥之不去。

　　他刚睡得安稳些，床头的电话便突然响了起来。

　　“我是顾声。”

　　“探长，我们刚接到报案，李管家死了。”

　　手下人说的这个李管家，就是蒋家的管家，也是幸存的13人中的一个。火灾时，他正在厨房给客人倒红酒，着火后他便立刻打破厨房的窗子，和一个男仆一前一后跳出，也正是他们跳出后，厨房也烧了起来。

　　因而，从那扇窗子逃出的只有他们两人。

　　顾声得到管家的死讯后立即赶往案发现场，管家整个人趴在地上，已经摔得血肉模糊，他那副标志性的金丝框眼镜溅着血迹，静静地躺在尸体旁边。

　　“看样子是他开着窗子换窗帘的时候失足掉下来的，现场没有发现可疑痕迹，今天早晨卖早点的阿姨从这经过，看见死人就报了警。”手下探员报告说。

　　顾声上楼，从窗子向外看了看，警员在管家家里的确也没有任何发现，屋内很正常，没有打斗痕迹，银钱也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半的窗帘萎靡地耷拉在窗边。

　　他回到楼下，看着尸体，总觉得哪里很怪，总觉得，眼前还有什么是他没注意到的，可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没看出什么。

　　暂时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只好让人先把尸体抬走。

　　***

　　当天晚上，顾声留在巡捕房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反反复复回忆着白天看到的凶杀现场，他觉得他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可现场所有的证物他全都带了回来，一遍遍审视，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快零点时，楼下值班的探员接到电话，赌场里又发生了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