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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艳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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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们,他们来来去去,眼睛里净是悲伤,时不时地看向我,丢来一袭袭波光闪闪的泪光,眼睛被他们闪得酸痛,我眨了眨眼,两行眼泪陡然奔腾下去,还未来得及滴在衣领上,就被身边的人拭了去,随着一声尖叫,他们迅速聚拢,惊慌失措地在我脸上摸来摸去,我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脸,装作很忧郁的样子,垂下眼脸,盯着鞋尖上那一个褐色的斑点一言不发。
他们小心翼翼地交换着眼神,又蹑手蹑脚地从我身边走开,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甚至,涂着红唇穿着深紫色大衣的二舅妈伤心得哭出声音,一伙儿人又马不停蹄地安慰她。红色的唇膏在舅妈的嘴巴上扭曲,却有条不紊地避开眼泪滑落的轨迹,舅妈哭罢,红唇依旧艳丽,优雅地和大家讨论最近的股市是如何的萧条,几个围在她旁边的人露出担忧的表情,氛围更加沉重。
一声冷笑猝不及防地在悲伤的气氛里炸出了一朵壮观的蘑菇云。
“所以说,你们谁把他接回家?”穿着宽松棉布长裙散着毛躁长发的小姨挑着眉头,把坐在沙发上的亲戚们一一扫视过去,目光所到之处,都是一阵慌乱地躲藏,她撇嘴哼了一声,站起来将自己并不柔顺的长发向后拢了拢,指着我对他们说,“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你们就这样不管不顾?”
许久,没有人回答她。
“他亲爸不是想把他接回去吗?”二舅妈垂下她的厚重的眼睫毛,红唇轻微地一张一合,用想让人听到却又不想让人知道是她说的声音嘀咕道,“那就让他接去呗。”
这时,我缓缓抬头看向二舅妈,她蠕动的红唇,像是两只张牙舞爪地血虫毫不留情地向我喷出腥臭的污血,本就肮脏不堪的我此时更加狼狈,我缩了缩脖子,目光扫过安静待在相框里微笑的妈妈和爸爸,不,是养了我十六年的养父,胸腔陷入混乱的钝痛里。
十六年来,除了他们不厌其烦唠唠叨叨的时间,我大部分时间是爱他们的,但就在半年前,我亲生父亲出现之后,我简直恨极了他们,一时之间,我成为街头小巷指指点点随意辱骂的杂种,而一向温婉贤淑的妈妈一鸣惊人地给养父戴上了一顶巨大的绿帽子,妈妈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她的背影里被别人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然而,善良的养父一如既往地对我妈好,对我好,对所有人都好,不反驳,不发怒,俨然一副“绿帽子怎么了,我觉得绿帽子挺好看”的傻叉样。
所有人都惊叹,他们的心宽得有些过分,竟达到了恬不知耻的境地。
事情本将在街坊邻居的茶余饭后中渐渐过去,一切将回归平静,然而,命运弄人,在一个平淡无奇的黄昏,天边的落日最终抵不过云层的围剿,绚烂的彩霞追逐着落日的方向,他们手拉着手跳下了十八层楼,相互注视着走进了地狱,到死都没有分开手。
他们再次成功地把我推向风口浪尖,街坊邻居在背后咬耳朵不再说“看,这孩子就是那谁家的老婆和别人生的杂种,还是婚后怀孕的哟,真是可笑”,而变成了 “看,这孩子的父母前不久跳楼自杀了,就剩他一个人了,真可怜,不过,听说啊,这孩子的亲生父亲特别有钱,要把他接走,那夫妻争不过,便自杀了,他们也真是爱这孩子,可惜啊”。
我并不感谢他们将我从别人口中可笑的杂种变成了可怜的孩子,尽管我恨极了他们,无数次我想他们去死吧,那样我的妈妈就不是出轨的婊子,我的爸爸就不是戴绿帽子的窝囊废,但是,在我看着他们双双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时,我才发觉我太爱他们了,我恨不得回到十六年前将自己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这样妈妈出轨就不会被发现,他们至今依旧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
“好了”,我被一声充满厌恶的厉声从回忆里强行拉回,小姨已经从沙发上站起,一个瘦弱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看着团结地蜷缩在一起的亲戚们,“说到底,你们谁都不想把他接回去是吧?”她惨然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大舅和二舅,语气里溢满嘲讽,“呵,我怎么会忘了,八年前我也没有人管没有人顾,我还是你们的亲妹妹。”
一众人不欢而散。
深夜,我和小姨坐在客厅里相顾无言,直到我的肚子不争气传出一声婉转且响亮的咕咕声,小姨才手足无措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背包,试探道:“我们去吃饭?”
“小姨,现在凌晨两点了,没有地方可以吃饭了。”许久没有说话,嗓子有点痰,混混沌沌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
“哦,对了,好晚了。那我看你们家冰箱有什么,我给你做。”小姨放下背包,四处打量冰箱的位置,看到冰箱后快步走过去。
我依旧蜷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许久没有出现的乒乒乓乓的炒菜声,心里萌生出一股细水长流的暖意。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小姨端着一只锅走了出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她放在餐桌上看向我,抬了抬下巴说:“过来吃。”
坐下来拿起筷子的瞬间我是崩溃的,这一锅冒着泡沫的白花花的鸡蛋面真的能吃吗?
“你就直接从锅里捞着吃吧,不然还得多洗个碗。”她坐在我对面,看我没有要吃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没关系,你吃吧我不吃。”
我轻轻“哦”了一声,将筷子伸进锅里拨开漂在表面的泡沫捞面,面还没夹起来,就看见有几片碎鸡蛋壳夹杂在面里,我抬眼看了看小姨,她有些期许地盯着我,仿佛在问“怎么样好吃吗”?
我微微一笑,将面一口塞进嘴里,慢慢将鸡蛋壳也嚼碎,咽了下去。
“小姨,你说是不是没人要我了呀?”不知怎地,我感觉我可以和这个以前不怎么见面的小姨成为革命战友,于是将心里话毫无保留地讲给她听。
本以为可以从她那里得来温柔的安慰,可是她蹙眉思考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目前来说,是的。”
我失落地低下头,继续味同嚼蜡地吃面。
“不过,回你亲爸那里你真的可以考虑。”小姨托着腮,严肃地看着我,认真分析道,“以他的经济条件,让你衣食无忧是不成问题的,反正你也快高考了,暂时忍这么几个月,上大学之后,你想远走高飞到哪里都没人管。”
“那我爸爸妈妈怎么办?”我有些哽咽。
小姨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待在相框里的那对男女,冷笑一声,说:“他们?他们都不管你了,你还管他们干什么?他们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你去认亲爹?”
她讽刺的语气让我心里涌腾出些许怒气,但是,我无言以对,她说的都对,那一对口口声声说放不下我的父母,第一个放弃了我,第一个将我推向他们的敌人。
也许是看得出我有些生气,小姨不再继续说下去,我们坐在餐桌两旁各自发呆,直到我们双双抵不过困意,趴在桌子上昏睡。
这是我自父母自杀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梦里不再有父母一言不发却阴气森森的注视。有一束艳阳温暖地洒在我的身上,我舒服地伸伸懒腰,想要翻个身,却听见“呯”地一声将梦境打碎,我忽地浑身冷颤。
我猛地站起来,一脸惊诧地看着掉在地上的锅,小姨木讷地站起来,走到沙发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去,口齿不清地说:“先睡觉,明早再收拾。”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上午九点钟。
三天之后,我背着书包拿着极少数的行李来到了我的亲爸家,他简单介绍我住哪个房间后,便坐在客厅抽起烟来,我把行李放入房间后,也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毕竟人在屋檐下,要听话。但是,我们之间只有尴尬的疏离感,很长时间内,我们并没有讲话。
当他将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抽完之后,他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他换了一个坐姿,将手环抱在胸前,开始肆无忌惮地直视我,起初我也尝试直视他,但是他眼神中的魄力让我招架不住,很快败下阵来,我局促地低下头搓着手,继续等他开口说话。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他用没有扬抑的语调不紧不慢吐出这么一句话,“亲人”二字并没有什么温度。
我抬头望向他,哆哆嗦嗦地喊:“爸。”我并不是害怕,我需要的只是勇气,忍下所有不甘的勇气。
他淡漠的脸上迅速划过一丝惊诧,仿佛并没有想到我会如此轻易接受“他是我爸”这个事实,准备说服我的说辞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他微微清了清嗓子,不再直视我。
良久,他交待了一些我转学的事情之后,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便回房间了。
我看着他紧闭的房门,倏然深深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一涌而尽,我瘫坐在沙发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一句一句地回放着小姨说的那句话:“他们都不管你了,你还管他们干什么?他们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你去认亲爹?”
这句话仿若黑洞般将我吞噬,我所有的骨气逐渐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从此以后,那个男人便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闭上眼,将眼睛里的汹涌澎湃慢慢抚平,再次睁开眼,便是一汪死水。
第二天,我便转入当地重点高中上学。在填写新生入学资料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我亲爸的名字叫做张明深,班主任和教导处主任讶异的眼神在我和我爸的身上意味深长地打转,心照不宣地将说话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并不触碰我们不想说的隐私。
上课之前,转校生的传统节目——自我介绍不可避免,但是,我不想多说,仅仅通报了姓名便一言不发了。
我不会告诉你,我叫李俊驰,我爸叫张明深,我们为什么不是一个姓,是因为我是一个我妈婚内出轨生的杂种,现在亲妈和养父死了,我需要我亲爸来养了,呵呵呵。
是的,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这些事情对我的打击十分巨大,我此生此世都会认为我就是一个不干不净的杂种,我再也抬不起头做人了。
也许你会可怜我的悲惨人生,但是,我要告诉你,这本书的故事主角不是我,而是一个贱人,一个厉害的贱人,和她相比,不干不净的杂种算什么,她啊,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她叫晏旸,我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