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5、第五章

　　我来到朝歌已经整整三年。
　　宫女们都在私底下议论为什么不见我的身体长大。
　　我们姊妹三人是妖身的流言在宫中不胫而走。
　　妲己说，我长不大是因为没有心的缘故。
　　其实，我挺想找那些小宫女玩，就像我初进宫时的日子那样。
　　第二天，却在井中发现了她们的尸体。
　　进宫三年，我已明白什么叫做祸福旦夕，真想流几滴眼泪祭祭那些宫女姐姐们，可是无论如何，都挤不出来。
　　没日没夜，都是血，血，血……闭上眼睛仍是一片血红！
　　为什么？先是姜皇后，再是东、南两侯，现在……现在又是那个白胡子的老人家？
　　大王的病情时好时坏，醒过来的时候，全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不记得册封过我们姊妹三人，不记得那么多人全因他而丢掉性命，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唯一记得起来的，只有摘星楼。
　　他的情况越来越坏。
　　“寡人记得，同人有约，要在摘星楼上与之相见。”
　　他时常那么对我说，神情恍惚。
　　“那个人是姜皇后吗？”我跳到他身边，他不犯病的时候，真的是一个慈爱的好君主，人又长得斯文俊美，脾气又好，他要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
　　“姜皇后？”他迷茫地看着我：“宫女们告诉我，妲己才是我的皇后。”
　　我撇撇嘴，翻个白眼，无语了。
　　我们刚进宫的时候，每一个小小的举动都会招来她们的一句：“请娘娘们自重。”
　　而现在，没有人指责，也没有人阻拦，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我时常问妲己，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妲己总是很温柔地看着我，搂着我的肩膀说：“你最好，还有地方可去，还有家能回，不像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一丝微风吹过，我吁出一口白气，只觉得心中憋慌。
　　我是不是快要长大了？

　　殷朝五年。
　　纣王下旨，赐准皇后妲己一起上朝议政，玉石和妹熹作为贵妃陪侍，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九间殿上的喧哗声久不散去，斗胆进言的全被纣王下令诛杀。
　　接下来，朝堂一片死气，除了远处传来隐隐的朝钟声音，只剩下朝臣们唯唯诺诺的应答声。
　　如此昏君妖妃为朝歌百姓所不齿。
　　近邦商丘日益强盛，背水一战在所难免。
　　朝堂上，纣王倚靠在龙椅上，眉间一抹乌气，面目狰狞。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四周，到处是一片腥甜的味道，血的颜色！
　　龙椅后面的垂帘晃了晃，妹熹再也忍不住，探出身子：“呕……”
　　玉石默默的走过来，把她搀起，扶到一旁的台阶坐下。
　　胃里翻江倒海，憋着一股恶气，妹熹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无力地靠在玉石身上，忍不住干嚎：“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阶下的朝臣均已纷纷变色，只有纣王惘然若至。
　　整个朝堂，只回荡着妹熹发泄似的哭闹声。
　　忽然，一个声音如惊雷般响起。
　　“闻太师——回朝——！”
　　“闻太师回朝？”
　　“闻太师回来了？”
　　“闻太师终于回来了？”
　　死寂多日的朝堂顿时一下子活了过来。
　　“闻太师回朝了！”一双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散发出喜悦的光芒。
　　一次次传板由远至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闻太师——回朝——！”
　　“闻太师——回朝——！！”
　　“闻太师——回朝——！！！”
　　终于，到了正殿门口，最后一次的传报，最嘹亮，最振奋人心的一记。
　　“闻太师——回朝——！！！！”
　　那是人发自内心的喜悦！
　　妲己“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一直藏在袖笼内的画卷滚了出来。
　　“哒，哒……”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传来。
　　本已沸腾的大殿突然又静了下来，妲己的呼吸加重了。

　　从今早起，我的胸口就一直憋慌，里面像有一只小拳头在四处捣鼓，似有活物在跳动。
　　本来想告假一天，可是妲己不肯放过我。
　　“千万双眼睛在看着我们，一步都不能走错！”
　　她狠狠地瞪着我，我有点害怕。
　　终于，被朝殿上的血腥气熏得吐了起来
　　是不是又给妲己丢人了？
　　但是，人们好像已经来不及顾我了。
　　因为，闻太师回朝了。
　　我怔怔地望着朝殿唯一的入口，整个大殿寂静一片。
　　一道影子出现在殿口，背着光，面目看不真切，但“气”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黑色戎衣，围裹着的黑色斗篷被劲风吹动。
　　群臣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旁若无人，趋步向前。
　　年轻的面容，却是白发白眉，皮肤也是苍白的，透不出一丝生气。狭长的双眼，眉间紧闭的竖眼似一抹红煞，成了脸上唯一的血色，活像一张铁面具！
　　他是妲己画卷上的那个人！
　　对，没错，就是他！
　　斗篷再扬，人已单膝跪下：“臣闻仲，参见大王，吾王万岁。”
　　凛冽的眼神扫过四周，最后，冷冷地停在我的身上。
　　我顿感一片寒意，眼里翻滚着湿湿的液体，直淌到面颊上来，我伸手抹了抹，一片冰凉。
　　“太……师，快请起——”
　　看得出妲己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诧异地注视着她，再看看玉石。
　　玉石也以一种极度震惊的目光盯着我的脸。
　　是的，我哭了。
　　霎那，头痛欲裂，好像快要炸开来一样。

　　寿仙宫内，再也寂静不下来了。
　　妲己一改平日的沉静，兴奋地在殿内走来走去，面色潮红。
　　玉石在一旁冷笑：“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
　　妲己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玉石不再管她，只看着妹熹，怔怔地，嘴里喃喃自语：“是他？”
　　妹熹苦着脸：“你们慢慢打哑谜吧，我要先回去睡觉了。这里，”她指指胸口：“这几天就没舒服过，老捶得慌。”
　　妲己这才回过神来，电光火石间怔住了，看着玉石，可怕的记忆不断涌了上来，她呆立不响。
　　这时，宫女前来通报：“闻太师求见。”
　　只听见妲己轻轻喊了一声：“道君。”
　　屏退下人，闻仲冷冷地开了口：“女娲座下，轩辕坟三妖，初次九间殿已放过你们一马，没想到你们还敢在这儿？”
　　杀气卷起，他已长鞭在手：“于殷不利，即是闻仲的敌人！”
　　玉石神色戒备，知道不是闻仲的对手，拉着妹熹紧挨住雕花横木的殿门，准备伺机而起。
　　没想到妲己挺身向前，缓缓朝闻仲走去。
　　“不，不是九间殿，第一次，我记得清楚……金鳖岛……”她笃定地说，眼眶中闪着泪水，最后三个字是慢慢吐出来的。
　　“够了！”玉石一跃而起，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是不会回轩辕坟去的，除了这儿，我们哪儿都不去！闻仲，你没有资格指摘我们！我们是妖，那你又是什么？！”
　　玉石的话，语惊四座。
　　只有闻仲依然冷冷地看着她
　　“快回轩辕坟去，这儿不是你们呆的地方！”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的吐出。
　　“那你的这笔帐，该怎么算？”
　　玉石伸手，直指妹熹。
　　“住口！”妲己呵斥。
　　“你真自私！”玉石笑得凄苦：“但是……我原谅你的自私。”
　　妲己道：“妹熹的事情，我会处理。”
　　玉石惘然若至，充耳不闻，提起宝剑，直劈向闻仲！
　　妲己大喊：“不要！”
　　叫声未落，玉石的脖子已经被黑鞭死死地缠住。
　　妹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对准闻仲的手腕就是一口，鲜血四溢。
　　“别伤害她！”妲己不顾一切地扑了出去。
　　可是妹熹的身子已被黑鞭轻轻一带，翻滚下来，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