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42、第四十二章

　　回到寿仙宫，妹熹急忙找出画卷，收于袖笼。
　　转过身才发现每个宫人面色凝重。
　　“皇后呢？”她问道。
　　“皇后早朝去了。”宫女细声细气地回答。
　　早朝？自从玉石回来后，妲己就没有再上过早朝。
　　妹熹的心中顿生一股不祥的预感，放开宫女，朝九间殿飞奔而去。
　　人还未到，远远地望去，就看见人头簇拥，长长的一路已进跪到了殿门外。
　　缓缓走近殿门，众人神色肃穆，定一定神，她跨了进去。
　　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报！”
　　大王高坐在龙椅上，轻轻说道：“宣。”
　　一个报人从妹熹身边掠过，一身战服已经破败不堪，他是从前线回来的。
　　妹熹只觉得双脚使不出一点力气，浑身的血气都好像被抽干一样，重重的心跳声，撞击着她的太阳穴，一下又一下，微微感到目眩，一个站立不稳，只好扶住门框，定住不动。
　　报人已进跪倒在阶下。
　　“准报！”玉石站在首列，神情紧绷。
　　“西岐军已经攻到牧野，闻太师战死殉国！”
　　“哗！”大王身后的玉帘顿时撩了起来，妲己从帘后走出，目光散乱，一头黑发全都披洒而下，凌乱地落在肩膀上。
　　苍白的面孔没有眼泪，只有淡淡的笑，隐隐透出肤下青色的纤细血管。
　　可那种深切的悲痛，慑人心魄。
　　阶下的众臣似乎已然忘记了太师殉国的沉痛消息，一双双呆若木鸡的眼睛，全都齐齐地落在她身上。
　　妲己目无表情，一步一步走下殿阶，很慢，似在彻骨的剧痛中绝望挣扎。
　　“大王。”妲己终于拜倒下去：“臣妾请命，披挂上战场。”
　　说完，她决然转过身，径直朝殿外走去，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平静决绝。
　　只听见朝殿之上，她的衣裙“沙沙”作响，擦过青石砖地的声音。
　　除此之外，死寂一片。
　　在步出宫门的一霎那，妹熹猛然攥住擦身而过的她。
　　“他没有死，相信我！”
　　清明的眼神，透着力拔山河的坚定，将一股强大的力量缓缓注入每个人的心田之中。
　　妲己站定，瞪着她，终于，“啪！”的一下，用力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决然远去。

　　我一直注视着妲己的身影离去，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急得快要哭出来，转身跑到朝殿中，拼尽全力，对着众大臣喊道：“太师没有死！我刚刚还见过他的！”
　　众人看着我，都默默垂下了头。
　　我的心跳加速，血气直冲上脑门，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全都不相信我说的话？！
　　不，我不能哭，我只有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才能够使他们相信。
　　闻仲，他没有死！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收起眼泪，平静地微笑：“太师，他并没有死。”
　　玉石走过来，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终于忍不住，滚烫的眼泪直淌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相信，我的神情俨然疯狂。
　　不，我没有疯，我只是在阐述一个笃定的事实！
　　“够了……”玉石轻轻对我说。
　　忽然，阶上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叫“啊——”
　　我回过神，玉石已经放开我，一跃上阶。
　　我忘记了，这儿是九间殿的朝堂，这儿是大王的朝堂！
　　“大王！”玉石疾奔而上，护住他的心脉，对我急声叫道：“他的咒术又犯了！”
　　我连忙快步上前：“那怎么办？”
　　满朝的文武百官均乱成一团，有几个年事已高的，已经昏厥在地，被扶了下去，几个身强力壮的武官正欲冲上前来。
　　大王的面目狰狞，双眼通红，显不出往日一丝的俊秀容颜。
　　他捧住脑袋，尚存着一丝清醒，正在努力同咒术相争。
　　猛然，他呲牙咧嘴，青筋毕露，朝我和玉石大声吼道：“必要时，把我杀了，把我杀了！”
　　我俯身在旁，陡然心惊，大王，他一定是疯了！
　　玉石从我身旁，怔怔地了起来，眼圈微红，嘴里喃喃自语道：“你让我做的事情，我总是答应你的……”
　　我瞪大眼睛，莫非玉石已然精神失常？
　　忽然，玉石别过头，大力地攥住我：“妹熹，帮帮我！”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出于本能地微微点头。
　　她将我往大王身上一推，力气大得惊人：“把他弄到摘星楼上去！”
　　我傻傻地望着她，不明就里。
　　“快啊！”她目光狂乱，似要将我扼杀。
　　我战战兢兢地拖起大王，往摘星楼的方向飞奔而去。
　　远远的，似瞧见玉石飞身过来，她已显出了原形。
　　为什么？她还是显出了原形？最后一刻，她竟没有沉住气……
　　“妖怪！”
　　“是妖怪！”
　　追在身后的众臣大惊失色，纷纷尖叫，那种声音危险恐怖，令人心寒。
　　她安抚不了他们，抑或，她根本就不想安抚了……
　　她，累了。
　　我已奔到第二层，玉石飞身上来，从我手中接过大王。
　　她一手凌空环起大王，一手隔开我俩的距离，在我俩之间，划出了一道火弧。
　　“玉石！”我凄厉地大声惊叫。
　　我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
　　我不管不顾地飞扑过去，被火弧无情地弹开。
　　隔着熊熊火光，玉石火红的纱衣，透着血煞般的凄艳。
　　她目光痴迷，看着大王喃喃自语：“我成全你，你也要成全我，不要忘记，你对我说过的话……”
　　“玉石！”我只觉得天崩地裂，五脏六腑的疼痛，都及不上揪心的剧痛。
　　长鞭从火光中闪出，裹住了我的身体，我飞身而起，另一端轻轻一挥，我便顺着楼梯，“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我抬起头，隔着火光，绝望地看着她，她皎洁明媚的脸上透着幸福和平静，逐渐消失在火光之中。
　　忽然，火光之后，传来一阵天籁般的歌声，珠玉跳跃，哀转久绝，似仙音般余音绕梁。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碧玉琵琶的音色，也是最后一次。
　　她曾答应过他，要送他一件礼物，没想到，却成为绝响。
　　可是，生命中又有几件事情，是我们能够预料得到的呢？
　　我站起身，竟然没有泪，回过头，俯视着楼下一干追赶而至的大臣们。
　　“大王已经同玉石娘娘一起葬身火海了。”
　　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妖！”
　　一个大臣举起了手，指向我。
　　“抓住她！妖怪！”
　　大臣们纷纷叫起来，惊慌失措。
　　是的，我成了众矢之的妖怪。
　　我冷冷一笑，腾空而起。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你们永远都抓不到我，永远都抓不到你们所轻视的“妖”！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妖的感情？！
　　我望着地面上渐渐小去的黑点，绝然朝牧野飞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