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40、第四十章

　　殷朝七年秋，关外的狄花开得正盛，一捧一捧，远远望去雾蒙蒙的一片，夹杂在芦苇水荡中，有一种繁华落后的萧寂。
　　城外官道上，闻太师起程回营，寥寥数十架车辗，跟在后头，久久不肯离去。
　　“大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王请回吧。”
　　闻仲手牵战马，回身，屈身行礼。
　　“太师珍重。他日归来，寡人还有要事同你商量。”
　　纣王步下马车，如是说道。
　　跟在后面的妲己只觉得心中一酸，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战袍。
　　那是她昨晚一宿没睡，连夜赶制出来的。
　　“太师，”妲己走上前去，手捧战袍：“本宫知悉极北天寒地冻，特意为太师订制了这件战袍，可抵御风寒，请太师收下。望太师身披此卦，披靡战场，所向无敌……”
　　她渐渐哽住喉咙，说不出话来。
　　闻仲看一眼她手中崭新的戎衣，厚实的料子上还留着整齐的线脚。
　　“谢娘娘。”
　　终于，闻仲接过战袍。
　　妲己凄苦的神色终于缓了缓，可是仍怔怔地不出声。
　　“皇后。”
　　纣王咳嗽一声，提醒她的身份，毕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情绪太过放肆。
　　“臣妾……先回车里了……”
　　妲己已然伤心欲绝，不忍再多看一眼闻仲，急忙转身奔到车边，钻了进去。
　　“大王，臣上路了。”
　　闻仲翻身上马，挥手，起鞭，马吃痛，撒开巨蹄，绝尘而去。
　　“等一等！等一等！”通往城内的方向，有一个声音由远至近，在急切呼唤。
　　渐渐离近了，是妹熹！
　　她的发髻散乱，额上肿了一个大包，双目通红。
　　她脚上汲着睡房中的软底鞋，还没来得及换好，就收着袖笼，急急地从宫中跑出来。
　　“等等我！我画完了！你看看啊！”
　　她曲着一条腿，一拐一拐地在后面小跑追着。
　　马儿已经渐渐远去，她仍旧不甘心，沿着官道继续奔跑，众人不忍，赶上前去。
　　终于，“啊！”的一声，她重重摔在了泥道上。
　　玉石上前一步，正欲扶她起来，她已然撑起了半个身子，泪眼婆娑地望着没有尽头的官道。
　　“等等我！铁面具！”
　　绝望的痛哭声在旷野中响起，没有任何回应。
　　纣王走上前去，默默扶起她。
　　“我画了一整夜，错过了送行的时间……还在路上跌了一跤，就是想把这个……交给他……为什么他不等等我！”
　　妹熹泣不成声。
　　纣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一个慈祥的父亲。
　　“我真的很想把画交给他！”
　　妹熹扑在他怀中痛哭，不能自己。
　　头顶上，秋后明朗高亮的天空中，有一字形的大雁偶尔飞过。
　　南归南归，大雁都懂得回家，那么你呢，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纣王抬头，眯了眯微酸的眼睛，瑟瑟的秋风吹来，已使人感到了一阵寒意。

　　是夜，坤圪宫内，烛光闪烁，屋檐下的几盏长明灯已快要燃尽。
　　纣王呆呆地坐在几案前，不作声。
　　身后传来悉悉簌簌的脚步声，一双柔软的手放上了他的肩膀。
　　他微微扬头，只觉得恍然如梦。
　　“送妹熹回宫了？”他问道。
　　“刚送回去，她哭了一天，又跌了好几跤，我真怕她吃不消。妲己现在陪着她。”
　　“你也累了，早点回宫休息吧。”
　　“你赶我走？”玉石在她面前坐下来，很温柔，目光如水。
　　“不，寡人很想你留下来。但一时的得到，不表示天长地久，今后，我们还有很长一段好日子。”
　　纣王轻轻说道。
　　“我们还有很长一段好日子？”玉石侧过脸，柔声问道，心中微悸。
　　“你总要把我说得都快相信了……”
　　“你不信？”纣王问。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玉石想起乌顶咒，心中苦涩，眼里泛起了一层迷朦的水光，不忍再想下去，起身走到窗边。
　　皎洁的月色洒满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一股单桂的甜香。
　　“今天看到妹熹这样，我真是伤心。从前，她什么都不懂，可是现在……”
　　纣王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太师的苦楚，我知道。他已然坠入心无旁骛，无心无情的境界，却要忍受情义翻腾的煎熬。绝然了断，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绝然了断？”玉石只觉得陡然心惊。
　　“不错，可是太师仍有放不下的事情。一颗心早已经千苍百孔，却要如此饱受折磨……等他全都放下的时候，就是解脱的时候了……”
　　纣王深深叹了一口气。
　　“可是妲己和妹熹爱他！她们的痛苦呢？”玉石说道。
　　“他想爱，可是失去了爱的能力，你说是不是更加不幸？”
　　纣王侧过脸，看着她。
　　沉思良久，玉石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也算是幸运的。”
　　“我一向这样认为。”纣王温和的笑。
　　“妹熹说，昨天，闻仲带着她去了汤谷，那是什么地方？”
　　玉石问道。
　　“呵，太师曾告诉我，殷的基垫就在汤谷，那是殷发源的地方，应该是祖先几代以前的事情了。但我并未去过那个地方。”
　　“太师带着妹熹去汤谷做什么呢？”
　　“那里留存着他太多的回忆，他从前在那儿生活，后来帮助殷汤族的后代建立了‘殷’，并且他和黄将军也在那儿相识的。”
　　“黄将军？”玉石不解。
　　“不错，黄将军当年还是鲁莽小子，刚刚学艺归来，在汤谷遇见太师，便要与之比武，一显身手。太师迟迟不愿动手，他就以为太师技艺平平，结果被手到擒来。他输得心服口服，后来，就死心塌地跟着太师了。”
　　玉石笑：“那你连黄将军也打不过，岂不是遗憾至死？”
　　“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并不想赢过谁。赢了又怎样？输了又怎样？”
　　“我知道。”玉石悄悄握住他的手。
　　“我先回宫去，你早点休息。”
　　她轻声对纣王说道。
　　踏着月光，迎着肃杀的晚风，执起长明灯，悄然离去。
　　恍惚的人影如同黑暮中的一叶扁舟，忽隐忽明，沉浮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