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35、第三十五章

　　入春了，极北的空气依然冷肃凛然，风湿霜冷。
　　穿着厚厚的裘袍，妲己缓缓下车。
　　离营还有二里路，殷军早接到探报，长长的二里人龙，整齐划一，迎在入营的必经之路上。
　　“皇后娘娘！”
　　众将领齐齐拜倒。
　　凛风吹过，妲己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拉高了衣领，面孔触到柔软的锦面，微微有些痒，直通到心房中。
　　“娘娘，太师已回军营，正等着娘娘大驾。”
　　为首的将领如是说道。
　　“那么，走吧。”
　　妲己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
　　抵达军营，已经入夜，广阔的天空月色幽明，垂顾人寰。
　　一袭黑色戎衣溶入这无边无止的夜色当中，迎风伫立。
　　军营四处，灯火暗垂，妲己的脚步有些虚浮，浅一脚深一脚地走过去。
　　还未等她开口，戎衣一角轻轻扬起，略略曲了一个身子：“皇后娘娘。”
　　“闻太师……”妲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请娘娘入营休息。”
　　“太师，本宫今日前来，是带了大王的口谕，接你回朝。”
　　妲己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四周顿时哗然一片。
　　“什么？！宣太师回朝？!”
　　“太师回朝，我们还打不打了？！”
　　“太师不能回朝！”
　　闻仲的薄唇紧紧抿住，一语不发，犀利的眼神扫过围在四周的士兵。
　　喧哗声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是大王的意思？”闻仲冷声问道。
　　“自然。不然你以为本宫有一手遮天的能力么？”妲己只觉得心中凄然。
　　闻仲略忖片刻，挥一挥手，众士兵立刻自动让开一条小道。
　　“请娘娘入帐，再作商议。”
　　咬了咬下唇，有片刻的犹豫，急切的目光扫过闻仲的脸，看不到一丝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妲己钻入了帷帐之内。
　　“道君，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妲己转声问道。
　　闻仲冷冷地坐下来，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你一直在前线守着，这场仗又怎么能撑到现在？你也该回朝了……”妲己继续说道。
　　“娘娘果真把这场战争看得如此简单？”闻仲问道。
　　“是‘人’的战争也好，是‘神’、‘人’、‘妖’三界的大战也好，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妲己怔怔地说。
　　闻仲起身：“多谢娘娘。”
　　妲己的心中一灰，焦急地说道：“道君……”
　　“殷同西岐的这场仗之所以打了那么久，是因为两方各有异族相助。大王和金鳖岛达成交易，前来助阵。微臣与金鳖岛渊源已久，历经千秋万世，都不能脱离魔障，自然知道同金鳖岛交易的下场会是如何。殷若侥幸胜出，也是为金鳖岛又赢了一仗。”
　　“道君……”妲己望着他，喃喃自语。
　　“请娘娘在帐内修整几天，待微臣将军机事务交于黄将军之后，便起程回殷。”
　　“嗯。”妲己终于松了一口气。

　　离云卯不远的江田集市是方圆几十里唯一一个货品来往，买卖做交易的场地。
　　第二日，妲己很早起身，往集市赶去，想为闻仲添置一些上路的杂物。
　　“姑娘，你看着这顶宽帽真不错，做工精巧，你摸摸看……”
　　妲己路过一片货摊，被摊主叫住。
　　她看了一眼摊主手上的那顶帽子，做工的确细致，还在帽沿上微微绣了一层金边，忍不住接过来，轻轻拭看。
　　“是为相公买的吧，不知道姑娘的相公多少岁数，身量如何，好让我拿顶合适的给姑娘。”
　　摊主笑咪咪地说道。
　　妲己的面孔微微一红，心中一喜，低下头去，轻轻说道：“身量很高，劳烦你拿顶大的给我……”
　　“好嘞！”摊主响亮地回应，一边往里面找，一边嘴也不停：“这宽帽是我们极北地区御寒最好的东西了，如果再加上暖袍，哪怕天寒地冻的日子，也不怕！”
　　妲己一阵欢喜，心情大好，搭腔道：“他长年戎马崆偬，怕暖袍用不上……”
　　“那就缝件战袍给他嘛！”摊主取出帽子，递给她：“到时候，把两件东西一起给他，他非得乐坏不可！”
　　“真的？！”妲己接过宽帽，微微笑道，眼里都是掩不尽的暖意。
　　“那当然了，姑娘你这么漂亮，和相公一定很恩爱的！”
　　妲己不笑了，面露微微的苦意，但也是一闪即过。
　　“好了，谢谢你，我回去了。”
　　同摊主道别后，妲己发现天色已暗，极北的夜总是特别早，特别长。
　　出了江田，回到云卯，要路过一片荒郊野岭。
　　再晚下去，路就极其难走，恐怕还会遇见自己的同类，道行尚浅，野性未驯，极其难缠。
　　这样想着，妲己挽起宽帽，加紧步伐。
　　渐渐入春，荒山中，已开始融雪成溪，走在空旷的平野上，只听见叮叮咚咚水流的声音。
　　忽然，一个淡淡的人的轮廓出现在月色下面，曲着身子，蹲在地上，周围点了几支蜡烛，火星子闪闪烁烁，似在祭拜。
　　妲己渐渐走近，陡然心惊，只想飞奔离去，奈何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人看见她，缓缓站起身：“又是你。”
　　妲己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顿时从头顶一直褪到脚底，一阵冷颤，牙齿“咯咯”作响，僵在了原地。
　　她瞪着那个人，好半天，才说道：“是你，姜尚。”
　　姜尚不同平日，神色平静，粗布衣衫，少了几份悍然之色。
　　他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重新在旷地上坐了下来。
　　妲己的双手微微发颤，心中乱成一片，想逃，已经来不及；真打，又不是他的对手。
　　怎么办？！
　　渐渐的，背脊上，已经一片湿冷。
　　“你怎么还不走？”姜尚冷冷说道。
　　妲己一怔，大胆地接上去：“姜尚，你搞什么鬼？你不是争着立军功，要向昆仑众仙献媚吗？”
　　“取你的命还不容易？今天，是我亲人的忌日，我不杀人。”
　　姜尚一字一句说道。
　　“亲人？你会有什么亲人？”妲己狐疑。
　　“是人当然就有亲人，你们‘妖’是不会明白的！”
　　“我们‘妖’远比你们‘人’要有情有意的多！”
　　妲己忍不住，冲口而出。
　　出人意料，姜尚想了想，点点头说道：“不错。”
　　“你真的是曾经背叛殷朝，逼死玉石的西岐将领姜尚？”
　　妲己简直不能相信。
　　姜尚看了她一眼：“怎么，我还尚未立下军功，自然没有遁入仙道，我就仍然是那个人。”
　　“你今天不想在你的亲人面前杀人，是怕……你的亲人伤心？”妲己试探着问道。
　　姜尚呆坐了片晌，只幽幽地说道：“他们也是死在战场上的。”
　　“只要不应征入伍，可以不用上战场的。”
　　“不，他们是金鳖岛的人……”
　　“什么？”妲己大惊失色。
　　“我自幼外出学艺，久不回乡。那一年，金鳖岛正在人间四处索要灵魂。”
　　“你的家人，定是心有欲念，所以才答应与金鳖岛做交易。”
　　“不，我的家人以织耕为生，无求无念，生活十分祥和。”
　　“据我所知，金鳖岛是不会强取算计人的灵魂的。”
　　“不错，‘妖’对‘人’不会，可是‘人’对‘人’会！”
　　“你是说……”妲己惊呼。
　　“我的几位同族为了吞霸家产，把自己的灵魂出卖掉不算，还诱使我的家人把灵魂也出卖给金鳖岛。正逢金鳖岛对昆仑山的一场大战，他们就被金鳖岛所控制，迫上战场……”
　　姜尚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那么恨金鳖岛，那么恨道君……”妲己喃喃自语。
　　姜尚没有作声。
　　“可是，道君也深受其害，他说他已经不想同金鳖岛有任何关系了。”
　　“早知现在，又何必当初呢？”姜尚冷笑一声。
　　“妲己狐妖，你回去告诉闻仲，西岐迟早一天要攻进朝歌去！”
　　妲己也生气了：“你实在有理也说不清，你那么笃信昆仑山众仙，他们怎么不帮你把亲人救回？”
　　“你！”姜尚愠怒：“不要信口雌黄！”
　　“倘若有一天，殷军破西岐后营，道君可不会杀你！”妲己断言：“你也不是那么坏的人，只是这种恨意太过愚蠢，将来，你会后悔的！”
　　她说完，转身便跑。
　　她还是很害怕的，虽然姜尚发了誓，说今天不杀她，可是万一真惹怒了他，难保他不取她的性命。
　　可是不行，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她要回营去，带着闻仲一起回朝；
　　她要缝一件战袍给闻仲；
　　她还要努力，赶上闻仲的脚步……
　　虽然很辛苦，可心总是甜的，上千年都忍了下来，现在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风声忽然停下，万物屏息。
　　姜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