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33、第三十三章

　　春日的雨，细细洒洒，是夜，便停了。
　　只听见水滴打在瓦片上的丁宁声。
　　坤圪宫后的湖面上浸起一层厚纱般的烟水，带点冷冷的青。
　　夜色沉静，岸边垂柳初发，散发着淡淡的水光，几乎象花，轻轻一摸就要枯谢。
　　湖心雾气中，慢慢驶出一条游船，披着冷冷的夜色，向岸边靠拢。
　　岸边，苗条的身影一闪，盈盈款款迎上前去。
　　“大王。”玉石上前欠下身子，福了福。
　　纣王任宫人搀扶着走到岸上，怔怔地望着她：“你来了。”
　　玉石低下头，微微躲开他灼热的目光。
　　待到宫人都散去，两人并肩站在湖边，沉默良久。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寡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纣王看着她，老老实实地说道。
　　雨后的雾气，渐渐蔓延到玉石的眼中，泛起了一层薄光。
　　她恍恍惚惚地想着，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雨水？这样淅淅沥沥的雨，即便停了，又接着会有另一场。
　　“若臣妾执意要向大王讨祥凤翡翠环，大王又当如何？”
　　终于，玉石抬起脸，目光绝然。
　　“不，寡人不会交于你。”纣王轻轻说道。
　　“你仍然不愿交于我……”
　　玉石的薄光落入他的眼帘，映射出种种沧桑柔情。
　　“翡翠环是姜皇后之物，你要来又有何用？拥有的无非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纣王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只晓得即使得到的不是全部，哪怕是一个虚无的幻尘，也总比没有得到要好。”
　　玉石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玉石，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天下纵使只有一枚蟠龙血玉佩，只有一只祥凤翡翠环，可是天下也只有一块玲珑盈耳的玉石，唯一一块玉石……”
　　纣王的神情无限温柔，温润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唇角的笑意在玉石眸底幻化成一股恍如隔世的暖意，从他的掌心一直蔓延到她的四肢，直至心房。
　　雨滴又渐渐细密起来，一声声滴答隔得那么近，弥漫着一股心悸的温存。
　　“我是玉石，你是谁？”
　　玉石看牢他，怔怔地问道。
　　“我是商受。”纣王的目光清冽：“蟠龙血玉佩是殷朝纣王的东宫信物，祥凤翡翠环是殷朝姜后的大娉之礼。血玉佩已断为两半，翡翠环已随姜后陪葬。从此世间，只有商受和玉石。”
　　玉石的心底顿时一片澄明柔软，微微的幸福向胸中袭来。
　　她牵起了嘴角，却觉一片苦涩，怔怔地落下泪来。
　　“雨下大了，大王。”
　　她终究拜下身去，如是说道。
　　握住她的那只手并没有放开。
　　“快了，一切都快了……一切都会停止的……”
　　纣王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
　　压抑着向上翻涌的苦意，玉石点点头：“臣妾明白。”

　　“什么？”妲己“嚯”地一声从软椅中站了起来：“你要我交出玉玺？”
　　站在面前的玉石，微微点了点头，态度却是坚决的。
　　“你要重新辅政？”妲己眯起了眼，问道。
　　“是的。”玉石有点不耐烦。
　　“不行！”妲己断然拒绝。
　　玉石的脸上没有露出意外之色，神情平静。
　　“你一定要交出玉玺，殷今后的命数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玉石，你是死过一次的人，怎么还这么执迷不悟？！”
　　妲己痛心疾首：“你到底想干什么？”
　　“娘娘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周代殷是天命，天命不可违，你做那么多，也是无济于事！”
　　玉石一字一句说道。
　　“有用也好，无用也罢，我一定要保住朝歌，等道君回来！”
　　“别傻了，既然这是天命，我们就要顺应天命……”玉石劝道。
　　“你拿了玉玺去，想做什么？”
　　妲己警觉地问。
　　“顺应天命，也需要里应外合。”
　　玉石的双眼望向窗外的青峦，声音中不带一丝情感。
　　“我看你是疯了！”妲己恨恨地盯着她：“回来之后，同以前判若两人！不能认命，就算被打回原形，也要苦苦挣扎！这句话，是谁说的！”
　　“你说我的这番话，我已经听厌了！”
　　玉石步步逼近，伸出手：“给我！”
　　“不给！你想都别想！”
　　“给我！相信我，等一切结束后，我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轰隆隆地吵什么？！我没有进宫，就听见你们的争吵声了！”
　　妹熹跨入大殿，一脸不悦。
　　“你去问她！”
　　妲己气鼓鼓地坐下，不再言语。
　　妹熹莫名其妙：“你又吃错药了？玉石才回来没几天而已，你出什么妖蛾子？！”
　　“你知道什么？！”妲己跳起来：“她要助西岐，加速殷的灭亡！”
　　玉石看着两人，娓娓道来，平静而又缓和。
　　“不，我不助任何人。我只是为了……我只是为了我们，只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才能各自归位，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们的路途是漫长曲折了一点，但结局仍是殊途同归。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走那条最短，受痛苦最少的路呢？”
　　“妹熹，你怎么看？！”妲己问她。
　　妹熹目光迷离：“能不能使殷灭亡，我不知道……我也只想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只想让战争快点结束……”
　　“你最想要的东西？！”妲己冷笑。
　　“你千万年以来，最想要的东西无非就是自己的那颗心！但你总以爱的名义来掩盖。其实你根本不懂爱！没有心的人怎么会懂得爱呢？！”
　　妲己一口气说完，呼气急促。
　　妹熹猛地呆住，面孔煞白。
　　妲己也意识到说重了话，微微低下了头。
　　“我们不要吵了。”玉石对着妲己说道：“大王已经在拟旨宣闻仲回朝，到时候，你就不得不交出玉玺了。”
　　妲己怔怔地落下泪来：“为什么？我们姊妹从来没有吵成这样过……”
　　“我们只是跟着自己的心走罢了……”
　　玉石沉声说道。
　　“那么，她呢？”妲己歉意地看着妹熹。
　　“我没有心，但是，我却常常发现它就在我的胸腔内跳动，我能够触摸到它，我能够感觉到它的悸动……”
　　妹熹的手缓缓抬起，按住胸口，语气茫然。
　　玉石叹了口气，苦涩地笑：“我们所做的无非也就是等待。等待修炼，等待下山，等待强大，等待殷的灭亡，直至等待一颗心的归来……”
　　雨又下起来，夜雨敲打窗棂的声音，更觉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