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21、第二十一章

　　殷朝六年秋，殷军前线节节胜报，已经将西岐军逼到了云卯，很快就可以反败为胜，班师回朝了。
　　朝歌上下大快人心，纣王更是不顾自身被咒术所困，要酬谢天神，猎牧祭天。
　　所有宫中重臣，后宫宾嫔，全都一同前往，以示虔诚。
　　朝歌郊外，皇家猎场，秋风抚过，金浪翻滚，和煦的阳光洒下来，一片丰收的景象，正是猎牧的好时节。
　　“将寡人得‘长风’牵过来。”
　　纣王一身玄色戎衣，丰神俊朗，精神也出奇的好。
　　“大王，您的身体……”妲己上前规劝道，欲言又止。
　　“皇后请放心，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心中明白。”他温和一笑，目光落在了妲己身后的玉石身上，只见她的神色莫测。
　　“大王，狩猎怎么能坐车呢？不如让我们也驾马吧。”妹熹提议道。
　　“好吧，”纣王爽朗一笑：“妹熹总将自己比作男子，准了。可是萧妃不谙骑术，总得要为她准备一辆车啊。”
　　萧妃姒姜走上前来，细声细气地说道：“臣妾自小受不了车马颠簸，在这儿等就可以了。”
　　纣王点点头：“好吧，就这样吧，每个人都要准备一匹战马。”
　　玉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王，臣妾今日身体欠安，也不去了。”
　　纣王关心地问：“怎么了？要不要请御医来看看？”
　　玉石慌忙摇头：“不，只是略觉得头晕，不碍事。”
　　妹熹道：“那你和萧妃到车上去等吧，外面风大。”
　　玉石点了点头，匆忙爬上了马车，不再探出头来。
　　只听见外面扬起了战马的仰天嘶叫声，纷乱的马蹄声逐渐消散。
　　坐在车内，玉石只觉得恍如隔世，一切尘缘均阻隔在车帘之外，收紧了袖笼，眼中似有水光显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水光逼了进去。告诫自己，一步，只差最后那么一步，前尘往事，一切都可作了断。
　　过了良久，萧妃才上了车来，喊了一声“姐姐”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了下来，不再言语。
　　“萧妃，我想下去透透气，你要去吗？”玉石若无其事地问道。
　　“姐姐自便。”姒姜平板的声音响起。
　　透着一丝犹豫，终于轻叹了口气，好似割断了今世种种，玉石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起身，欲掀开车帘。
　　待她还未掀帘而出，马车便已失去了重心，车外只听马匹一声哀嘶，玉石没有扶稳，重重地跌回了车内。
　　姒姜早已吓得大惊失色：“发生了什么事情？”
　　话音未落，马匹已经连马带车疯狂地在郊外古道上奔跑起来。
　　玉石努力平定气息，挣扎了几次，终于成功坐起，大力掀开车帘，只见古道上被马踢起的泥尘一片，抛洒在空中，马匹已然癫狂，朝着纣王涉猎的方向奔去，能令它然起狂性的只有一个原因：它的同伴受袭了！它要去救它！
　　它们是朋友，是亲人，抑或是……爱人。
　　古道的两旁，一边是陡峭高山，一边是万丈悬崖，一个闪失，性命堪忧。
　　玉石退回到车内，心中纷乱一片，走还是不走？寒意直冒上来，整个背脊已经湿成一片，太阳穴一跳一跳，如细针戳刺般疼痛。
　　那个人，他也被伏击了！
　　“我们会不会死？!”姒姜哭喊着问她。
　　“不，不会的！”霎时，玉石下定决心：“我绝不会让你们死！”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一个颠簸，姒姜惊声尖叫。
　　“大王他们遇袭了！”玉石大声喊道。
　　“不！”姒姜惊呼。
　　“所以我现在一定要去救他！”
　　玉石一跃上了马背，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风驰电掣的身影。
　　她俯下身子，轻轻抱住了马颈，一滴泪，跌落在柔软的马鬃里。

　　没有想到西岐军会在皇家猎场伏击。
　　等玉石赶到时，只听见震天的厮杀。
　　远远望去，只见一片刀锋箭簇的丛林，那些宫廷侍卫已经死伤惨重。
　　玉石一咬牙，回头对姒姜说道：“无论遇到什么，千万不能出来，一切都听我的！”
　　姒姜已被吓傻，只能胡乱地点着头。
　　玉石探出身子，随便捞起一个侍卫，疾声问道：“大王呢？”
　　“大王被……被逼到山崖那里……”
　　玉石往马身上狠狠一抽，心急如焚地往那个方向赶去。
　　不，她不担心妲己和妹熹，她们终究会施法，逃离这儿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可是那个人……
　　马儿，你跑得再快一些，迟了我就见不到他了……
　　近了，近了，他挥舞长剑，正与西岐军在力战，那个将领……是姜尚。
　　玉石的心一沉，反手往马背上轻轻一按，整个身子跃了起来，往那个方向直直冲去。
　　“玉石！”只听一声惊叫声，她还没看清楚眼前扑来的一团红影，只觉得胳膊上一阵火灼般的疼痛，浑身一软，似有一个深渊，不断地向下掉去，想抓住一些什么，无奈使不出一分力气。
　　三味真火！
　　她只听见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上一次，她也是这么败在姜尚的手中。
　　待她慢慢清醒过来，一睁眼，瞧见的便是滚落山崖，绝尘而去的马车，这样直冲下去，车里的人定是尸骨无存。
　　车里的人？
　　玉石陡然心惊，不，姒姜还在里头！
　　忽然，听见崖上未曾间断的厮杀惨叫声，她猛然抬头，难道她落了崖？
　　只见纣王一手捉住她的袖笼，一手拉住姒姜，悬挂在崖边，生死一线。
　　胳膊上不断传来火灼般的疼痛，可是心却无比柔软。
　　望着纣王冷汗涔涔的面孔，青筋毕露的双手，往事的一点一滴涌上心间，清晰如昨。
　　至少，他是不忍负她的，只是他太爱姜皇后。
　　至少，他是想救她的，只是力量不够。
　　不，我不需要你的拯救，我会来救你。
　　今日，我原本预备趁此私逃，从此与你再无纠葛。
　　可是今世命定我要救你一命。
　　但是没有人知道饶是以我的法力，也只能够送两个人上去，力量实在有限。
　　三人中，必舍弃其中一个。
　　其实不难选择，舍弃萧国公主，一切都可回到从前，他还是殷国君主，她还是助他重整朝纲的宠妃。
　　只是从此，背上沉重的包袱，要用别人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欲念，这样的代价太过惨重。
　　只要纵身一跳，不如让她一人解脱。
　　刹那间，她觉得这样的结局未尝不是最好的。
　　“真庆幸，你只来得及捉住我的袖笼……”
　　玉石眼色温柔，笑靥如花，另一只手掏出藏在袖笼中的蟠龙血玉佩，重力往崖壁上拍去。
　　阳光下，通体玄红的玉佩在纣王和姒姜的惊呼声中，破碎成永不能复原的玉玦。
　　纣王大惊失色：“玉石，你做什么？”
　　“今日一别，你我，不及黄泉永相见。”
　　锋利的断口划过她的锦衣，她带着最美的微笑，化为折翼的飞鸟，坠入崖底的洪流。
　　腾起的白雾包裹住纣王与姒姜，她看他们最后一眼，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任凭滚滚洪流将自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