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18、第十八章

　　殷朝五年，历经俗世红尘，辗转反侧，妹熹终于回到了殷皇宫。
　　屈指一算，出宫已经一年有余。
　　整个朝歌漫天瓢泼大雨，鹿台、蚩盆、炮烙铜柱，那些都是曾经盛载着多少惨痛回忆的代价，犹如正在冬眠的野兽，仍寸步不离地觊觎着。
　　皇宫中的红墙黑瓦，似乎没有出宫时那么鲜艳。
　　自从开战以来，朝歌年年涝灾，一切都被洗刷得褪却了颜色。
　　西岐军与殷军仍在对峙，经过两年多的交锋，两军都已十分疲软。
　　“神”、“人”、“妖”三界混乱一片。
　　妲己和玉石穿着华服亲自出宫来迎接。
　　妲己抱着她，失声痛哭，连声不断的“对不起”。
　　在一旁的玉石也红了眼圈。
　　“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妹熹喃喃自语。
　　身边众人默然无语。
　　长长的人流将她簇拥回寿仙宫。
　　妲己把她带进内室后，示意宫人散去。
　　“回来就好，只要回来，什么都不用再说。”
　　妲己拉住她的手说道。
　　“回宫的路上，我留意到朝歌市集人烟稀少了很多，许多重镇要地都被荒弃，老百姓被迫到附近的山上去露营生活，这是为什么？”
　　妹熹环顾四周，问道。
　　“你刚回来，先别管这些了，我们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妲己别过了头，不敢再看她。
　　“你告诉我，玉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段时间以来，战情对我军十分有利，殷军不是没有打过胜仗的。可是为什么？朝歌的百姓仍然民不聊生？”
　　妹熹不去理妲己，自顾自问道。
　　“你当真以为我们打了胜仗，是军队养精蓄锐，抑或是敌军百密终有一疏？”
　　玉石说道。
　　“什么意思？”妹熹颤声问道。
　　“西岐军与殷军交战，不过是个寄托体。现在，这场战争已经变了‘神’、‘人’、‘妖’的乾坤之战了。”
　　玉石冷声说道。
　　“到底谁才是殷军的入幕之宾？”
　　玉石轻声说道：“能够对抗昆仑众仙之力的，除了金鳖岛，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为什么金鳖岛愿意帮我们？妹熹喃喃自语，嘴唇发白。
　　她仿佛已经料到最坏的结局。
　　玉石没有回答，径直往外面走去。
　　“你刚回宫，今不同往昔，没事不要乱跑，‘人’、‘妖’之界不能轻易混淆。”
　　“那么，我们到底是‘人’还是‘妖’？”
　　妹熹站起来，大声问。
　　玉石离去的背影在原地停了停，随即继续向前行走。
　　妹熹在她身后自顾自说了下去：“让我告诉你，我们拥有妖身，却要承担俗世的痛苦，致使我们变成了不人不妖的怪物！而现在，更多的人将要变成这种怪物！”
　　玉石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身后的妲己僵住了身子，不能言语。

　　从烟波回廊望出去，长堤十里火烧似的红叶，夹着暗黄的垂柳，沿着两岸敷开来，映在湖中有一种寥廓惊寒的美。
　　廊下的喜容菊依次摆开，有些开得很是丰盛，风中隐现着菊花微苦的清香。
　　玉石抬头，远处天空一片暗红压抑，透着隐隐的诡异颜色，似战场上的烽火硝烟，映在喜容菊明媚的黄上，有一种凄煞般的艳丽。
　　身后穿来稳健细琐的脚步声。
　　玉石微微闭上了眼睛，除了他，还会有谁？
　　这样的脚步声，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的就满是他的身影。
　　“大王。”她转过身，欠了欠身。
　　纣王走到她身边，与她并排而立。
　　“听说妹熹今早回宫了。”他平静地说道。
　　玉石点了点头。
　　“看样子很是吃了一点苦，不过反倒学乖了，不似从前那样会大哭大闹了。”
　　纣王看了她一眼：“寡人以为你说的是自个儿呢。”
　　“我自个儿？”玉石微微一惊，随之沉寂下来。
　　“是啊，我还说她呢。”她自嘲般地摊了摊手。
　　“出宫，对她而言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纣王欲言又止：“寡人只是不明白，既然出了宫，她又为何要回来？”
　　“我们每个人只做自己最想做的选择，一开始往往并不知道是对是错……”
　　“如果有可能的那一天，希望玉相也可以从容离去。”
　　纣王并不看她，眼神只凝望远处，浓烈如同血祭般的枫叶。
　　“你要我走？”玉石有些失神，不再保持着那个礼式。
　　“寡人同妲己不过相敬如宾，交谈不过数十句，她有心事，寡人并不糊涂。又当妹熹如同自己女儿那般看待，看着她成长，也是澄明一片……至于玉相你，寡人当然也明白。可殷的命数和你们三人无关，若有机会，寡人想成全你们。”
　　玉石的面孔微微一热，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明白，谁说“人”是三界中最愚蠢的种类，这个世上，谁又是真正的傻子？不，没有。
　　她低着头，不作声，讪讪地看着自己的鞋尖，等待着下文。
　　只见纣王掏出一个锦囊放在她的手中。
　　“这是寡人的东宫贴身之物，考虑再三，还是交给你。”
　　玉石的心间划过一阵喜悦，勾起了嘴角。
　　等了那么久，用心良苦，为的就是那么一刻，终究还是来了。不算很长，但也绝对不短了，只觉得心中慰籍。
　　小心翼翼的打开锦囊，陡然神色剧变。
　　她猛然抬起头，目光直逼纣王，眼中仅剩的最后一点流光闪过，一瞬即逝，拿着锦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锦囊内只有一间物器，蟠龙血玉佩一枚。
　　玉石抚着玉佩，神色变幻莫测。
　　“蟠龙血玉佩是大王东宫信物，祥凤翡翠环是姜皇后的大聘之礼，天下皆知。凤对龙，翡翠对血玉，配得辛苦，意喻圆满。”她沉声说道。
　　“只是大王，您只将玉佩交于臣妾，如何交待信物圆满之意？”玉石不怒反笑。
　　“寡人能给你的只有那么多。”纣王微微垂下头，不忍再与她对视。
　　“姜儿死后，天下万物再难圆满，又何须两件信物提醒寡人？寡人与姜儿的举案齐眉之情，寡人可以给你……”
　　玉石只觉得心中血气翻腾，耳际如炸雷般轰然作响，一股腥甜陡然往喉头冒去。
　　手中紧握玉佩，嵌进肉里，那样得深，那样得痛，似要把皮肉都割出血来。
　　恍惚间，她定了定神，硬生生压下涌来的那股腥甜之气，勉强定睛望了望纣王，他的面孔上也满是凄苦无奈。
　　玉石深吸了一口气，欠一个身：“多谢大王赏赐。”
　　站起身来，已觉得双膝发软，微微颤抖。
　　纣王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多谢玉相能够成全寡人。”他缓缓说道。
　　成全？
　　刚开始，他明明说，是他要成全她的……
　　现在，倒变成了她成全了他？
　　玉石一霎间想轰然大笑出来，笑话，天大的笑话！
　　可是她没有。
　　“大王严重了。”玉石行个礼，转身退去。
　　走了几步，她别转身子，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大王，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说完，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