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1、第一章

　　绵绵细雨，密密地覆盖住皇家错落有致的精巧建筑。
　　青砖、瓦墙、树木以及宫人匆匆而过的神色，都被雨水洗刷得煞白而又神秘，一如苍穹的颜色。
　　三顶枣红色的软轿稳稳地停在后宫的偏门处，进宫与出宫如出一辙，四处寂寞如斯。
　　白发长须的老人略略低下身，对着最前面的一顶软轿说：“进宫服侍大王，你们应当尽心尽力，好自为之。”
　　半晌，轿内颤声说道：“是了，请爹爹放心。”轻声细语，却有说不出的彷徨。
　　老人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那么，去吧……”
　　软轿被稳稳地架起，往宫道深处缓缓移动，在老人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
　　忽然，末顶软轿掀开了护帘的一角，急急探出一个脑袋，孩童发髻，青葱面孔，不过十四、五岁光景。
　　“苏护爹爹！”少女大声喊道，抢下软轿。
　　领头的软轿内，一双手不由自主地将裙角紧握。
　　猛然间，中间那顶软轿的护帘微微晃动，银光闪过，轿夫还没来得及揉搓被闪花了的眼睛，只听见少女“啊”地一声轻呼，她的手背上已然不轻不重地挨了一鞭。
　　“回去。”软轿中传出不急不徐的声音。
　　不知少女有些害怕那声音的主人，还是对老人有依依不舍之情，略觉得委屈，便红了眼圈，倔强地咬住下唇，不甘心似地揉搓着手背。
　　苏护并未上前，远远地向少女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少女嘴角一扁，硬生生地点了点头，回身上轿。
　　软轿继续在后宫最深处行走，直至消失在苏护的眼中。
　　苏护望着没有尽头的甬道，神情踌躇，喃喃自语：“若闻太师在……若闻太师在……”

　　我叫妹熹，今早随着两位姐姐搬进了殷皇宫。
　　她们是和我一起在轩辕坟修炼的道友。
　　一个叫妲己，一个叫玉石。
　　本来在苏护爹爹家住得挺好的，可是因为娘娘的一个命令，我们不得不领命搬进殷皇宫，做皇上的美人。
　　皇上是谁，我知道。听说他叫纣，是天天住在皇宫里的那个人。
　　虽然不大情愿，但跟着妲己姐姐就不觉得委屈，长姐为母，如果不是她，当我还是小鸡仔的时候，就已被她的同类吃掉了——她是狐狸，千年的狐妖！
　　至于玉石，早上因为“不识大体”，哭喊着要去追苏护爹爹，还挨了她一鞭，痛到现在。
　　她很凶，不顺心的时候老爱拿我来出气。
　　不过，幸亏我九头薙鸡有九条命，才在她的魔掌下幸免于难。
　　她是千年的碧玉琵琶。听说琵琶的音色很美，可我从来都没有听过她的歌……真想听一次！
　　搬进皇宫是为了顺应天命，帮助周兴起。
　　不过，照这么说，我们应当去西岐，为何要来朝歌呢？
　　玉石说，这叫内部瓦解。
　　我是听不懂，一点都不明白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娘娘说，事成之后，可以修成正果。
　　耶！太好了！我要长大，就可以不再被玉石欺负了！
　　可是……妲己好像很不开心……

　　寿仙宫中，人头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妲己姐妹三人静静地听着宫人尖亢的嗓音。
　　“大王赐奴仆十五人，碧玉双喜杯一对，美人冠一顶……”
　　妲己的目光越过青砖上跪着的密密人头，移到了窗角，忽然，凝在了那儿。
　　妹熹甚觉好奇：“怎么了？好像看到什么宝贝东西似的。”
　　妲己微笑，举起柔荑，指着那个方向：“你看。”
　　妹熹凑过身去，远处的苍穹间，隐隐可以看到尖楼的一角，直冲云霄，却立刻隐没在层层云端之后。
　　“那是什么地方？”
　　没等妲己解释，宫人献媚般的声音已经传到：“禀各位各位娘娘，那是摘星楼。”
　　“摘星楼？能摘到星星？”妹熹不解。
　　“回娘娘，摘星楼是大王为姜皇后所造，至于摘不摘得到星星，这……老奴也不知道……”
　　宫人急于讨好，又苦于没有答案，一副蠢相。
　　“为什么你不知道？”妹熹不依不饶。
　　“摘星楼既然是为姜皇后所造，想必除了姜皇后，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上去。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玉石一脸不屑。
　　妲己急急地打断了她：“不，听说摘星楼还有一个说法。是不是，文公公？”
　　文公公挠了挠头，为难地：“回娘娘，这……的确有那么一说，但是真是假无人得知。”
　　他偷偷看了妲己一眼，只见她目光如炬，那种闪烁的光芒好像要把他吞噬，只好低下头赶紧接着说：“大王曾说过，只要闻太师回朝，定在摘星楼为他接风洗尘，请太师为大殷酬神祈福……可是……”
　　“可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妹熹天真的声音救了文公公，他终于松了松，一口气说完了。
　　“可是，谁也不知道闻太师是否会回朝，传闻……他已遁入妖道，失去本性，是回不来了……”
　　文公公说着说着动了真情，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会回来的。”
　　妲己说得纹丝不动，表情十分平静，语气并不是憧憬，而是在笃定地叙述一个事实。
　　那样的镇定感染了文公公以及一群老宫人。
　　他们纷纷抬起头，感激地望着妲己，面孔上散发出那个人已经回来了的喜悦。
　　“咳咳，”玉石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请问公公，大王什么时候过来？”
　　文公公禀报也不是，不禀报也不是，一时半刻，他已被这三位新进宫的娘娘给难住了。
　　苏护从来不晓得方便别人，一献就献了三个难伺候的主儿。
　　幸亏妲己及时开了口：“过两天就是姜皇后的生日，想必大王也顾不过来了。”
　　“是，是，娘娘们都是明白人。”文公公用袖笼擦了擦额角的汗，在一连串的哈腰打揖中，匆匆退下了。

　　在宫里呆了十几天。
　　大王偶尔来小坐一会儿，但坐不到一炷香就走了。
　　他每次见到妲己都会称赞她的美貌，然后就问起很多有关冀州风土人情的事情，很大一群子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有大家庭的温暖。
　　他走后，听见妲己对玉石说：“宫女们都在议论大王相貌俊秀，是个美男子。”
　　我并不觉得，我们是妖，人的皮相看起来都差不多。
　　只听见玉石冷冷地哼了一声：“而且斯文有礼，温润如玉，是不是？我最讨厌他那样的男人！娘娘腔！。”
　　她就是看所有人都不爽。
　　妲己想了想：“恐怕娘娘的计划要落空，他和姜皇后是鹣鲽情深。”
　　玉石又哼：“你根本就没想过要领命，保他的‘殷’才是最重要的。”
　　乱了，全乱了，我真有点被搞糊涂了，难道妲己喜欢大王，他们从前在哪儿是见过的？她不听娘娘的话了吗？我们还能修成正果吗？
　　喜欢……是什么？
　　她们两个就是这样，永远把我当小孩子，永远被她们牵着鼻子走，我不甘心。
　　然后听见玉石恨恨地说：“放心，没人会破坏你的计划。”
　　妲己别转面孔，看到了我，像妈妈一样摸着我的脸，很温柔：“你最好，没有心，可以永远都不必痛。”
　　说完，她哭了。
　　她哭了，她对我那么好，我该陪着哭。
　　可我摸了摸脸，一片光滑。
　　我没有眼泪，好像从来都没有过。
　　玉石望着我们，臭着一张脸。
　　我来不及细想，仅有的一个念头告诉我：趁她火爆脾气没来之前，先溜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