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北京干什么》省登宇

1、然而，他还没有对爱情绝望。 然而，他还

　　然而，他还没有对爱情绝望。这个念头第一次闪过的时候，他还在从南昌返回西安的火车上，随着火车离郑州越来越近，他的心像是在梦魇的无边黑暗中越坠越深。终于听到列车员对着每个乘客喊“郑州站到了”，他从理不出头绪的思路中抬起头来，看着蜂拥着下车和上车的人群出神，忘记了自己。
　　等车再开动，他感觉有片刻的轻松。虽然并没有在同一列火车上，郑州是他们的分岔口，从这一站开始，他要转个弯儿，奔向十三朝古都的西安；而几个小时之前，在他这列火车起程前的一个半小时，他刚刚在南昌火车站送李茜坐上另一列火车，她则会顺着铁轨一路向北，直达我们的首都北京。正因为此，他固执地坚持，过了郑州才是他们这次不愉快的见面的真正结尾。
　　坐在火车靠窗的位置上，陈谷一声不吭地将自己所有的爱情画面像细心观看黑白默片一样在脑海中来回了一遍，努力不放过任一件哪怕再细微不过的小事。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这些细节依然清晰地折射在他记忆的角落里，仿佛随时等待着浮现出来。

　　他认为，感情受挫的命运从他发现女人那一刻起就开始伴随着他了。时间是1996年的夏天，对方是班里一个长头发、圆滚滚白花花的胖女孩。现在陈谷想起她来，除了胖，真的再找不出其他任何值得一提的特点，所以再想起来，他也开始有点搞不清九年前他的冲动来自何处。
　　十一岁那年他不是这样想的。为了引起胖女孩的注意，他甚至使出损招故意向她身上吐口水。换来的结果是：女孩终于忍无可忍，将这事儿报告给了班主任。于是又一次投入地往女孩身上吐口水的时候他被班主任揪着耳朵转了几个圈儿。那班主任是刚刚被分配来的一个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因为感情上面出了点儿问题，将所有的郁闷全释放在了学生的身上。转完圈儿，还罚他蹲在讲台边上抄当堂学习的课文十遍。以至从此除了想起就咬牙切齿外，陈谷再也没对那女孩有过任何想法。
　　一上初中，他就很轻易地暗恋上了自己班的一个同学，却又在三年里都没有过任何形式的表白，而是像一个追踪导弹似的在她的屁股后面紧跟着不放，因为他也不知道一旦跨越了第一步，接下来应该怎么继续。然而中考一结束那女孩就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总得有个说法吧？高一都已经过了大半个学期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注定像钟摆一样荡来荡去，在那里悬着得不到答复。
　　上高中之前，老师总说，努力啊，熬过中考，每天绝对没这么多的功课和试卷了。每次说到这里他还总是指着教室后墙那张鲁迅的海报给他们看，上面有这位著名作家的头像和经典语录：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是有的。到了高中，老师的说法并无二致，不同的只是他们更倾向于高考以后才会有真正的轻松。几个朋友和陈谷的想法一样，他们坚持照老师这样的逻辑，想找个缓气的时间，至少得等到博士后了，于是一起争当敢死队，毅然将玩乐当作了他们高中生活的主题。
　　因为学校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他们每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月初带够一个月的生活费，一直坚持到月末。朋友们大都玩传奇，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就把一半的钱花在了点卡和网吧包夜费用上，一般第二周就开始借钱了，个别第三个星期才开始借钱的，都成了其他人的借钱对像。
　　晚上出校并不容易，方法只有两个：一，翻院墙出去；二，堂堂正正走学校大门。前者风险较大，因为每天晚上都有数个保安在学校外面的围墙周围的不同地方蹲点，被抓到的可能很大。而一旦被抓到，解决方法有三种：一，仗着一起翻墙的人多，联合起来将保安打趴下，然后一起逃脱；二，破财消灾，给保安扔点钱了事；三，被送到学校政教处处理。第一种解决方法曾经有个别勇士试过，但效仿者不多，于是大都遵循后两种。
　　起初只有为数不多的学生拥有学校的出入证，保卫科的保安发现了商机，经常以每张二十元的价格给大批学生办理出入证，然后每次学校要求检查的时候就又在完全不放出任何消息的情况下把所有违规证件全部没收掉，想再出门必须等检查过后去找他们再花二十元补办一张新的。
　　陈谷也在同学的帮助下办了张出入证，每天晚上出来，在街上晃悠一圈后跑到一哥们那里看DVD。都是从附近碟店五毛钱一天租来的片子，有时候是武打枪战，有时候是僵尸鬼怪，偶尔还能夹杂着看一两部三级片，相同的是看完片子他就要回避了，因为哥们和女朋友需要有单独的空间。
　　这个时候学校早已经关门了，只能去网吧。在网吧不玩游戏，一夜的时间很难熬。后来他干脆也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但一个人住总感觉有点怪怪的，而且每次朋友成双成对的过来看他，都会让他很强烈地感觉到难堪。仅仅是怕被嘲笑，他接二连三地追了几个女孩，都没有成功，这更加惹得朋友们的嘲笑，几个家伙每次见到他都笑脸相迎：
　　“嗨，今天又追了几个？”
　　他班的郭夏天总试图亲近他，她不好看，却总能让他想起十一岁那年发现的第一个女人——她也很胖。只是这个时候的陈谷对死胖子已经仅存痛恨。在班里郭夏天更是大家互相取笑的一个筹码，因为在一堂英语课上，老师为了更加明了地讲解一个句式，举了个例子，说大家都喜欢过夏天，引发了哄堂大笑后，英语老师却还完全不知情。“大家都喜欢郭（过）夏天”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在学校外面的大街上碰了面，郭夏天和他明显没话找话地相互问候了几句，在片刻的沉默过后、陈谷正要走开的时候她又开口说：
　　“咱一起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吧！”
　　陈谷不愿意她去，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两个人一路默默无语地在街上晃悠了近两个小时，当停下来坐在路旁一个天桥旁边休息的时候，郭夏天看周围没人，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挪到了他的腿上。这把陈谷给吓坏了，恐惧和骚动一起在瞬间击倒了他，让他不知所措。只好支吾着为自己找了个理由，狼狈地逃跑了。
　　与他关系好的女孩叫林璐。刚开学的前一个月是军训，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的附加项目是大家集合在一起，相互演节目，当时整个连只有他们两个喜欢周杰伦。仅仅因为这个，他们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林璐喜欢上了他们的教官——一个从附近军区来的军人，因为在练习踢正步的时候她踢飞了对她来说过大了的伪劣军用鞋子，（没有人找得到合适的号码，加上会掉色的迷彩服，校长收了他们每人好几百块。）一向以威严著称的他不但没有惩罚她，还暂停了训练，让她到一边去穿好鞋子，并帮她正了正帽子，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归了队。这一系列举动让她错以为是最真切的感情的表现，直接致使她甘心放弃女孩子所应有的矜持，每天追随在他的身后。军训快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私下里见了几次面，又突然中止了联系，因为有人向学校团委举报他们每天一起睡在附近的一家招待所里，有严重的不正当关系。
　　军人回军区很久以后才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给林璐，他说他也很无奈，不过他们的关系确实不能再维持下去了。似乎是要彻底打消掉林璐对他的念头，他紧跟着写出了他所认为的不可反驳的理由：他老家农村还有一个未婚妻在等着他，等一复员他们就要结婚。
　　陈谷在旁边不只一次看到林璐暗自落泪，他总为此焦躁不安，仿佛这一切责任都该归咎在他的身上。后来他发现，在她难过的时候不说话，待在她身边静静听她倾诉作用很大，这个也恰如其分地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而正当两个人到了无话不说的关头，林璐突然疏远了他，即使见面，也很少再对他理睬了。他按捺不住，一天中午在食堂碰到她，在她又要低头假装没看见他的时候一把将她拉到了一边。他也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看着一脸错愕的林璐，两个人中间总有急着打饭的人挤过，他喘着粗气问她为什么不理他。
　　“是不是我做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他问她。
　　“不是。”她根本没看他的眼睛。
　　“那为什么？”他穷追不舍，眼神急切。
　　“你不是在和郭夏天交往吗？”她回答得很干脆，然后斜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我不想在你们中间做电灯泡。”
　　说完她就甩开他走了。留陈谷傻愣在那里理不出个头绪，这使得他没吃中饭就跑回了教室，然后一直盯着她的位置等到她午休过后从宿舍回来，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迫不及待地将早已经写好的字条传过去：
　　“我没和她在一起。”
　　“那又怎样？”她回复说，“我不想别人误会。”
　　“那怎样别人才不误会？”
　　“我不知道。”
　　“你做我女朋友吧！”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写出了这几个字，并颤抖着双手折上在外面写上她的名字后装作若无其事地传了过去。他完全料不到她会怎么回答，也没静下心来考虑过这可能会给他带来的后果。中间帮他们两个来来回回传字条的人都满脸凶光，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不管这些，一直盯着她，生怕什么时候传来的一个字被他们中间哪个同学拦截在自己那里。只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她除了第一节下课出去上了一次厕所之外都没任何动静，回来的路上和同学说说笑笑也和根本没发生什么事情似的。一直到下午放学，她穿过走廊里拥挤着出去的人群，站到他的面前，一脸严肃。他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她扑哧笑了。
　　“笨得像猪头一样的家伙，”她说，因为羞赧而低下了头，“简直让你捡了个大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