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江湖远》顾皑皑

33、命案

　　试剑大会明日正式开始。自每日辰时至酉时，为期十五天。这次参加的门派较之十年前多了许多，往年从未有超过十天。此时正是春季，又正值试剑大会期间，岛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岛上最热闹的风涧街，食肆客栈一应俱全，许多商贩也来到了日月岛，想趁着试剑大会的契机小赚一笔，因此岛外的货物岛内都有。

　　风涧街尽头，有一片蓊郁的茂林，客栈皆集中在茂林前。此处虽离繁华处不远，却意外的幽静。静坐时，时常能听见鸟叫虫鸣。许多门派都借宿于此片客栈群，一时间供不应求。好在温亦桑有先见之明，早在前来协办试剑大会时就订好了厢房。皆是最好的客栈内的上等厢房。

　　“师弟啊，你出门一趟到底带了多少钱？这么多上等厢房，怕是付了不少订金吧？”温亦岚环视了一圈客栈，此处背靠茂林，面对风涧街，视野极佳，开窗便能眺望长街。最难得的是，虽靠近山林，却丝毫不见蚊虫。可见日常清洁做的极其到位。

　　温亦桑挑眉一笑，“何需订金？那掌柜的见我是梨花山庄的大弟子，二话不说就给我订下了，好说歹说不肯收订金。说是梨花山庄的弟子素有佳名，断不会忽悠他。”

　　温亦臣瞥了他一眼，问道：“那掌柜怎知你是大弟子？”

　　温亦桑以拳抵唇，咳了一声，心虚道：“可能是我气度非凡吧。”实则是他在言语中故意透露的。温亦臣一看便知温亦桑使了何种手段，也不戳破，只盯了他一眼。

　　“师兄师姐，我们去风涧街转转如何？”温亦欢是个闲不住的，之前看到了热闹的风涧街，早就按耐不住了。

　　“我和二师妹去后方的茂林看看，让三师弟带着你们去吧。不许胡闹，酉时之前回来。”客栈后的茂林颇为幽深，想来温亦臣有些不放心，想在周围布下结界。

　　“是。”被点了名的温亦岚忙不迭应声。

　　一行人这便去了风涧街，大街上各派服饰接踵而至，看得人眼花缭乱。临近试剑大会，所有店铺皆是客满，一行人转了许久才看到一家有空位的食肆。刚进门便被小二告知已无雅间，只得在大堂落座。

　　“师兄，听说日月岛赏月很美？”等菜途中，温亦欢托着腮问温亦桑。

　　温亦桑还未开口，温亦岚便抢道：“赏月还是别想了，你忘了大师兄的嘱咐了吗？”

　　温亦欢说道：“我只是问问而已嘛，试剑大会结束了再看也不迟。”

　　温亦岚仍是不放心，“温亦桑，要是让我发现你趁天黑带着师妹去赏什么月，我定不饶你。”

　　温亦桑挑眉道：“师兄这是什么话？我是这么不分轻重之人吗？”

　　温亦岚哼哼道：“难说。”

　　温亦景左右看看两位师兄，一弯嘴角，温声道：“三师兄四师兄感情真好。”

　　温亦岚：“……”

　　温亦桑：“……”

　　正谈笑间，温亦桑忽觉后方一阵凉风袭来，他神色突变，身形一错，飞快转身出手，却抓到了一把白毛……

　　温亦欢朗声道：“哎呀，是凌平道长！”

　　凌平手腕一翻，从温亦桑手中抽出拂尘，一扬手，佛尘从温亦桑脸上拂面而过。

　　温亦桑当即打了个喷嚏，怒道：“凌平你个臭道士，你干什么？”

　　凌平挑眉，虽是面无表情，但眼睛里俱是笑意，“温亦桑，你反应依旧如此慢。”

　　道樰观的轻功乃是仙门一绝，所有弟子皆是身如轻燕，行动间无声无息，极难发现。像凌平这等大弟子，已能稳稳立于轻叶之上，且最少也能保持一柱香时间。

　　“道长好久不见了，快来坐，快来快来。”温亦欢热情招呼道，正巧还有空位，再加两位没问题。温亦欢看向凌平身后的少年，看着年纪比七师弟还小，一身道袍，面容秀逸。

　　“这是我最小的师弟，叫柏舟。柏舟，快坐过来吧。”凌平也不客气，马上招呼师弟坐了过来。

　　叫柏舟的少年点了点头，他腼腆地见礼后才落座，一张白皙的脸蛋上飞起了两朵红晕。温亦欢看得有些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腼腆的少年。凌平来后桌上就更热闹了，凌平看着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却分外喜欢招惹温亦桑，把温亦桑气得几次想一把揪秃他的佛尘。

　　待终于消停后，凌平看着温亦欢微微一笑，“你可知这次有多少人赌你和沈忱的输赢？”

　　桌上众人皆是一滞，温亦欢莫名道：“什么意思？”

　　凌平说道：“唔，你和沈忱都是师出名门的亲传大弟子，实力相当，且又是出了名的不和，可想而知战况会多激烈了。想看的人自是不少。不过光看也没意思，这便又赌上了，权当消遣。”

　　温亦欢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压力滚滚而来，故作不在意道：“押我胜者多，还是押沈忱胜者多？”

　　凌平说道：“目前看来，押沈忱胜者多。”

　　“师妹别理他们，区区试剑大会而已，就当练手了。”温亦桑安慰道，随即瞥了一眼凌平，“你这些消息倒是灵通，可不比街头小贩差。别是个假道士吧。”

　　眼看二人又要掐起来，幸好小二及时上菜了。正当众人埋头吃饭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从二楼雅间出来了一批客人，正是青岚山派的一众弟子。温亦欢一阵无语，这间小小的食肆就这么吸引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了。

　　无可避免的，又是一阵见礼。温亦欢只抬头笑了笑，随后便埋头吃饭，一眼也不多看，一丝表情也不多做，正是对待泛泛之交的态度。离开时，宁子清用余光瞥了一眼宁子夜，只见他正一脸冷漠地看着前方，从头到尾没有朝那儿看一眼。

　　与凌平道长二人告别，温亦岚一行酉时未到就回了客栈。温亦臣与温亦鸢已布好结界，明日就是试剑大会，众人也没有了玩笑的心思。皆回房各自休息打坐了。

　　子时，夜色沉沉。风过，茂林簌簌响动，隐约能听到虫鸣。

　　毫无征兆的，一声凄厉的长啸从茂林深处传出。

　　温亦欢猛地惊醒，还未等她翻身坐起，门外就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开门声。

　　“怎么回事，刚才那叫声是人发出的吗？”

　　“似乎是示警，从茂林处传来的。”

　　“一定出事了，快去看看！”

　　温亦欢本就是合衣躺着，翻身一跃飞快打开了门，只见所有师兄师姐都已在走廊处。温亦臣见她出来，也不阻止，“我们要去树林一趟，你跟紧。”想来也是不放心温亦欢落单一人待在客栈。

　　啸声过于骇人，一听便知发出长啸之人遭到了极其可怕的对待。此处客栈群住满了仙门中人，耳力皆是极好，几乎是全被惊动了，瞬间倾巢而出。众人纷纷亮起符咒，黑黢黢的茂林一时间亮如白昼。

　　出事地很快找到了。

　　一颗参天古树下，道樰观的弟子围成了一圈，正中间的凌平道长正抱着一人疾呼着。其他门派不敢靠近，驻足在一丈开外观望。

　　“天哪——”看清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后，温亦欢惊呼道：“那是柏舟！”

　　凌平看着躺在地上已无生机的柏舟，脸色铁青。柏舟的道袍已是一片血污，年轻秀逸的脸上白中泛青，隐隐透着一股死气。一眼看去便知已无生机，致命的一击是穿透他心脏的一截手腕粗的树枝。

　　“道长，出了何事？这是——”凌霄宫的沈悱拨开了众人，看了一眼后便顿住了。

　　凌平摸着柏舟还有余热的手，难过至极，这是他最小最乖巧的师弟，从小就很依赖他。柏舟长这么大是第一次离开道樰观，还没来得及见识大好河山，便死于非命。

　　他抖着手缓缓合上了柏舟的眼睛。

　　凌平背对众人，道：“这是灭口。”

　　沈悱眉头一跳，问道：“道长可是看出了什么？”

　　凌平抬手指了指上空，众人扬首看去，却只见一片纷乱的树叶，均是一脸莫名其妙。

　　温亦臣说道：“树叶的走势不对。”

　　凌平点了点头，“柏舟身法已修得不错，稳稳立于树叶上已没问题。”

　　沈悱看看上方的树叶，再看看凌平，皱眉道：“道长的意思，柏舟小道长是被人打下来的？”

　　凌平脑中缓缓勾勒出了当时的画面，沉声道：“柏舟练功很刻苦，常喜欢在夜深人静时打坐或静立于轻叶上。他的轻功已很不错，如若控制好了气息立于如此高的轻叶之上，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众人心中咯噔一声，皆听出了凌平的话外音。

　　凌平说道：“柏舟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或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他涉世未深，惊慌之下气息乱了几拍，让底下之人发现了。”发现后被人打了下来，跌落途中刮断了许多枝叶，所以方才温亦臣说树叶的走势不对。

　　温亦欢听得背脊发寒，下意识拉住了温亦桑的胳膊。

　　凌平缓缓看了一圈众人，厉声道：“杀他的，也是仙门中人！”若非五感极为敏感的修仙之人，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柏舟气息的瞬间错乱。

　　凌平飞快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众人，“且杀人者修为不错，想要用一截枯木穿透人的心脏，要往上灌入多强劲的灵力？”柏舟当时站得极高，这截枯木要往上飞掠数丈，再毫无偏差地狠狠刺破他的心脏。操纵它的灵力不可谓不强劲霸道。

　　沈悱愕然道：“道长你意思是行凶之人就在我们中间？”

　　凌平沉默不言，只是一双眼睛却一直不断扫视着众人。寒光熠熠，令人生畏。

　　沈悱忽然急促道：“柏舟小道长的右手为何紧紧捏着拳？”

　　方才凌平实在悲痛异常，竟没注意，闻言几步抢了过去。柏舟的右手果然紧捏成拳。凌平轻轻去掰开，竟然打不开，可见他生前握地多紧。凌平微一用力，随后轻轻打开了他的手掌——那是由五片小小的树叶拼凑出的“花朵”。

　　沈悱也看到了，不等凌平出声便抢声道：“为何要拼出花朵？柏舟小道长是想要告诉我们行
　　凶之人的特征与花朵有关？”思索片刻后，不知是心直口快还是故意想要把屎盆子扣到梨花山庄头上，竟直言道：“仙门众多门派，只有梨花山庄门派服饰绣有梨花。”

　　温亦臣冷冷道：“此话何意？”

　　沈悱脸上一片和善，说的话却不然，“我记得白日里温兄曾来过茂林，不知所为何事？”

　　听到这堪比审问的口吻，温亦臣脸上闪过一丝厉色，眉目间戾气横生。他冷笑一声便要开口。

　　“沈公子，”凌平厉声截住了温亦臣的话头，“多谢你帮忙寻找真凶。但请不要如此武断，紧凭猜测质疑他人，与污蔑有何区别？绝对不会是梨花山庄所为，还请慎言！”

　　沈悱脸色一僵，不再说话。凌平仍是静静看着柏舟，不知在想些什么。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一直未说话的宁子衿开口道：“事发不久，不如赶快在日月岛布下结界，控制所有人的进出，再一一排查。”

　　诸派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凌平也无甚异议。沈悱于是率众弟子去布结界了，临走前仍不忘明日的试剑大会，“诸位，夜已深，还请回去休息吧，此事我们会彻查到底。明日试剑大会如期举办。”

　　温亦欢说道：“师兄，我们要不要留下陪着道长？”

　　温亦桑摇了摇头，看着凌平的背影叹了口气，“他是大师兄，最小的弟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性命。这事对他打击不小。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毫无作用。”

　　温亦欢看着凌平僵立的背影与已身死的柏舟，觉得很是难受，不久前还在同桌吃饭，谁能想到……

　　温亦桑说道：“他是第一个赶到事发地的，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有无疏漏的地方。”

　　众人踏着漆黑的夜色回到客栈，试剑大会就在这一片惨淡中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