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那几年》黄乐山

4、童年的阴霾 不愿回首的

　　晚餐仍然是八个人一起行动，马叶似乎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下午对肖婉婉的僵硬态度，边吃饭，边不停地和肖婉婉搭话，一会问她高中时候是读的文科还是理科，选的哪几门课，一会又问她们长岩市有什么特产，肖婉婉比顾洵还要腼腆，说话像是话剧演员念台词，一板一眼，轻声细语，有时候为了不辜负马叶的热情，不得已违反自己的性格多说了两句话，又要尽力解释清楚自己所说的事情，话说得更多了，几乎急的出汗。

　　汪莉莉瞧得饶有兴致，一边看还一边用手肘轻轻推了推王懿。王懿正在食不知味，转过脸来看见汪莉莉一脸淳朴的笑容，又环视了一下其他人，见其他人也是一脸好笑地埋头吃饭，于是也附和地笑了笑。只不过，她注意到林玉也和她一样的神不守舍，正这么想着，林玉也抬起头，又和她对视了一眼。

　　这次林玉的表情不那么爽朗了，和王懿同时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表情，活像牙疼。王懿看见，不由得笑出来，林玉一见，也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两个人似乎有了点默契。

　　忽然王懿心情变好了，竞选班干而已嘛，能选上当然好，选不上又不会死。就大大方方地去竞争吧，舍友也可以做竞争对手嘛，良性竞争就好了。于是马叶逗肖婉婉说话的场景似乎也变得更可爱了。林玉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她也加入了谈话，并且善解人意地替肖婉婉分担了一部分话题——她也是长岩市的人。肖婉婉见有人解围，一下子感激得脸都红了。

　　晚上的班会定在七点。吃完饭天还亮着，于是八个人商量后一致决定把整个校园逛一遍，然后慢慢向教学楼走去，差不多能提前一点到教室。于是从食堂出门，一行人沿着湖边，走向东北方。湖边上是一条人行小道，水泥路面时不时可见裂口。小道的另外一边是一块大草坪，草坪上绿草如茵，几条鹅卵石小道从草坪边上汇聚到中央。中央是一尊雕塑，正是民国时候创建学校的那位实业家的半身像。

　　汪莉莉走在最前面，她对雕塑似乎不感兴趣，没有走入草坪，而是沿着水泥小道继续向前走去。不过一会，路边的树木变成了松树，一棵棵巍峨庄严，至少一人抱粗，看起来可能已经几十岁了，有几棵树比较细，树根旁各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某某级校友敬赠”。

　　也不知道是由于松树的掩映，还是太阳西沉的原因，道路渐渐变得昏暗起来，河边上的树下和草坪边的椅子上一对对情侣，或站或座，上半身的姿势倒是出奇的一致——搂搂抱抱，挨挨擦擦，卿卿我我。八个人见了，都略感尴尬。加上松涛阵阵，气氛又是庄严，又是诡异，汪莉莉带头从最近的一条鹅卵石小路走向了雕塑，又从雕塑跟前转向原先要去的方向。

　　朱苏岩忽然冒出一句：“我们以后也一定要那样做吗？”汪莉莉想了想，艰难地选择着词汇：“嗯……其实天再黑一点的话，也没什么问题吧……又不犯法。这个距离主要还是看各人吧……”朱苏岩“哦”了一声，过了半晌又问到：“为什么要天黑一点，白天不行吗？”

　　汪莉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朱苏岩：“白天……不太好吧……”朱苏岩更加不可置信：“捐赠树为什么一定要晚上捐？”汪莉莉愣了三秒钟，呆呆地回答道：“因，因为，没有为什么，晚上种树太阳小，树木容易成活。”朱苏岩又“哦”了一声，接着狐疑道：“那你又说不犯法？距离看各人？”汪莉莉无奈地干笑了几下：“呵呵，哈哈，这个，看来糊弄不过去了。我以为你问我那些情侣的事情。”朱苏岩听了，夸张地学着动漫人物嘴角抽动的样子，怪叫道：“我是纯洁的九零后！怎么会想这种事情！你这个八零后真早熟！不要带坏我！我还是小朋友！”惹得女孩子们笑的花枝乱颤。

　　路边的“老生”们看着一群无忧无虑的新生，抱紧了手上的教科书，匆匆地赶去自己的目的地，同时脸上还露出一种了然的微笑，仿佛在说“就知道你们这些新生无知，明年的这个时候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

　　转了一大圈，八个人慢慢向教学楼走去。这时天色刚刚擦黑，路灯亮了起来。柔和的灯光下，空气似乎都有了颜色，淡淡的，黄黄的，夜风吹在身上温温的，带着一丝水面的凉气。到了教学楼前的一个拐角，由于这里有个门卫室，挡住了路边的灯光，路面一下子变得昏暗，由于对面来了一大群刚刚从体育场上下来的男生，八个人自动分成了两排走。

　　王懿和马思走在第二排的中间两个。对面那群男生粗鲁地从第一排中间穿过，惹得林玉投去不满的眼神，王懿见了不欲生事，自动和马思分开，让出一块空间，想着赶紧过去和前面的舍友汇合。没想到与男生经过的时候，走在她身边的一个男生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胳膊，那只手很热，上面还带着点粘粘的、凉凉的汗水。王懿的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因为这让她想起了十二岁时那阴暗的往事。

　　那时的王懿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从小聪明伶俐的她小学时学习成绩非常优异。课余时间，也是鼓乐队、合唱队、舞蹈队随处可以见到她的身影，去县城参加演讲比赛也替学校争光，史无前例地拿了个名次回来，还是不错的第三名。

　　在那个小镇上，提起王懿，其他学生家长们都会作出艳羡的表情，随即就去对自家孩子发动“别人家孩子”大法。即便不知道王懿是何方人士的，一听到别人说“就是学校每年的联欢会的主持人啊！哎呀你这都不知道，就是那个几个镇的学校汇演时候主持的那个小丫头，能说会道的那个！”听到这里总会恍然大悟地长长地“哦——”一声，然后赞不绝口。

　　更难得的是，王懿得意是有的，但是并不因此过分骄傲，和同学们相处得还算和谐。大约由于王懿很享受做班干部的成就感，相当喜欢对其他小朋友——说教，其他小朋友们一半是崇拜，一半是服气，竟然被她说教得时不时地进步一点。家长们纷纷要求自家孩子和王懿做同桌，实在不行，前后桌也行。

　　可以说王懿是学校的小活宝，也不为过了。

　　然而小小的王懿也有自己的苦恼——自己和父母呆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这使得她面对小伙伴的时候有一丝的自卑和艳羡。

　　王爸爸从她记事起就在外面奔波挣钱，三天两头往外跑。他开过拖拉机，开货车贩卖过鸡蛋，看什么能挣钱，就去折腾什么，后来出了严重交通事故，虽然是对方全责，仍旧赔了好几万元，还不得已放弃了驾驶。赋闲一段时间后，被一个远方亲戚介绍去推销医疗器材，更加是一年到头不着家，只有放长假才回家：五一、十一、新年。有时给王懿买的新衣服都已经跟不上王懿飞快拔高的个子，常常不是袖子短了，就是裤脚吊着。

　　那个年代讲究学一门手艺，到哪里都吃穿不愁，王妈妈学的是缝纫。年轻时候在发达地区找家服装厂打工，大约还是挺风光的。结婚后回到这小镇上，却并没有服装厂给她发挥特长，然而也不愿意再回去种田，仍然想做工人。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找了一家电器厂，组装插座。

　　由于王爸爸在外面挣到了一些钱，王懿家是村里乃至整个镇上第一批用上煤气灶的人家。于是王懿对于童年的全部记忆，就是每天早上妈妈睡眼朦胧地把自己推醒：“阿秀你自己去做点早饭吃吧。”然后自己再回被窝补补觉。王懿自己安静地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里拿出方便面，熟练地煮上，还很有条理地把调料包装进面袋子，然后打只荷包蛋进面里，把蛋壳也装进面袋子，再把面袋子扔掉。

　　小王懿爱吃全熟的鸡蛋，面就得煮久一些。把煤气灶开成小火，她便悠闲地走到门口，摸摸自己家的大黄狗，这是她童年最亲切的玩伴。土狗没有名字，大家只用方言称呼它为“细狗”，就是小狗的意思，虽然这只狗已经长得膘肥体健，但改叫“大狗”似乎不那么顺口，并且大黄狗认为自己的名字就叫“细狗”，因此也从没改过。村里有人用别的称呼唤它，还要被恶狠狠地吠一顿。

　　面熟了，小王懿端着面走进主屋——农村的主屋和厨房一般是不相通的。一边“呼呼”地吹着面吃，一边等妈妈起床送自己上学。

　　中午妈妈是和工友一起吃大锅饭的，小王懿只能自己在学校吃午饭。全校共有十来个学生中午不能回家，学校专门在食堂开了一张桌子，为这十来个学生提供方便。每天吃完午饭后，王懿要去门卫室拿自己班级的钥匙开门，然后再把钥匙送回去。

　　那间黑暗的门卫室就是王懿人生最大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基于真实事件。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