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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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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艳阳高照。方府内栽种着各种奇花异卉,姹紫嫣红百花争艳,好不惹眼。
正门处徐徐停靠了一辆马车,车夫利索的掀起帘布,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缓缓踏步走了出来。
“老爷,您回来了。”前来迎接的人是方府的管家,方顺。他原本年纪不大,但因蓄着一脸络腮胡子,使得他看去颇显老态。
“家里没出什么乱子吧?”被唤作老爷的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问。
方家,乃是襄阳城中的数一数二的大户,经年做着布匹生意,整个大周都分布着他家的布庄。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布从不卖给普通百姓,独独只供应给朝廷,是实至名归的皇商世家。
方顺打量着他的表情,点头哈腰道;“没有没有,老爷您放心吧,府里一切安好。”
方衡,也就是方顺所说的老爷,点点头,没再说话,径自朝府中走去。方顺望着正从马车上卸货的几人,高声指挥道;“都小心点啊,弄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众人齐齐称是。
后院的花海之中,不计其数的蜜蜂蝴蝶成群飞舞,色彩斑斓,犹如名家画师勾勒出的一幅惊世画卷,欲乘风来,欲随风散,不禁叫人叹为观止。
“呵呵,香荷快过来,你怎么老抓不到我呀。”
一个年近八九岁的女孩,出现在这由蝴蝶组成的‘画卷’里,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着丝丝甜笑,话语间,整个人便扑进了花丛中,瞬间没了影子。
“小姐?”香荷眼上蒙了一方锦帕,跌跌撞撞的摸索过来,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小姐你在哪儿啊,说句话吧,不然我可找不到你。”
这主仆二人无疑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听见香荷的话,方若灵蹲在花丛里的身子就势一滚,当即翻到了另一边的石头小径上。
小小的她似乎没太注意,头先着地,就听她吃痛的‘哎呦’一声,一双白皙漂亮的小手随即捂了上去,不停的揉搓。
“小姐你怎么了?”香荷闻见声响,立刻一把扯下眼上的手帕,心急如焚的跑过去查看她的伤处,待看到她头上只有一个红色的小包后,长舒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还好没有破皮。”又心疼的问;“怎么样,痛不痛啊。”
方若灵道;“有一点点。”
香荷往她红肿的地方吹了几口,仍不放心;“我们还是回房擦些药吧。”
两人走到回廊的拐角,恰巧遇上管家方顺领着七八人抬着箱子朝这边走来,他笑着对方若灵问了声好,继而招呼身后的人继续向前走去。
方若灵定定地瞧着那几口大箱子,神色中露出几许猜疑;“香荷姐姐,你说是不是我爹爹回来了?”
香荷也望着那些箱子,此刻收回目光;“大抵是吧。”
“啊?...那我们赶紧去找爹爹吧,我想他了。”方若灵喜不自胜,拉着香荷快速顺着前堂的路跑去。
“爹爹,爹爹。”
几声软糯的童音响起,坐在堂内的方衡即刻搁下手里的茶具,起身走了出来。刚到门口,一个身影倏地闪了进来,立时与他撞了满怀。
方衡目露慈祥之色,抬手摸了摸方若灵的脸蛋,替她拭去滚落的汗珠,笑道;“怎么跑这么快,摔了怎么办。”
方若灵依偎在父亲怀里道;“不怕,若灵已经长大了,摔了也不哭。”
“哦?”方衡侧目看她,那眼底的关爱分毫未减;“是嘛!我的小若灵都已经这么勇敢了。”说罢,将她抱了起来,走到一旁坐下。
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随之走进来一位身姿旖旎的妇人,一张俏脸薄施粉黛,身穿一件素白纱衣,虽未着绫罗,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雍容与贵气。
“老爷。”这妇人闲闲行至方衡面前,微微欠身;“老爷一路跋涉辛苦了,我已命人备好酒菜,就等老爷您了。”
方衡欣慰一笑;“有劳夫人了,若灵,我们吃饭去。”
“好。”
半个时辰后,方若灵吃饱喝足便拉着香荷往后院里钻,两人不停的在一间又一间屋子中出出进进,直把香荷绕的云里雾里。于是,又进了一间屋子之后,香荷终于忍不住,喘着粗气问;“小姐,我们这样绕来绕去的到底要干嘛呀,我都快累死了。”
“嘘...”方若灵将食指放到唇边,示意香荷不要说话,这才低声说;“之前我们不是看到方顺把我爹爹带回来的东西往这边放了嘛,我猜里头肯定藏着什么好玩的东西,我们找出来瞧瞧?”
香荷闻言大骇,连忙劝告;“不好吧小姐,老爷的东西不能随便碰,我们还是出去吧。”
香荷想拉她出去,方若灵则不依;“没事儿,我们就看看,看完了就走。”
香荷苦着脸,既担心出事儿,又着实有些好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须臾,‘咔咔咔’的几声脆响,方若灵来到屋子的一处角落,伸手打开了几只红色的木箱盖子,呈现在眼前的先是一匹匹绢绣着流云牡丹和各种奇异图案的锦布,然后是一只缩小了数倍的琉璃箱。
这琉璃箱虽小,却彩光四溢,内部装着一匹状若奔腾的骏马,此马气势磅礴,脚下踏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作昂首飞驰状,堪堪有脱缰之意。
“好漂亮的马,一定是个好宝贝。”香荷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那琉璃箱内的东西,喃喃自语道。
方若灵看得入神,赞同的点点头,手则不由自主的摸了上去,还没等她摸到马身,顿时就觉得身子一轻,竟然被人抱了起来。
她迅速扭头一看,发现自家爹爹正好也看着自己,方若灵露齿一笑,指着琉璃箱问;“爹爹,那个马可真好看,是给若灵的礼物吗?”
“怎么?若灵喜欢?”
方若灵诚实的点点头;“喜欢啊。”
“那若灵再长大些,爹爹就将它送给你,好不好?”
“真的?”
“当然是真的。”方衡在方若灵脸上亲了一下,道;“这东西叫马踏飞燕,可是贡品呢,价值连城。不过,既然若灵喜欢,价值连城也算不得什么,你开心就好。”
“哇......。”方若灵欢呼雀跃,一连亲了方衡好几口,笑得花枝乱颤。
“老爷,有客来访,说是您的朋友。”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站在门口通报,方衡眼里闪现狐疑;“朋友...人呢?”
小厮道;“在门口候着。”
方衡命小厮把人请进前堂,又对方若灵道;“爹有事要去处理,若灵乖乖的,去找娘亲或者自己玩会儿。”
一见方若灵同意,方衡便抱着她出了屋子。
方若灵得了自由,并没有去找娘亲,而是孤身跑向府外。途中或许因跑得太急,不留心被一人绊倒在地,边上的丫环小厮猛地一拥而上,疯了似的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刚起身,方若灵还要往外走,忽然,眼角余光落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这人身形消瘦,脸略尖,下巴上长了一颗豆大的黑痣,黑痣上还有几根长毛,非常容易让人记住。
那人似乎一样在端详方若灵,嘴角扬起一缕讪笑。方若灵见他朝自己看来,转身就跑,片刻功夫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身后的香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奈,怎么也追不上她。
闹市之中,人头耸动,车水马龙中一群小孩肆意奔走嬉戏。街道旁商贩们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各式各样的挂件饰品星罗棋布,应有尽有。
方若灵手里举着两串鲜红欲滴的冰糖葫芦,一边小口舔着,一边无所事事的观望路边卖艺人演杂耍,乐此不疲。
“小姐,小姐。”
香荷在不远处朗声呼唤,殊不知,方若灵一看是她,当即闪身进了一条行人较少的巷子里。她顺着这条巷子一路向北走,不多时就到了一座破庙前,这庙当真破败至极,周遭尽是枯木野草,人迹罕至。
方若灵上前两步,试探性敲了敲面前烂得不成形状的木门,等了许久之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自门后悠悠传来;“谁...是谁?”一样是个孩子的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怯懦。
方若灵心下一喜,忙不迭道;“我,我是若灵。”
“若灵姐姐?”
门后的人仿佛十分高兴,打开门后,一把拥住方若灵不停的转圈,在这寂静的破庙前,于树荫间投射的碎阳下,洒下两个孩子清脆稚嫩的笑语声。
这女孩名叫张云丹,与方若灵一般大小,个子却比她矮些。她本是襄阳城外一户农家女儿,父母常年以种地为生,日子虽不富裕,但也不至于吃不饱饭。然则,天公不成人之美,就在今年的数月前,襄阳城遭逢难得一见的大旱,辛苦劳作了几个月的庄稼到头来颗粒无收,举目凄凉。
张云丹的父亲一介草莽,因交不起赋税,一怒之下便同官府起了纠纷,谁想不久更被人打成重伤,自此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母亲生性懦弱,一看夫君半身不遂,女儿又顾全不了自己,思来想去,终是狠心一咬牙离开了他们,自此便成了村里人口中抛夫弃女的白眼狼。
父亲因为残疾,原就郁结在心,再加上妻子离去的决绝,此后更是一蹶不振,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只剩张云丹一个人孤苦无依。
方若灵是在月前遇见的张云丹,当时她满身疲惫,衣衫褴褛,望着实在可怜。固然方若灵出生大户,却碍于未曾见过这样的同龄人,不由手足无措,好在彼时香荷正陪在她身边,连忙让人取来一些衣物和银两送予她,张云丹这才感激涕零的挥手告别。
没想到五天后,方若灵一次出府游玩时又遇上了她,二人年纪相仿,兴趣相投,没两天就成了知心好友,也因此,方若灵一旦有空便到这破庙来找她玩,当真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两人坐在破庙前的石阶上谈心,方若灵把手里另一串糖葫芦递到她眼前道;“你要吃吗?很甜的。”
张云丹俏脸一红,显然有些害羞,盯着这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嗯。”
方若灵看着她,明眸闪动,将手中整串糖葫芦递给她,莞尔一笑;“给你。”
“可是,若灵姐姐你怎么办?”
方若灵早就把自己的那一串吃完了,看她想还给自己,心念一动,实话实说;“我没关系,我天天吃,都吃腻了。”她又把带来的一些玩具分给张云丹,给她讲家里好多好多有趣的事儿,包括那个马踏飞燕。
时间一晃,转眼就已日暮低垂,方若灵仰头看了看天色,只觉得西方红云如血,似火烧一般,霞光万丈,竟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该走了。”
半晌,方若灵看天色已晚,起身就要回去,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道;“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我的荷包吗?”她展颜一笑,取下腰间一个绿色荷包塞到张云丹手中。
这荷包很小,上面有用丝线绣出的绚烂花朵,背面还有一个灵字,十分精巧。张云丹一愣,很快回过神,推拒道;“不行,我不要。”
“你不喜欢?”方若灵错愕。
张云丹红着脸解释;“不是的,这太贵了。”
方若灵道;“给你就拿着,喜欢不就好了。”语毕,不再给她推辞的机会,转身走入了逐渐深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