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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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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繁复的衣裙,夺目的珠宝首饰,女人把孩子强硬的揽在怀里,女童稚嫩的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挥舞,显然是被这霸道的拥抱弄得颇为不适,翠心看着孩子在叶蕙怀中不停地踢踏扭动,复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花如许,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是温顺地将头垂下,半声不吭。小小的孩童因为无法摆脱女人的双手而发出尖利的哭声,伴随着叶蕙激烈的训斥,随侍的宫人只是仿同翠心一般,低头盯着脚尖,恨不能让自己看起来从来不存在一样,混乱中不知是谁滕然起身,“够了!”花如许皱眉喝道,“叶襄你够了,她不喜欢你身上的那些步摇凤钗,你要是想抱她,先去换身衣服!”
“这是我的孩子,我想如何与你何干?”叶蕙抬起头,迅速的反唇相讥,她一面说,一面拔下鬓边的点翠双瑞衔珠钗在孩子眼前逗弄,那一缕金流苏斜斜地垂落在帝姬的双目之间,只是一瞬,那哭声陡然转大,“不准哭!”朱钗应声在地上断成两截,“你姐姐早在你这个时候,就被送去了皇后身边,她懂事得很,从来不会哭出来让我心烦,你是她亲妹妹,该和她一样懂事才是!”她顿了顿,又褪下一支赤眼步摇,“一期一向喜欢我这些珠宝首饰,你自然也喜欢,你哭,是因为母妃刚刚给你的那只不够好,是不是?”说着,她将钗子向帝姬凑得更近了些。孩子在她怀中挣扎得越发厉害,像是见了什么可怖的厉鬼,两只软嫩的小手朝着花如许的方向大大地张开,“元母妃、元母妃,孩儿疼,你抱抱孩儿,元母妃......”
“你疯了!”花如许劈手将孩子夺过,,手掌安抚性在五帝姬的背上轻拍,许是受到了花如许安详气质的感染,泛着奶香味的、软乎乎的女童在接受到她怀抱的瞬间便安静下来,翠心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花如许抿抿嘴唇,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叶襄,她还只是个孩子,你这样......”
“一期死的时候也还只是个孩子——”叶蕙猛然抬头,声音尖锐而充满着悲凉,“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能这么淡定的接受一期的死呢,翠心是,你是,就连......就连他,他也那么平静无澜的就为一期拟定了谥号!”无需赘言,在场的人都知道,叶蕙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凭什么呢,我怀胎十月,生死一发生下来的孩子,我日盼夜盼,终于辗转回我身边的孩子,宫里那么多皇子帝姬,缘何是我的一期遭此天灾人祸!?便是林氏,林氏那个贱人,也不曾下落冷宫,抬了美人,至今仍好好地躺在曼音西阁,养着她那条断腿,续着她一条贱命!凭什么,就因为我姓叶,就因为我的长姐双亲曾犯下那样的大罪,所以一切的冤孽,都活该由我来背,由我的孩儿来背么!?”
桌上的瓷盏应声跌地,翠心猛然抽了一丝冷气,她颓然跪地,拉住了花如许的裙角,“元夫人息怒,我家夫人只是丧女心痛,一时情急才说此大不敬之语,绝非有意冒犯。”
花如许默默收回手,五帝姬窝在她怀里,只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睦琛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死了,我之悲痛不下于你,可是叶蕙你记住,你选择不了出身,却能决定要走什么样的路,宫是你自己要入的,孩子是你自己要生的,你当初既然选择蹚进这个泥潭,那就别想着能全身而退。叶家垮了也好,睦琛死了也好,既是你的决定,便没有重来的机会——你没有资格怪他。”花如许一字一顿,语气更厉,“曼音阁是棠梨宫的地界,棠梨宫受你的管辖,官家要是真护着她,做什么还把她留在这,有些事,官家不方便做,皇后不能做,偏偏你却做得。”她略垂下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万千的劝告却在接触到叶蕙目光的那一刹那便堵在了嘴里,那是怎样一双眼睛?花如许疑惑得想,她跟在赵风悦身边太多年,见过太多人的双眼,有狠辣决绝如先后的,有璀璨闪耀如肖德的,有明艳鲜活如曲裕的,也有风情万种如薛媚的,却从未见过叶蕙这样的,墨黑如夜空,却死寂得没有活人的气息,话语在喉中涌动,最终却只剩一句悲凉的叹息——“叶蕙,你清醒清醒,睦琛帝姬已经没了,你把五帝姬教得再怎么像,她也不会是睦琛的。”
叶蕙的拿钗的手微不可闻的轻轻一抖,“五帝姬,你在说谁?”她慢条斯理的将首饰重新戴上,脸上的笑容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当初那个温和甜美的襄昭容,“本宫的孩子,从来只有睦琛一个,哪来的什么五帝姬?”她在花如许惊诧地目光中将孩子抱过,动作比之方才轻柔了许多,女童的身子在接触到她体温的那一刻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你父皇,他不喜欢你,以至于当年你满月酒,他甚至不曾给你赐名,这整整十四个月来,也不曾来棠梨宫看过你,不过没关系,你还有母妃。你父皇不喜欢你不打紧,三宫六院的嫔妃皇嗣都嘲笑你不得宠也不打紧,你没有名字,母妃就替你取一个,你说好不好呀——”她上唇下齿轻微一碰,唤出个名字,“一期?”
花如许勃然色变,她急急地向后退了几步,匆乱中踢翻了矮椅,在空旷的寝宫内悠然传响,终于,四周恢复了平静,“襄昭容,”她缓缓开口,目光凌厉,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陌生的称呼叶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风儿席卷进大殿,无端吹起几分端倪,五帝姬已经停止了哭泣,她张大着眼睛,抓了抓叶蕙的衣领,又瞧了瞧脸色难看的花如许,似乎一时无法理解方才还算和睦的二人为何突然之间又剑拔弩张,叶蕙顺从的低下头看了看她,“真像啊.....”纤细的手指拂过五帝姬毛茸茸的脑袋,叶蕙不由的发出一声轻叹,“真是和一期太像了。”她的脸上,挂上了为人母者的慈爱的笑意,“这哪里是什么五帝姬,分明就还是我的小一期嘛。”叶蕙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花如许的脸上,“花如许。”
她轻轻地唤:“谢谢。”
谢谢?此刻花如许只想拉住她的脖领,给她反复的掌嘴让她清醒,让她明白现在怀里的这个女童也是她叶蕙的孩子,可她不该是她早夭姐姐的附属品,更不该是她母亲寄托哀思的傀儡,可是最终花如许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颓然倒地,那种眼见着好友堕落却无能为力的悲凉感在瞬间涌遍全身。谢谢,谢什么?花如许想这么问她,却又知道这问题自己早已有了答案,先皇后仙逝也好,多年来的扶持也好,仁明殿的庇护也好,更至于当日马匹受惊,阖宫的人都涌去了钟美堂,唯有她花如许相伴左右,寸步不离,叶蕙感激她,也敬重她,可是这件事叶蕙无法妥协。
“温晓帝姬三岁时,我曾经受徐哲所邀,去吃酒宴,在凝和宫门口遇见了郦婕......不,如今该是叫贵仪了,”莫名其妙的,花如许开始说起一个不相干的人,可是叶蕙并没有打断她,只是倚着矮桌,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她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个小心翼翼地窃贼,远远地看着门内与她毫不相干的热闹,我问她为什么不进去,你猜她怎么回答我的?”
叶蕙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她闭上眼,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徐哲为人谨慎,自然是不愿温晓帝姬与其生母再有过多接触的,她怕贸然进去会惹怒徐哲,今后更难见一面孩子,所以只敢远远地看上几眼。”耳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衣裙划过地面的琐碎声,叶蕙仍闭着眼,“你要走了吗花如许,先是长姐,再是东诗,如今连你也要离我而去了?”
恍惚间似乎有人轻柔的拂过她的额发,花如许低着头,仔仔细细地为叶蕙把她的碎发一根根别入髻中,“女性本弱,为母则刚,二娘子,你与郦贵仪,太像,却又太不像。当年陈才人一事,我念她一心为女,不曾计较她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她是为了孩子,而您——”
那声音轻极,也讽极:“是为了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