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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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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柴房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我缓缓睁开了眼。那人手提了灯笼,往漆黑的柴房里照了遍,才找到了靠在角落的狼狈的我。
“娇娘!”
听声音,是桃芙。
她打着灯笼,快步走到了我的面前。见我身上血迹斑斑,原本完好的衣裳都被打得有好些破损,她眼圈忽然通红。我记得桃芙曾说过她家中有个妹妹,我同她妹妹一般大,总让桃芙想起家中的妹妹。我想,桃芙现在估计是透过我在想妹妹吧。但自我来了府上,除了桃芙,便再没有人真心在乎过我,这恩情于我也是万分的重,没齿难忘。
“桃芙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强忍着浑身疼痛,靠着墙坐起来,“如果让小姐知道……你也会被罚的。”
桃芙将灯笼搁在了一旁,伸手扶我。她说:“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你。今日府中来了贵客,小姐心情极好,喊人来瞧瞧你。”
因钱老爷是商贾,人脉极广,所以府里也多有来客。从前的任何一位客人,都从未见钱媛儿放在心上,但唯独这次贵客驾临了,她居然上心这么多,还让人来瞧瞧被她当作了偷儿的我,真真奇怪。可也好在她心情好了,我也能减少些痛苦。
桃芙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包,里边搁了两个馒头和三个饼,还有一包药粉。她将布包塞在我手中:“小姐虽然让人来看你,但也没说放你出来。我匆匆忙忙没能多带什么,希望,小姐能尽早将你放出去吧……”
我摇摇头,笑了下,倒惹得嘴角的伤口咧得疼。我微龇牙,道:“嘶……桃芙姐姐你来看我已经很好了,其他的我不多奢求。你别担心,我是被打惯的,撑得下去。”
桃芙嘱咐了我几句,便提着那盏灯笼,从木门而出。木门再次被紧锁了起来,整个柴房在桃芙离开后又重归于黑暗中。我握着手中的布包,又闭眼昏沉睡去。
幸得桃芙送来的药和食物,我挨了两日。在两日后的黄昏中,我终于被放了出来。
桃芙说:“玉蝶簪子找到了,原来是巧惠那日擦拭完后忘了放回去。小姐说了,让你出去了。”
我抿唇一笑,将多日来的苦涩与疼痛掩于笑容之后。罢了,就当作是挨过一劫吧。
与桃芙一并来的雅儿转述,称,小姐说虽然开了口让我出去,但并不代表我没有任何错误。我身为奴仆应当遵从主人的意思,不可顶嘴,然而当时我不管不顾便对她顶嘴,也算该罚。
“这……”桃芙着急,“小姐的意思,难道还要罚吗?”
“倒不是。”雅儿是久跟在钱媛儿身边的人,不敢说完全了解钱媛儿,但好歹也是知个两三分的。她微沉思,然后道,“小姐生气,让她消气便是。小姐现在正在花园内,让娇娘现在去给小姐谢恩认错,但,要让她自己走着去才行。”
桃芙虽不赞成,她认为我身上的伤若要自己走到花园实在勉强,花园离柴房的距离对一个身上有伤痛的人来说过于远了。但,似乎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也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她担忧地看向我,眼中满是挣扎。
我点头首肯:“我会去的,多谢雅儿姐姐的指点。”
平日里我走在去往花园的各条道上,竟从未觉得花园是个这么远的地方。我的步伐有些蹒跚,腰和臀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些,不争气地疼了起来。桃芙走在我身后几步远,几番在我欲要摔倒时想上前扶我,可都被雅儿拦住了。
雅儿劝桃芙,不想自己遭殃,又想让我以后好过些,最好的办法就是冷眼瞧着。
我右手捂着左手的青肿痛处,靠着自己的毅力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花园。钱媛儿正坐在花园里摆放妥当的席间,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身上穿了她最爱的衣物,还戴了她那珍惜无比的玉蝶簪子。她看起来心情果真不错。她扭头,便看到了站在藤棚下的我。
我几步上前,缓缓跪在了地上:“奴婢谢过小姐大恩,奴婢,错了。”
钱媛儿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哦,知错就好。”大概是我浑身太过狼狈,混杂着血腥味和柴房的木土味,着实太过难闻。她微微地皱眉,嫌弃地冲我挥了挥手,“快走吧!你身上的味道熏得我难受。”
我应声,撑地使劲,但均无力站起来。我想,自己真不争气。
此时,一人走到了我身边,默不作声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道:“钱小姐。”
钱媛儿以袖掩住了口鼻,咳了几声,调整好了自己的神情,忽略仍跪在地上的我,笑着对那人道:“田叔,许久不见,曹伯伯身子可还好?”
田叔笑了笑:“谢小姐关怀,我们家老爷虽年岁渐长,但身子骨着实硬朗得很。钱小姐有心了。”
她忽然之间神色有些害羞扭捏,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说话都不似之前流利:“统哥哥,他.....何时来?”
“大抵还需半月。”
田叔语毕,钱媛儿面上的红润刹那间消散了一些。她看上去有些失落:“哦,还要半个月啊......”
年长见多的田叔自然晓得钱媛儿的心思,只是不愿点破,道:“钱小姐,方才钱老爷遣小的来,如今话已带到,若无事,小的便回钱老爷那儿去了。”
钱媛儿点头:“嗯。”她对站在不远处的巧惠吩咐道,“你给田叔带带路。”
巧惠福身:“是。”
“多谢钱小姐。”
于是巧惠客气地同田叔点头施礼,领他走离了此处。
雅儿上前,俯身凑到钱媛儿耳边,道:“小姐,曹少爷半月后才到,那住处......”
钱媛儿扶了扶发髻上的玉蝶簪子,欢喜地笑着道:“明儿你便让人把西厢的房间收拾出来,定要日日打扫,收拾妥当。”
“哎。”
忽然钱媛儿见我还跪在地上,又皱起了眉头,满面嫌弃:“你怎么还跪在这里?一股子臭味,赶紧给我走远些。我今日心情好,便不同你计较了。”
“是,小姐。”
我咬一咬牙,还是歪歪摇摇地站起了身来,同雅儿对望了一眼,然后步伐缓慢地走动起来。
后来,我实在走不动了,是桃芙借了肩膀给我,搀扶着我往我们住的厢房走去。她说:“你向小姐认错,大概这几日应该安生许多。”
“桃芙姐姐,我方才在园中瞧见了一个男子,他就是你说的那位贵客吗?”
“正是。他叫做田良友,是老爷故交家的老人儿了。老爷的故交姓曹,当年便住在我们隔壁,只是后来那家老爷升官了,便举家迁去了外地。此次差人前来拜见老爷和小姐,大抵是曹统少爷要来了。哎,那玉蝶簪子便是曹少爷送给小姐的。”
此时我才明白,原来喜鹊登门报的是钱媛儿的喜。她暗恋许久的心上人即将来访,难怪她那么高兴。看来,正如桃芙姐姐所言,这段时日大抵可以安生过日了。我现在只是个奴婢,哪有什么资格跟钱媛儿过不去,看清现实便好了。
夜间,我又梦到了晋宫。
母后穿着父皇命众多绣娘花费三个月织就的金银丝绣牡丹羽裳,跪坐于摆置在梨林间的席座上,纤纤素手拈了一片白梨花,轻轻地放在清酒上。她抬头,莞尔一笑:“娇娘,成年礼一过,你便是大人了。”
“母后?”我难以置信,从喉中艰难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过段时日啊,得为你行笈礼,之后再让你父皇给你找个好的人家,给你指一门亲事。”母后笑着说,脸上带满了浓浓的憧憬与喜悦。
大姐不知从哪里出现,她的肚子圆圆的,人也似乎圆润喜庆了不少,看样子像是怀了孩子。她轻轻地摸了摸肚子,看着我说:“皇后,您瞧,娇娘的脸都红了。”说罢,她露出了抹揶揄的笑意。
我看着她们,眼泪不经意间从眼角流出,心里满满的怀念之情几近要奔涌而出。
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如果当年没有走散,即便她们不再是宫中贵妇,我不再是公主,会不会,要比现在来得幸福得多?
母后,大姐,我好想你们。
娇娘,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