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木子宜

71、第 71 章 换座

　　没有过多犹豫，我立刻松开了那孩子的手。
　　四周一瞬间安静了下去，车厢内死寂般的静谧令我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与此同时，我的内心忽然升腾起一阵古怪的情绪。
　　黑影去哪了？
　　是已经随着孩童哭声的消失而失去踪影，还是隐匿在四周的黑暗中，等待着下一次的袭击？
　　我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试探性挪动了一步。四周仍然十分安静，好像整片空间只有我一人存在似的，我轻轻地吸了口气，又朝着相同的方向踏出几步。
　　这时，就听见脚边传来一阵窸窣声。
　　“救……救救我……”
　　我头皮发麻，不敢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里是阴阳交界的地带，任何诡异离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一切无法避免的前提下，我现在只需要专心做一件事，找到唐知！
　　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边试图将那此起彼伏的呼救声、惨叫声排除在脑海之外，我慢慢朝声音传来的反方向走去。
　　黑暗中不知究竟走出了多远，眼前却陡然出现了一丝灰暗的光线，如一处指引方向的路标，直直挺立在前方。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身体刚刚迈入光线的照射范围，周身的场景却又在这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狭窄、逼仄、闷热、拥挤，用这些形容词来形容我目前身处的环境都恰到好处。
　　我的头脑有些昏沉，周围似乎坐满了人，对面的人正热切地交谈着，时不时飘过一阵汗臭味，夹杂着劣质香烟的缭绕烟雾，充斥着整个鼻腔。
　　“妈妈。”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袖。
　　妈妈？我满脸诧异，循声望去，一张粉嫩可爱的小脸出现在眼前。
　　我认得她。但当我最初见到她的时候，我还只是个不记事的小孩，后来在枉死鬼车厢里匆匆一瞥，她虽然还是孩童的模样，眉眼之间却隐藏着淡淡的阴鸷，不像现在这个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童真的光。
　　若她能像我一样顺利长大，她大概也会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我听见自己用着一种轻柔婉转的声音回应道：“瑶瑶，怎么啦？”
　　瑶瑶眨巴眨巴眼睛，抬起白嫩嫩的手指朝某个方向指去。
　　“那个小家伙好可怜呀，妈妈，我们能不能帮帮他？”
　　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便愣住了。
　　这是一节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左右两边全是座位，中间一条狭小的过道，勉强能容一人通过。我所在的位置属于六人座，一边可坐三人。我的座位挨着窗户，而就在座位的斜对面，一名年轻女性正手忙脚乱地哄着她怀里的男孩子。
　　男孩子看起来最多五岁左右，长相十分讨喜，不过他此刻正扯着嗓门哇哇大哭，由于周围非常嘈杂，他的哭声很快便淹没在人群之中。
　　我先是一愣，然后就是彻头彻尾的震惊。我第一眼认出来的不是那个男孩，而是抱着男孩的年轻女性。
　　那是我的妈妈。
　　她的长相在这些年里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脸上的皱纹多了一些，原本乌黑的头发中生长出不少银丝。此刻出现在我视线范围里的她，模样十分年轻，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正在为一些事烦扰。
　　我张了张嘴，犹豫一瞬，开口道：“女士，需不需要和我换个位置？”
　　她一开始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我便把身体凑过去一些，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了头，面色有些诧异，大概没料到我会主动提出和她换座位。
　　“不用麻烦了，我们很快就要下车了。”她冲我笑了笑。
　　我知道她在说谎。如果我没记错，当年换座位之后，我们还足足在车上呆了五个小时。
　　“窗户边空气比较好，免得孩子受罪。”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看她怀里的男孩，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果然，她的眼神中划过一丝犹豫。她很爱她的孩子，从很多年前就是如此。
　　“那你的女儿呢？”她又问。
　　我看了看身旁的小女孩，她正依偎着我的胳膊，安静地注视着斜对面痛哭流涕的男孩子。
　　“没关系的。”
　　说着，我便侧身抱起瑶瑶，对旁边的人说了声借过，年轻时的妈妈见我如此坚持，加上担心我腾出的空座位会被别人占据，就不再婉拒，抱着小时候的我艰难挪动到了靠窗户的座位上。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落座以后，她又连连道谢。
　　说来也怪，那小男孩换了个座位，或许是呼吸到来自窗外的新鲜空气，连带着心情都舒畅了许多，慢慢地就不哭了，转了转湿润润的眼珠子，瞅着我和小女孩，嘴唇嗫嚅了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事实上，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因为我就是他，他却不是我。
　　他想说的是，谢谢。
　　小男孩躺在妈妈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柔和。
　　列车在喧闹的氛围中又开出一段距离，随着“嘎吱”一声响动，这对母子的目的地终于到了。我目送着两人下车的背影，心头忽而一滞。那时候的我又怎么会知道，好心和我妈妈换座位的母女会被永远留在K404号列车上呢？后来她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怕的变故？
　　好奇心和恐惧心交织在一起，让我一时有些提心吊胆，不由地将瑶瑶抱在怀里，同时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车厢里非常吵闹，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只是因为我过度关注那对下车的母子，却没注意到这个车站陆陆续续上了很多乘客，有一名乘客直接就从人群中挤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斜对面的座位，然后不由分说地挤了进去，占了我先前的座位。
　　我原本是想等妈妈下车后再坐回原位的，这下事情却变得复杂起来。依照我本人的性格当然会主动让那人离开属于我的座位，但这毕竟只是一段幻象，一段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而按照中年女人善良柔顺的性格，当她注意到那名乘客似乎有些腿脚不便时，她便放弃了把座位换回来的想法。
　　反正，还有两站，她就要下车了。
　　再挤一挤，也是没关系的。
　　一念之善，就注定了她的结局。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不过这次，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就在中年女人以为自己只需要再忍耐一段时间，很快就能下车的时候，车厢里忽然一阵骚动，接着就听不远处响起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列车现在开始临时检票，请各位乘客将车票拿在手上，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不知为何，那声音听得人很不舒服，和那种火车上播音员清澈明亮的广播声相去甚远。
　　中年女人下意识就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然后暗道了声糟糕，她的车票居然在这个时候不见了。
　　车票在哪里？
　　“这位女士，请出示你的车票。”慌乱间，检票的乘务员已经穿过人群，走到了这排座位旁边的过道上。
　　“我的票不见了……不对！”中年女人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那占了她座位的人，果然发现他手里正拿着一张崭新的车票。
　　“这是我的车票！”中年女人连忙说道。
　　那人头发很长，肤色黝黑，看不清本来面目。听中年女人这么说，他冷笑了一下，反问道：“这明明是我的车票，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中年女人被他言语中的理直气壮惊得吸了口冷气，自己一定是换座位的时候不小心把车票遗忘在了本来的座位上，又这么巧被他捡到了，如果他手里的不是自己的车票，那么他为什么不坐其他座位，偏偏要坐她的？
　　乘务员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人一眼，接过那人手里的车票，果然属于他正坐着的那个靠窗户的座位。
　　中年女人又急又气，可要怎么证明车票是自己的……那时候车票还没有实行实名制，根本就没有办法证明。
　　“周围的乘客可以证明！”她急中生智，忽然说道，把希冀的目光投向身旁，对面，以及站在过道里的陌生乘客。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那些陌生人在她的注视下，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可笑心态，纷纷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位女士，你拿不出车票，要么跟我去补票，要么就只能在下一站下车了。”乘务员说着，眼睛里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中年女人站了起来。她被周围人的冷漠所伤，竟一刻也不想在这节车厢待下去了。她同意了乘务员的建议，牵着女儿的手，跟随他一起去补票。
　　在她身后，那个将她的车票占为己有的怪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如果事情像她想得这样简单，这个世上就不会存在K404号这样的列车了。
　　此时此刻我才想通，很多年前，中年女人和我的妈妈买到的都是K404号列车的车票，如果中途不发生意外，她们都能顺利下车。可坏就坏在那一年关着枉死鬼的车厢出了巨大的差错，一个求生欲望非常强烈的枉死鬼居然趁乱溜进了正常人所坐的车厢，还非常“幸运”地捡到一张属于正常乘客的车票，根据规则，他没有从乘客手中非法抢夺车票，属于规则的漏洞所在，也就这样重新获得了返回人世间的机会。
　　而那古怪的乘务员，就是这趟列车的秩序维护者之一。他不能对已经拿到车票的枉死鬼再采取任何强制措施，但枉死鬼车厢的名额是固定的，如果他无法将枉死鬼的数量恢复成混乱发生之前的数量，他就会受到规则的惩罚。
　　因此，他选择牺牲那对无辜的母女。
　　终归倒霉的是她们自己，否则也不会轻易买到这趟列车的车票。乘务员并没有过多的连累无辜人士的心理负担，本来他还想放过那个小女孩，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离开自己的母亲呢？他自诩是个好心人，就圆她们母女一个团聚的美梦。
　　“咔吱”一声，阻断的是母女俩与这滚滚人世间的最后一丝联系。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