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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放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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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给的两个选项,阿克都不想要。
如果不是为了逃避基地系统繁琐到让人发疯的繁杂程序,他当初何必把关闭几乎所有功能性系统,只保留最核心的自动运行程序,连食堂的自动烹饪功能都忍痛放弃了,就靠兵粮和他惨绝人寰的手艺这么熬了十年呢?
何况建造能够存放那些精密军备的储备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只要想象一下索要涉及的系统程序,阿克就觉得头皮发麻,更何况,在为所欲为了十年后,他几乎是毫无可能通过程序启动的前置自检步骤的,万一有哪个程序判定这座基地的偏离程度需要上报军部,他墓碑上的铭文将是“此人死于自杀”。
不,不行。
重启基地系统这件事,等黑域再临了再说吧。
至于最合情合理,也完全符合军部下发的哨所操作规范——只不过被遗忘了十年——的武器销毁流程,也完全不在阿克的考虑范围内。
装备给黑域防线的武器不是大白菜,说一声不要了扔进垃圾桶就好,不说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军备数量,也不说分类处理的复杂性,光是想象一下销毁流程中要经过多少申请-确认步骤,阿克就觉得大脑陷入了一片令人安心的自我保护空白中。
不,他不能对自己那么残忍。
阿克默默思考了片刻,感觉自己发现了真理,他在瓦卡纳星默默度过了十年与世隔绝的时光,必须不是为了陷入这样的流程地狱的。
“那是因为你这十年都在忙着做和‘该做的’完全相反的事,” 一号冷漠地提醒他,“你该庆幸军部足够忙,整整十年没有派驻巡查员,如果是防线刚建立的时候的话……”
它不用说完,阿克知道它的意思。
理论上黑域防线做为特殊防线,享受的是超等级待遇,别说定期巡查,按照规定,根本每个基地都该常驻军法官,而且永久享受战时待遇,有权随时砍下任何被判定为违反规定的士兵的脑袋。
不过所谓的理论,就和理论上的五百常备军一样,早就消失在了现实的默契中。
某种意义上,整个军部都和阿克是共犯。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 一号无所谓地询问,“如果你终于愿意让库房履行它应有的功能,那也不错,就是要把墙重新盖起来应该比拆掉时要难一些。”
阿克不做回答,他们都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了他心爱的天使滑翔翼,阿克对这座老旧基地所有墙壁的需求永远是拆掉,而不是建起。
“我有另外个主意。”
阿克思考了半响,终于一脸深沉地说道:
“我们来把它处理掉。”
“没有我们,只有你。”
一号淡然指正,没有哪个军部人员会闲到处决一个边缘哨所的老旧支援机器人,它老到连现役军备编号都没有,如果阿克足够勤快,它早该被报废回收了。
阿克思考片刻,对此表示同意,以及由衷的遗憾。
阿克想到的方法是有追求的边境守备人员——特别是后勤人员——常用的一种,将本应销毁的东西“处理”掉,为市场增加流通,为商路注入活血,帮助所有无从求助的绝望买家们实现毕生的心愿。
军需品这种东西,永远是高质量的代表。
而军备嘛,总也还是有不怕死的亡命之徒愿意用生命来销毁的。
从阿克的角度来看,这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哨所所谓的军备销毁流程其实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小型军演,但在五百人常备军编制早就成为传说的现在,大概也就是一个个孤岛哨所上空的奢侈礼花。相比起来,交给那些亡命之徒,让他们相互消耗,似乎还更贴近年复一年下发巨量军备物资的原本用意。
嗯,还能让这些哨兵们无处花销的存款数字更丰厚一点。
阿克以前并未做过这种事,也并不知道那些在小道消息里饥渴万分的买家在哪里,不过想来总不会比启动军备销毁程序更麻烦。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阿克自觉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一阵轻松。
对此,一号表示,在他被处以极刑后,它会为他默哀的。
在所有这些倒卖物资、处以极刑以及默哀之前,他们首先要把补给投放顺利解决掉。
阿克对此并无所谓,他担任瓦卡纳哨兵十年,补给投放日从来都只是日历上很普通的一天,一号负责绝大多数——事实上比全部还要更多一点——的接收工作。它有一种老式机器人的矜持和沉默,即使某天递给阿克的兵粮是军部首次投放的新型号,也并不会在上面打个蝴蝶结以示特别。
阿克看不出为什么这次会有不一样。
看起来也并没有不一样。
一号一如既往地和军资舰队完成了物资核对,总共耗时没超过十分钟,其中还包括了礼节性问候和客套。
这些军资舰队并不会降落在瓦卡纳星土地上,哪怕是军方舰队也承担不起在每一个哨所星球上降落再起飞带来的能源消耗,就算承担得起,也并没多少人觉得这有必要。每年一次为黑域防线补充物资是一趟漫长而麻木的流放,能减少一天也是救赎。
他们恨不得所有哨所都像瓦卡纳星这么不讲究。
虽然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理论上足够把所有相关人员送上军事法庭的违规之处,但想到那些寂寞到发了疯,拿星际炮对着舰队逼他们下来唠嗑作伴,又或者拿炮对着自己、痛哭流涕表示不带他走他就自杀的菜鸟哨兵们,无辜的军备运输人员们还是宁可将流程变得更人性化一点。
毕竟为这种任务殉职连勋章都拿不到。
事实上,阿克在军部名声最好的地方除了人事部就是军备分配处。
对于瓦卡纳星这样的模范哨所,军资舰队会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物资都扔进一艘廉价飞船中,开启自动模式,让它独自穿过大气层,带着满满的物资和全舰人员的感激降落在预定位置上,方便快捷,不浪费任何人的时间。
哨所会有人接收,也许不会,不过这不重要。
对于这些物资的最终去向,相关人员心中早有默契,并且毫不关心。
他们在乎的只是有人在繁琐的流程系统中点亮某个讨喜的小按钮,表示物资已经完整送到,然后军资舰队在这个哨所的补给投放就算圆满完成了,皆大欢喜。
军部从来不向黑域防线派遣巡查员是有原因的。
所有人都对这个阴谋论观点深以为然。
一切都很顺利。
银灰外壳的无人飞船平稳落下,在呼啸的风沙中挤压出了一个巨大的气旋,混杂着砂砾和白色黏土碎屑,宛如在空旷的荒原上凭空绽放了一朵乳白的花,映衬着难得一见从风沙中显露的玫瑰色天空,美得如梦似幻。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阿克在那短暂的十秒中对着预设在方圆百里的上千架微型摄像机下达了不下五千次的拍摄指令,完美捕捉每一个细节,让这梦幻之花永远在数字中绽放。阿克青睐这种老旧的古典模拟音,短促清脆的按键声连绵覆盖,让他有那么一个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在指挥一场宏大的交响乐,而他如同所有神话中的英雄一样,用音符统治世界。
双倍的快乐。
一年一度的狂欢,阿克觉得自己今年干的很不错。
飞船被席卷的尘埃吞没,稍纵即逝的花朵转瞬凋零,阿克回忆下那段短暂瞬间中的诸多细节,有十成把握上万的照片中会有两三张很能拿得上台面。
他已经想要把那两三张还没挑出来的照片放上星网了。
事实上,他还准备参赛。
整个北星域所有摄影爱好者梦寐以求的启明星大奖。
“我觉得我今年有很大可能通过海选,”阿克带着一种美梦成真的欢欣口气说道,“今年的天空实在是完美,我捕捉到了几个梦幻般的角度,会有多美你简直难以想象。”
一号并不想提醒他,类似的发言他已经说了无数次,而他至今连海选入围的成就都没达成,一号也并不觉得今年的粉尘和去年有什么不一样。
它准备提醒他另一件事。
“你还记得这是违反规定的吗?” 一号一脸冷漠,当然一片平滑的外壳也不允许它做出其他表情,“在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军事机密,事实上,连你的存在都是。”
“那要他们来抓我吧,” 阿克随口回答,忙着在上万张照片中进行精密筛选,“连上年、上上年、上上上年和过去十年的我一起抓走。”
“希望如此。”
“去把兵粮A拿来,在挑选出最好的照片前,我一步都不会离开这个房间!”
阿克断然下令,带着满满的干劲。
一号全无所谓,既然阿克准备把这些东西“处理掉”,那么那些军备顶多也就在瓦卡纳上待一星期,想来这么点时间它们还是能在瓦卡纳温柔的风暴中自得其乐的,所以,它也并没什么事要做。
一号直接打开腹部的盖板,掏出足足四份兵粮A扔到阿克桌子上,滚到角落里,从同样的位置取出一整套清洁道具,准备给自己外壳抛个光,像它这样的正经机器人,连三天一次美容保养都做不到那可就太不体面了。
房间陷入漫长的寂静。
阿克和一号都专心致志完成着自己的重大课题,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谁都不在意,瓦卡纳的风沙永远不会停歇,一如他们近乎停滞的时间,无穷无尽,一文不值,凝固在钟表之外。
阿克的兵粮吃了三份,他甜蜜地痛苦着,屏幕上排列着两百张精挑细选的照片,哪张都难以取舍。
一号给自己抛光了三遍,外壳的光泽仍然不能让它满意,特瑞尔法处理的外壳就有这点不好,它准备试试新喷漆。
基地的即时通讯系统响起了。
跟在一串漫长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催眠曲的确认密码后,一个陌生的声音欢快地提出了进入申请。
他说他是负责此次物资投放的军械官。
他说他等了好久都没见到接收人员,就自己来拜访了。
他说这个星球的风沙真是意外的大,如果能有一杯热茶就再好不过啦。
阿克关上了屏幕,一号放下了喷漆,一人一机器人隔着一个房间面面相窥,让令人窒息的死寂伴随着访客欢乐的喋喋不休无声蔓延。
“你完蛋了。”
一号如此总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