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志炎瑶之同命人》酒乙

33、因果 又一个明月

　　又一个明月夜，此时万籁俱寂。

　　林丞运安静地躺在床席上，呼吸声均匀而轻微，似乎是进入了浅眠。他恍恍惚惚地梦到了一个叫作碧瑶的女子，那晚，她正与一位身着紫衣的青年谈天喝酒。

　　忽的，那青年喝着喝着便醉倒在酒桌上，眼神迷离、面色微红，却已是意识不怎么清醒了。碧瑶长叹一声，似乎又同青年说了几句话，便将他扶进了卧房里。她坐在床边，忍不住伸手抚上了青年的侧鬓，一双大大的圆眼里悄然凝聚了一汪泪潭，徘徊在眼周的边缘，似乎将要溢出。

　　那神情，多么哀伤又多么坚决，仿佛是凝视着一个即将永别的恋人。她终究没有让泪水流下，她只是轻仰起头，拼命张大了眼睛让眼泪抑住，用手轻轻拭去。
　　她来到屋外的空地上，双手交叉叠放在胸前，慢慢地合上了双眼。接着，她手上的伤心花缓缓散发出碧绿色的光芒，萦绕在半空中，逐渐形成了一具人形。那人形愈来愈清晰、真实，最终化作了一个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你决定好了吗？”
　　“嗯。”
　　碧瑶坚定地点头，她决定同这女子做一个交易。替换她的身份，然后她自己，将暂时沉睡在一个地方，只是这“暂时”究竟是多久，没有人告诉她。

　　女子说，她的存在于秦无炎来说是个隐患。

　　这句话一直纠缠了她数十个梦夜，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却不能轻负了他。
　　第一次，她为了秦无炎而妥协了，接着却是分离。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太久了，久得我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女子轻轻地摇头，目光迷离，“青…二…我叫，青二…”

　　碧瑶忽的浅浅地笑了，因为她从女子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一丝思愁，竟宛如她自己一般。

　　“那么再见了，青二。”

　　空中闪烁出一缕魂魄的幽光，将其收进了一只檀木匣中。寂静的夜里，终于只剩下那女子一人，她默默地捧着木匣，泪眼无声。

　　“这一天，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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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之时，林丞运早已泪流满面。他呆呆地摸了摸脸上未干的泪痕，梦中的画面那么真实又那么清晰，心痛的感觉甚至是梦醒以后也无法忘却。

　　他逐渐记起来了。

　　记忆追溯到那日，他从水下醒来的那一刻，一种致命的窒息感令他凭着求生的本能，挣扎着逃上了岸。可是，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他竟然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看到岸上的一个姑娘惊恐地看着自己，仿佛见了鬼一般落荒逃去。

　　她或许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随后被周围的下人发现了，赶紧带回去好好伺候了一番。
　　原来他叫林丞运，是城主府的大少爷，而他看见的那个姑娘是大户何家的小姐。

　　他本无意强娶何小姐，只是想问问她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尽管他所处的环境、他的身份都看起来如此理所当然，可他总有种违和的不踏实感。
　　但他的随从们竟然擅作主张上何府提了亲，还自持一副邀功的模样。可他看到这些自以为是的嘴脸，却有些厌恶，难道以前的他真是如此差劲的一个人吗？

　　直到他撞见了那个紫袍的男人，那双墨黑的眼睛，就像触电了一般，往昔的记忆终于像找到了出口，排山倒海似的源源不断地涌流了出来。

　　只是，这记忆却不是关于他的。
　　或者说，不是关于他这副身体的。

　　那么，真正的林丞运已经死了，而他，只是一具借尸还命的魂灵。

　　他不敢承认，不想承认。

　　碧瑶的魂魄并没有按照约定的那样封存，而是…附在了他的身上。
　　越清醒而越残酷，她怨恨，青二为何要骗她，让她处于如此一种不男不女的状态。
　　她的魂魄尝试过许多次逃离这具躯体，却是徒劳一场。
　　她甚至也无法发挥灵力，上一次遇袭的事件似乎并非偶然，但凭她现在的状况无非在给秦无炎和青龙他们拖后腿，真应了青二所说的……

　　“吱哑――”
　　空兀的声音响起，惊醒了房中的人。

　　秦无炎看了一眼呆坐在床上神情有些无措的林丞运：“出来吃饭吧，我烤了只野兔。”

　　林丞运点点头，赶紧跟上了秦无炎。来到一堆篝火前，上面架着焦黄的兔肉，空气中弥漫着鲜美的香味。
　　秦无炎默默地分了一半递给林丞运，也没有说话，只是凝望着那团燃烧的火焰，眼眸中也倒映着耀亮的光。

　　“秦…无炎。”

　　秦无炎转向看着林丞运，看他想说什么。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知道你的真名吗？”
　　他迎上那幽暗深沉的目光，终于道出了纠结已久的话。

　　晚风拂过，半晌无声。
　　他的心提上了嗓子眼，面上却强装着镇定，秦无炎会如何回答，他又该如何回应…尽管都没有想好，他却仍然无法抑制地问出了口。

　　“好奇，但我不想问你。”
　　“为什么？”
　　“因为，耳听是虚。”秦无炎一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当然，眼见也不见得为实。”
　　“你不相信我？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谁知道呢，或许是同情心泛滥吧。”秦无炎轻笑了一声，可那笑却不及眼底，“说起来，你很像一个人。”
　　“谁…谁啊。”林丞运一时紧张，神情警惕。

　　这样子被秦无炎看了去，嘴角扬起一个微微的弧度：“一个骗子。”
　　“哈？谁能骗得过你？”林丞运又突然恍然大悟，“你…你这是骂我骗子啊？”
　　“林公子，这是你自己说的。”秦无炎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这时，一个信鸽落到了秦无炎的肩上。他取下信打开一看，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我要走了。你的情况差不多已经稳定了，我先送你回城主府吧。”

　　“我……”林丞运欲言又止，他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可是难道他要永远留在城中，永远禁锢于这副身体么？

　　可他不说，又怎能期望秦无炎会明白。但即便他说了，又置他之前与青二的约定于何地。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找到青二。那么，他便不能离开秦无炎。

　　“我想和你一起走。”

　　“不行。”谁知秦无炎一口否决了，不留半分退让的余地，“林公子，你知道你以什么身份与我讲此话么？救了你不代表你就可以随意插手我的事情。”

　　“可是我…”话音戛然而止，林丞运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感，眼前秦无炎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和黑暗，他不可思议地盯着秦无炎，却没有机会说出接下来的话，便倒了下去。

　　秦无炎面色沉静，轻轻地扶住了他的身体，随后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只留下一堆快要燃尽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