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八）千年《樱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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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芝笯看着，登时一个心惊肉跳，豁然开朗，也不知她当时在想什么、更不知她当时从哪来的力气，突然一个箭步飞扑过去，一把揪住白蛇的尾巴向后抻，然后埋下头连同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牢牢地护住白蛇。
“嚯！”琥珀色的长剑插在了地上，并且深深没入地下三尺。
鹓雏为之一震，狞起额头厉声呵斥：“汝欲意何为！”
“呃！”韩芝笯愣了一下，还是处于茫然之中，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那把琥珀色的剑就插在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刘海轻撩便触及剑身，而且能够无碍地穿过去，变成两部分，真真是吹毛断发。
韩芝笯倒吸凉气，屏息凝神，对鹓雏更加畏惧了。
韩芝笯的哥哥既对她说过“一分时间，一分成果”这句话，也对她说过另一句话：“名师出高徒。”
所以她很怀疑这只鸟的师傅就是姜子牙，不然白素贞修炼两千年打了那么长时间怎么还是没制服它。
韩芝笯艰难地哽噎了一下，看向高高在上的神兽，磕磕绊绊地说：“上、上、上君，放过它吧。”
不是任何人都能在死里逃生后做到面不改色的，韩芝笯也不例外，所以她变结巴了。
鹓雏眼神又恢复成惯有的平静清宁之色，它风轻云淡地说：“吾并非要取她性命，只不过是要废她的千年修为。”
“我知道君上不会杀它，可是用其它方法来惩罚也没有必要啊，它已经受伤了，而且还吐了好多血，肯定不会再威胁你了，求求你，放过她吧。”韩芝笯连忙辩护道，边说边手下做着小动作，将白蛇的头更往身后掩了掩。
鹓雏微眯起眼睑，思忖着韩芝笯表达出来的意思，也注意到她脱口而出的言辞——不再是深思熟虑后组织出来的古文辞，而是不假思索下流露出来的白话语。鹓雏会心，恐怕她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吧。
“这白蛇方才还要伤汝性命，汝为何还要放之。”
韩芝笯强压住泛滥而出的恐惧，谨慎地吞吐了一口寒津，但呼吸却因此变得更乱了，她弱弱地回答并且竭力安抚对方：“它也是逼不得已的，亲人被杀，换做谁都会有些情绪的，而且它要伤我，必然是因为我哪里做的不对，没关系，是我的话真的没关系，更何况我现在真的没有事。”
鹓雏不禁生疑，尔后思忖着凝视眼下的人类，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悄无声息中变得更具深意了。它轻轻掸动起翅膀，稳稳地从天而降，落地之后又施施然走近了几步，说：“ 禽兽负恩如是，汝不忍害，固仁，然愚亦甚矣。其要复活徐宣，必取封神榜，榜被封印于鹓雏翎里，汝为翎主，势必要受其纠缠。几日后它恢复元气，又来寻汝，汝又做何，与、还是死。”
韩芝笯蓦然惊蛰，长长地无语起来。与、还是死，她居然在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上摇摆不定了。韩芝笯压下头颅，视线却不巧正对上了怀里畜牲眼中那深深的杀意，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进而鬼使神差地说出一翻让她永生难忘的话来：“没、没、没、关系……是我的话真的没关系。我会尽力去帮它的，而且还会阻止它去伤害别人，不论是去找徐宣的灵魂，还是稳固徐宣的灵魂，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会去做的。只是……对不起，白素贞，封神榜……我不能给你……”
说完，她就哽噎了，寒毛卓竖着。她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竟然抱着一头修了两千年多的已经成了神精的大蟒蛇，还自不量力地嚷嚷着要解救它、保护它，更重要的是，它此刻还正面色不善、目露凶光、口吐蛇信、一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的样子瞪着她！韩芝笯哆哆嗦嗦，抱着蟒蛇的动作更僵硬了，她丝毫不怀疑，以它目前的状况，依然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她一口吞下。
惊悸着，惊悸着，这蟒蛇竟真的动了，立起前身，一个猛冲就扑上来，张开血盆大口，赫然露出两颗尖锐的利牙。
韩芝笯泪如雨下，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一只畜牲的内部构造，真是一清二楚、一览无余，连那两颗尖牙上面分泌出来的毒液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确像书中说的那样，无色无味，晶莹剔透，一个抖动就吧嗒吧嗒地往她脸上滴，看来她韩芝笯清心寡欲、无哀无伤，逃过车祸、避过失忆、绕过抑郁，今天还是要在这里半世夭折啊！
可是，蟒蛇跃跃欲试了几次却最终没有咬下来，只是虎视眈眈地居高临着，一会儿便又跌落了。
韩芝笯心里“咯噔”一声，恰好与它跌进自己怀里发出的动静叠加相重，骇然共鸣出浑厚凛利的疼痛来。那种疼痛前所未有得阴冷深沉，竟叫她莫名其妙地空洞、只深深刻刻地意识到一个事实了：这只蟒蛇真的受伤不轻。
就在这时，鹓雏又缓缓开口说道：“汝之七魄果真不在矣。”
“呃！”韩芝笯下意识惊诧，尔后疑惑不解地看过去：樱花落尽，阳光灿烂，风儿婆娑，尘埃止蛰，即使隔着数米远的距离，她仿佛还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只神鸟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浩然正气。说实在的，韩芝笯一点儿也不想听它接下来要说的话。
然而，她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却无一例外都是事与愿违的。
鹓雏是上古神兽，法力无边，但因为排五凤之三，必须上承兄长统筹管理三界秩序之责任，下启弟小贪恋迷惘世俗羁绊之问题，所以要修轮回之行，习百般情爱。这一世，它刚得仙道，法力尚浅，却无意间忤逆了太上老君，被他关进八卦炉里思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于是，跟孙悟空一样，也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看得见妖魔鬼怪人的皮骨真身与三魂七魄。
刚才在竹林里，鹓雏用火眼金睛重新甄别了一下韩芝笯的身份，发现，她虽然是人，有三魂，但却没有七魄。
鹓雏淡淡地说道：“七魄，即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通俗一点讲，也就是喜、怒、哀、惧、爱、恶、欲。莫非这七魄不在，汝已不察知觉，又怎会如此薄凉待己，仿若自身已不存在。”
韩芝笯愕然翕动双唇，脸面立时便苍白出了青紫色。她埋下头，不经意地用凌乱的刘海掩盖着自己的情绪，强装着镇定哽噎地挤出四个字：“怎……怎、么可能……”
她掩饰得很笨拙，也很艰难，任谁都看得出那瑟瑟战栗的身体之下泄露出来的惶恐与不安。
白蛇慵倦地挣扎过眼皮，流弥出一丝熹薄的视线卷了卷面前之人的表情，样子已然是奄奄一息。虽然如此，它还是趁着鹓雏松懈的空隙气沉丹田，及神内守，甩起长尾挣脱开束缚自己身体的双手，风驰电挚般蹿上天空。
韩芝笯抬起头，只见白蛇顿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恨入骨髓，尔后，便卷着滚滚樱花碎瓣一起一沉地没进了竹林枝头，直至消逝。
韩芝笯愣着，身体依然定格着囿护的姿势，她没有在意白蛇临走前眼里掷下的阴毒，却深深感触到那蛇鳞划过自己手心时留下的阴冷，心里说不出的刺痛难过。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牲，”韩芝笯看着搅浑一片天空的樱花花瓣发自肺腑地诉说道。
“也好过汝这个迂腐的东郭先生，”鹓雏紧接着风轻云淡地回复道。
“呃！”韩芝笯顿时感觉心脏处嚯的一声鲜血四溅，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真是神补刀啊！
鹓雏没有理会，转身走向封神榜，抬起右翅稍稍施法，散落在地的卷轴便悠悠浮起、细细卷好，然后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翅中。它斜睨过身后的人，原本淡漠的心竟突兀地犹豫了。
“上君，”韩芝笯幽幽地唤着，她凝视白蛇消失的地方全神贯注地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歌声？”
鹓雏微瞥一眼说话的人，转身顺着她出神的视线看过去，白蛇消失的空间里遗落的樱花时移时凝，时沉时浮，仿佛在依着某种远久的旋律零零落落地轻舞，凝神谛听，确有一种天籁之音在哀哀吟唱：
“樱花疏落，月凝成霜。所谓伊人，何去何从？
青城幽寂暗，氏俘凄凉寒。
西子无波双映塔，缱绻犹难述。
至今守千年，只愿卿安然。”
鹓雏听着，再次挥了挥另一只翅膀，收过掉在地上的提包，又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说：“这是一首词，题曰《樱花落》，为白蛇故人法海所作。”
韩芝笯听罢，先是惊愣，尔后机械地扭头看向似乎无所不知的上古神兽，脸上逐渐凝固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法海写词！敢情这和尚还是个才子？
鹓雏没有意外，依旧气定神闲地叙说道：“白蛇是女娲身边的两位侍神白矖与腾蛇之女，生于楚昭王三年。古代男子称氏，女子称姓，所以，其尊母姓，姓白；又因其母怀胎十年间，其父培植樱花于当时所居之地巴蜀秦楚，为之祈福佑魂，所以冠名‘樱’；‘素贞’取樱花‘素洁坚贞’之神气，乃是其字。”
说着，鹓雏垂下眼睑，缓缓叹了口气，又无可奈何道：“‘至今守千年，只愿卿安然’。原来，法海亦是放不下啊。”
“放、不、下？”韩芝笯挑起纤眉，难以置信地一字一顿式反问。
鹓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着头看了看翅中的封神榜，若有所思，随后便将它放进提包中一并递在了韩芝笯手里，然后才又娓娓而言：“这是个漫长的故事……”
正当鹓雏开口打算叙述《白蛇传》真正的原委时，天地间突然凌起一声“韩芝笯”巨响，接着，山林撼动，校舍震颤，刚才还凝而不散的血腥阴邪竟旋即尽数褪去。
韩芝笯和鹓雏对视怔忡一下，闻声而看，一个绾发正装、斜挎单肩包的女生正怒然立于三尺台阶上。她右臂戟指，再次勃然咆哮：“你居然在这里！”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踩着三寸高跟鞋、撒开两条飞毛腿就风风火火地奔了过来。
鹓雏轻阖起凤眼，微不可察地瞥向所来之人，待其接近后，视线竟若有似无地高深了一下，但转瞬，这种高深就被淡漠淹没得一干二净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千年《樱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