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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 七)中医安济坊(中) “来,脱衣 ...

  •   “22号,韩芝笯!”
      正当韩芝笯哆嗦着腿肚子,举步维艰,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所措时,一个娇滴滴的软妹音传了过来。
      韩芝笯下意识愣了几秒,又听那声音再喊了两遍,确定对方叫的的确是自己的名字,才一卡一卡地转过头颅,但是,她依然没有看到声源,她的面前还是被一群群残缺不全的人堵的水泄不通的。
      韩芝笯哽噎无语,惟有泪千行。
      “22号,韩芝笯!”软妹音又提高了一个分贝。
      “在、在、在……”韩芝笯结结巴巴地应声道。
      也许是因为“韩芝笯”这个名字太拗口,也许是因为“韩芝笯”这三个字被护士叫了太多遍,蓦地,整个候诊室里的人和“人”全都像看ET一样看了过来,这下,韩芝笯更加胆战心惊了。
      她连忙敛了敛慌神,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尽量让自己不表现出异常,然后,踩着“人”与“人”之间的间隙,小心翼翼地挤着。一会儿倾身,一会儿跛脚,一会儿佝偻腿,走到实在难以下脚的地方时,还会佯装不经意地翕动嘴唇,微不可察地说:“对不起,麻烦让一让,谢谢。”
      每每这时,她都会郁闷地得到一个惊人相似的回答:“我去,这丫头比我晚来三个小时,怎么还先一步排到号啊!”
      接着,另一个“人”会附和说:“看她面黄肌瘦、弱不经风的样子,肯定是安济坊的常客,估计上边已经有人了。”
      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嗤之以鼻,悻悻地挪开几步空间,让她勉强着可以通过去。
      韩芝笯当即“反唇相讥”:“你大爷!你才是安济坊的常客,你们全家都是安济坊的常客。”
      当然,这句话只是在心里过过嘴瘾,她可没胆量真的说出来。
      不过,韩芝笯的行为,在这些“人”眼中是无可厚非的,但在那些“人”眼中却是恢诡谲怪的,因为,那些人只看到她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候诊室大厅里手舞足蹈而已。
      十分钟后,在众目赤裸裸的不屑与鄙视中,韩芝笯终于走出了重灾区,见到了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护士软妹子。
      护士软妹子先是目瞪口呆地打量,然后,突然唯恐避之不及地后却出十几步,最后,环抱记事板,满脸惋惜遗憾地看着:“啧啧啧啧,多如花似玉的一个小姑娘啊,可惜是个癫痫。”
      韩芝笯身体一僵,那个泪流满面啊,瞬间就能感觉到,心灵深处某个声音在唱:西湖的水,我的泪……
      “跟我走吧,”护士软妹子一挑白眼,扭着纤弱的细腰,风情万种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韩芝笯心里虽然像吃了坨大便一样不痛快,却也无言以对,总不能对着一个马克思主义论者解释什么怪力乱神吧,那样,她进的就不是外科室,而是精神科室,说不定从此以后,连吃喝拉撒睡都被解决了。
      韩芝笯闷闷不乐地吁了口气,向着护士软妹子的方向走去,结果右脚使力,身体竟不由自主地东倒西歪起来:完了,耳前庭麻痹,已经不能控制身体平衡了,看来,白蛇的毒是神经毒。
      韩芝笯没敢再耽搁,趔趞着步子跟上。
      外科诊断室不大,设备很简单,除了常见的脉枕、针灸袋、酒精灯、体重计、血压测量仪、紫外线消毒灯和资料柜之类的东西,就是一张蓝色屏风三七界而立,隔开诊断床和医生办公桌。
      韩芝笯走进去时,医生还拿着上一位患者的病历单端详着,时而叹气,时而凝眉,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凝眉。韩芝笯站在一边,等了大概两分钟,已经看着他把额头从一条皱纹凝成了四条:看来上一位患者性命堪忧啊。
      这位医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胸前挂着听诊器,顶平额阔,皮肉饱满,坐定时浑如虎相,一头白发精悍抖擞,与之来说,是年逾六十的标志,倒不如说,那是智慧与底蕴的象征。
      又过了两分钟,老医生抬起手,摆了摆,示意韩芝笯递上空白病历单,然后坐下,但是,从始至终,他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过前一位患者的病历单。
      又过了两分钟,老医生突然喃喃自语道:“唉,命不久矣啊。”
      韩芝笯神经一惕,心脏不跳着,糟了,中毒更深了。
      “奥,不是说你,” 老医生随意地说道,拿起旁边的空白病历单,刷刷刷就径自写起来,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大名,丝毫不在意自己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已经给旁边的人造成了极大的心灵创伤。
      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顿清视线,开始进行求医问诊中最基本机械的例行程序。
      “姓名,”老医生惜字如金问。
      韩芝笯听声,先是下意识地惊惕,然后便连忙正襟危坐好回答,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得罪这个老医生,也被他下了病危通知书:“韩芝笯,韩非子的韩,灵芝的芝,凤凰在笯的笯。”
      于是,老医生行笔,在纸上刷刷刷写下了三个字,然后,又公式化问:“年龄。”
      “22,”韩芝笯为不过多地暴露异常心理,也言简意赅着。
      老医生没有抬头,又刷刷刷在纸上写下,继续问:“性别。”
      韩芝笯听话,目瞪口呆,接着默然无语了:大叔,安济坊是中医院,话说,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您这头都不带抬的,是不是连第一条都没做到啊,再说了,我这穿着气味声线,难道还模棱两可地让您分不清性别吗?
      韩芝笯的沉默让老医生微感不适,象征性地抬了一个角度,只是,他依然没有多言。
      这下,韩芝笯倒吸了一口寒气: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这是工作疲劳期不耐烦的重症表现啊——心理压抑、人生观消极、麻木不仁!
      韩芝笯不敢再腹诽,旋踵间回答:“女。”
      老医生没有纠结,大笔一挥,接着,再问:“籍贯。”
      “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
      刷刷刷,老医生如是记下,“民族。”
      “汉。”
      老医生又是一挥,那动作,叫一个大气磅礴。
      韩芝笯是视书法如命的,所以有些情不自禁,前倾身体,好学地看了一下,结果她悟了:医院是垄断行业,人家写的都是行业密码,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凡人,怎能自不量力地想破译其中乾坤呢。
      询问完病历单上的例行内容后,老医生终于抬起了头。他正了正眼镜,问:“哪里不舒服?”
      韩芝笯看着医生对过来的视线,有些怕生似的闪烁了一下,“我的肩膀被鸟啄伤了,不知道用什么药可以。”
      老医生职业性地上下打量,“什么鸟,伤口多深。”
      韩芝笯犹豫着措辞:“就是一般的鸟,伤口也不深。”
      老医生卸下听诊器,扭转椅子欠身站起来,同时,状似无意地说:“脱衣服,我看看。”
      “哈?”韩芝笯瞠目结舌:要不要这么直接!她忐忑不安着:那我还有出院的可能吗!电光火石之间,连忙摆手抗拒,斩钉截铁道:“不用了,也没什么,您开点药就行!”
      “胡说,这怎么行,”老医生不以为然,仍旧俯身靠近:“我不看看伤口,怎么给你开药。被鸟啄伤,是要进行消毒的,严重的话,还要注射破伤风针,不能马虎。”
      “呃……”韩芝笯见状,当即弹身跳开,就像一只被败家的孩童虎视眈眈、却又年久失修的木偶磕磕绊绊着畏缩到一旁,“其实也没什么,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老医生挺起身疑惑地看着:“孩子,这有病得治啊,留下祸患,可是贻害无穷啊。”
      “嗯嗯嗯嗯,”韩芝笯两眼真诚地看着老医生,脑袋点得跟磕头虫似的,即使对方眼前挂着半厘米厚的树脂高度近视镜片,也能清楚地看到她赤裸裸的感激之情。
      “孩子,有病早就医,莫得恐癌症,”老医生态度转变,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完全跟刚才那个不温不热的医者判若两人。“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说,可以不说,但关乎病情发展的,就不能隐瞒。我们是医生,治病救人是天职,同时,保护病人隐私也是我们的责任,所以,不要担心。”
      韩芝笯重重地点着头,感激涕零地说:“嗯、嗯、嗯!我知道,我知道,谢谢医生,我知道该怎么做。只不过,我真没什么病痛。事实上,我来医院,是为了我的一个朋友,她被蛇咬了,有些行动不便,不能来医院,所以,我代她来安济坊,看看被蛇咬了,该吃些些什么药。毕竟,中医四诊合参,以形养形,调理阴阳平衡,博大精深,光靠‘问诊’,也必然能探出一二来,嘿嘿嘿嘿。”
      “哟、小姑娘懂得不少啊。”老医生看着紧贴墙壁、一点点往室门把手蹭的女孩,饶有兴味。
      除了安济坊的院长,这是他碰到的第一个对中医认识比较贴切的年轻人,而且还是个病人,所以,油然而起了兴趣,多说着几句。
      “不过,你可知,合参,亦是综合参考的意思。望、闻、问、切虽是了解疾病的四种诊断方法,但各有其独特作用,不应该相互取代,只能互相结合,取长补短。若要确认病症,四诊合参是缺一不可的,”老医生循循善诱着,嫣然一副长辈的样子。
      “呃……”韩芝笯无言以对,医者仁心啊,连她这个专擅伪装的人都有些动容。
      不过,韩芝笯是个理性的人,对任何威胁或动摇她正常生活的行为言论都会毫不犹豫地敬而远之,所以,尽管她眼里闪着璀璨的星光,但心里一掠感激,又旋即理智起来。“这点儿,我也知道,只是,我这位朋友真的来不了啊,不然,我一个无疾无灾的人跑医院干嘛来啊。”
      老医生挑起灰白的双眉,又上下打量,许久,才凝重地反问:“你、无疾?”
      “啧、”韩芝笯气虚,转而,又不露声色地镇定道:“当然,能吃能喝能拉的。”
      老医生沉吟了一下,转身坐回椅子,似是败兴。他拿起笔,继续问诊,言语间颇有些敷衍之意:“那她是被什么蛇咬了,有毒没毒,伤口多深,被咬多长时间。”
      韩芝笯见状,略安心地松了口气,也重新坐回椅子上:“就是一般的蛇,有毒没毒……大概没有吧,昨天咬的,伤口……算是蛮深的。”
      老医生听着,表情凝重:“那蛇什么颜色啊,身上有什么花纹呐。”
      韩芝笯深入思考,细节回忆,片刻间,白蛇庞然大物的身躯就呼之欲出,她反射性哆嗦了一下,可话到嘴边,又成了这样模凌两可的描述:“蛇的颜色……没看清,花纹……好像没有吧。”
      碰到这样“置生死于度外”、固执又倔强的病患,再有职业操守的医生也会躁起暴脾气。老医生恹恹地叹口气,无可奈何地反问:“蛇的颜色没看清,却看清它没有花纹?”
      “哈!”韩芝笯目瞪口僵,连忙辩解:“不不不,花纹有没有,我不记得了。”
      矫枉过正,欲盖弥彰。
      老医生急赤白脸地转过来,口气不善道:“孩子,你还想不想治病!你这什么信息都不肯说,我怎么给你对症、怎么给你下药。被蛇咬了,可不是光靠吃药就能治好的。要是有毒的蛇,得看咬你的蛇有什么毒,是神经毒、血循液毒,还是混合毒,不同的毒需内服、外敷以不同的药,还要加之相应的指法推拿、针法排毒,才能康复,就算是没毒的蛇,也要细心消毒伤口,如果严重,还要注射破伤风针。”
      老医生说着,计上心头,放下英雄牌钢笔,再次起身站起来:“来,脱衣服我看看。”
      韩芝笯伈伈睍睍,瞬间对自己来医院买药的行为懊悔不已。
      韩修曾经告诉过她:“你打小就没上过学,也没买过什么同龄人该看的童话寓言书,一直跟着爷爷学习之乎者也,每天‘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地背,被儒学熏陶得是一塌糊涂。”
      旧时,读书人出身的医者也称儒医,这个概念源于儒家医学圣典《周易》。宋代,文人士大夫普遍通晓医学,或亦官亦医,或由官转医,不仅著书立说,而且参与医疗活动,悬壶济世,所以,儒学与医学密不可分。习孔孟之道,虽不成扁鹊,但亦能助人。
      韩芝笯受过两次车祸,十六岁以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是,这种从小灌输的思想和意识已经成为她得天独厚的休养与习惯,是根深蒂固的,所以,她在发觉自己的伤口恶化时,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内服外用南通蛇药,简单省事,干脆利索,而且,这药是从清朝康熙年间流传至今的,保准药到病除。不过,可惜,这东西是处方药,没医生的单子,药房不给卖。
      韩芝笯欲辩词穷,看着老医生激情澎湃的火辣视线和跃跃欲试的举动,彻底汗洽股栗了。她知道,此刻,她在老医生眼里,就是一具人体穴位模型,只有十四正经、三百六十五正穴清晰分明,其它性别和隐私全是浮云。
      韩芝笯艰难地反抗了一下,四肢僵硬,已经动弹不得,又看着老医生手里那一寸寸迫近过来的、闪烁着细碎寒光的银针,傒地,尿点来了:完了!要尿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老医生的一只手按住韩芝笯肩膀的前一刻,外科室的大门突然“嘭”地一声被排开了——
      老医生顿住手下的动作,抬头上斜一个角度,就这样,目光在韩芝笯身后定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 七)中医安济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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