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思无邪 ...
-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啊！就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下山游历，无非睹世观人。”
答话的是个道长，高冠白袍，身长玉立，一派风清月明的温雅俊逸。他双眸含笑，温和地望着面前横眉竖眼的苗疆男子。
“嘁，随你，一会儿被毒物缠上可别指望我救你！”
苗疆男子足尖轻点跃上树梢，紫色衣摆如蝶翼轻舞，转瞬间消失在茂林丛中。
道长名叫方无，入道多年，自觉心中有惑，别师门，下山游历，途经成都，注意到了一个行为怪异泼皮无赖的苗疆人，一路随他从成都行至苗疆。
第一日
广都镇上，一个苗疆男子鬼鬼祟祟地寻找着什么，反复奏笛召唤灵蝶，灵蝶飞上几圈就重新回到他身边，又被他隐去。
最后一次召唤是在一家药店附近，灵蝶寻寻觅觅，上下翻飞，最终停在药店门口，消失了。
苗疆男子凝眉走进药店，往柜台上一趴，“要昆仑的蛇胆，戈壁的蟾衣，少室山的蝎子，华山的蜈蚣，龙门的蜘蛛。”
“少侠，您要的这些药小店都有，但是产地小的就不太清楚了，您看……”
苗疆男子无心与药童交谈，环视四周，冷声道:“随便吧。”
他出药店拐了个弯就将刚买的一包药随手丢了，面色嫌鄙地拍了拍手。
方无刚好路过，躬身将药捡起，喊住了那人，“少侠，你是不是掉东西了。”
苗疆男子头也没回，挥手道:“送你了。”
方无未再多言，目送男子远去，轻轻摇了摇头，拎着药包回了客栈。
他坐在桌边解开草绳，打开牛皮纸小包，凝眉细观，“五毒？”
第二日
“哎！你……你你……你不要没事找事！”
“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偏要找你的晦气，如何？”
“蛮夷之地果然养不出好鸟！”
苗疆男子抓着一个卖糖人的小贩的领子，在他脸上重重地打了一拳，小贩喷出一口血，血里带了一颗黄白的门牙。
“住手！”
方无握住苗疆男子的手腕，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副正义之士的做派。
苗疆男子也丝毫不怯，狠戾地瞪着方无，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少管闲事。”
方无加大手上的力度，不愠不火，目光坚定地看着眼前人，忽然一怔，“昨天是你？你是五仙教的人？”
“既然你识相，就滚远些！”苗疆男子翻转手腕，从方无手中挣脱出来，起掌欲劈向小贩侧颈，被方无一道剑气轰了出去。
小贩捡回被吓丢了的魂，趁机脱逃。
苗疆男子欲起身去追，被一剑拦了下来。
他恨恨地瞪着方无，“从我手下救走了一个看似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是不是觉得自己保护苍生替天行道光辉伟岸？呵！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蠢货，最让我恶心！”
方无持剑的手垂了下来，男子抹了抹嘴角的血，径自离开。
第五日
“卖假药的！老子今天砸了你的店！”苗疆男子将笛子往药铺的柜台上一横，目露凶光。
“好大的口气，还没人敢在我常九爷的店里闹事。”从高大的药柜后面缓步走出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沉稳的语调中带着一丝阴寒。
他抬眼看了看闹事者，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嘴角随即又不易察觉地勾了起来，抬手掰正拇指上的玉扳指，阴测测地笑道:“哦？苗疆人。”
“砰”地一声，药店大门自动关合，从暗处走出了十余个黑衣人，刹那间已和苗疆男子交起手来。笛声清扬，两条扭动的灵蛇也同黑衣人缠斗到一处。
以多欺少，实在卑鄙！
“这位少侠，不是我占着人多欺你，只是本店货真价实，担不起你这句卖假药的诽谤，对于毁我店清誉者在下只能不恭了。”
苗疆男子冷哼了一声，一不留神被黑衣人在腹上划了个口子。十多个人，任他有再多手段也无力相抗，眼看就要被拿下，大门突然被劈开，一个白袍道人如神兵天降，剑光清亮，剑气浑厚。
苗疆男子抽身看了一眼来人，正是方无。
他不屑道:“多管闲事。”
黑衣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方无和苗疆男子在打斗中感觉逐渐被抽去了力气，昏昏沉沉的晕了过去。
第六日
待他们再次醒来时，已身处阴暗的地牢。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啼哭声。
“萨朵！曲阳！小蚂蚱！是你们吗！”苗疆男子情绪激动地扑到铁栅栏上，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喊叫。
“是混球……”
“是哥哥！”
“曲邪哥哥！呜……呜呜……我们一直在等你！”
稚嫩的童声响起，曲邪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还好，孩子们还都安然无事。
他柔声安慰道:“别怕，哥哥救你们出去！”
方无并没有表现出对这场认亲的诧异，思索道:“地牢里没有守卫吗？”
“哥哥，这是谁？”
“一个愚蠢的中原人。”
“哦，地牢的守卫都在外面，他们一般不进来的。”
方无似是在征询曲邪的意见，“那我们杀出去？”
“呵。”曲邪抽出背上的笛子，诡异的调子从指尖流出，一只庞大的蜈蚣出现在他身侧。
他勾起嘴角，拍手道:“开始吧。”
一炷香的功夫，他们身后的石壁被挖出了一个大洞，洞口连接着一个隧道，蜈蚣从洞中钻了出来抖着身上的土。
“走。”曲邪隐了蜈蚣，起身朝洞口走去。
方无没有动作，肃然问道:“那他们几个怎么办？”
“挖通了，多管闲事。”曲邪回头瞥了方无一眼，负手走进隧道。
果然，隧道内部已经被蜈蚣挖出了另一条连接孩子们所在牢房的隧道，几人很快在岔道口汇合。三个苗疆打扮的脏兮兮的孩子扑到曲邪怀里，曲邪大力地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凶巴巴道:“叫你们乱跑，回去一个都别想好过！”
三个小家伙瞬间从他身上弹开，一溜烟已经跑出了老远。
方无笑着看向他们的背影，旋即神色又严肃起来，“药店的人为什么要抓他们？”
“我说过了，少管闲事。”曲邪快步走开，方无目光微动，跟了上去。
隧道狭长，出口在广都镇外的一个山腰。
重见天日的小家伙们兴奋地抱作一团，被曲邪揪开，排成一排，教训道:“要不是哥哥我，你们的小命就交代了！现在高兴个屁，赶快跟我回苗疆！”
“我们怎么回去嘛！”
“有本事跑出来没本事回去了？”
曲邪托着下巴思考着返程的问题，片刻后，他俯身一手夹住一个孩子，正打算蹲下来让小蚂蚱爬到他背上，方无笑着开口道:“我来带他吧。”
曲邪蹲下身来，把背留给小蚂蚱，“嘁，多管闲事。”
他说着回头去看向小蚂蚱，示意这孩子爬上来，只见小蚂蚱转身抱着方无的腿，眼巴巴地抬起头，“我想让这个哥哥带！”
曲邪从地上弹了起来，带的萨朵和曲阳险些被甩到地上，咬牙切齿道:“你活该被人抓走！老子就不该救你！你被他卖了可别哭！”
方无把小蚂蚱单臂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炸毛的小脑袋，温声道:“放心吧。”小蚂蚱自觉有了靠山，向方无怀里缩，肆无忌惮地冲曲邪吐舌头。
曲邪气的不再搭理他，用腰带把萨朵和曲阳紧紧的系在身上，足尖点地跃起，蹁跹如蝶。
方无抱着小蚂蚱放慢速度，飞在他身侧。
第八日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苗疆。
“哥哥，我想吃糖葫芦。”
“我……我也想……”
“我也……”
曲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心里起了坏点子，“要两串糖葫芦。”他说着把钱递到小贩手里。
“好嘞，您自己挑！”
他拿过糖葫芦递给萨朵和曲阳一人一串，小蚂蚱急道:“哥哥！我也！我也想吃！”
曲邪故意不搭理他，满脸堆笑俯身问向吃到糖葫芦的两个小鬼:“好不好吃呀？”
两个小家伙舔着糖葫芦点头如捣蒜，眼看小蚂蚱就要急哭了。
方无一边给钱一边从稻草插杆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小蚂蚱，笑道:“还想要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小蚂蚱身上已经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昂首阔步地舔着糖人，方无还帮他拿着油炸金蝉肉串波波糖刺梨干糖麻圆，萨朵和曲阳直勾勾地望着二人流口水。
方无看出了两个小鬼的心思，温声道:“你们想要什么？”
又一盏茶的功夫，萨朵和曲阳也叛离了曲邪，跟在方无身后，大快朵颐地吃着零食，腰包撑的几乎要开线了。
曲邪投来锋利又鄙夷的目光，唾弃道:“有奶就是娘的白眼狼！”
然而三个小鬼完全没空搭理他，只有方无善解人意地问道:“曲少侠，你想要什么吗？”
依然是一盏茶的功夫，曲邪干脆买了个巨大的布口袋，把买的东西都塞进去，一直到塞满，才不情不愿地收了手。
他心中暗自感叹，“有钱真好！”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曲邪对方无的态度也略微好了些，爱答不理地跟他说了几句，关于药店抓三个孩子的事方无也知道了个大概。
苗疆的孩子被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甚至还有成年人，他们大都武功较低。歹人不止成都药店那一处，几乎遍布大唐，而抓人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令人胆寒的目的——炼蛊。
苗疆人善炼蛊，他们既有研究价值又是当做宿体的不二之选。五仙教几次想要彻查此事，但无奈与歹人背后的势力对抗实属不易，他们只能尽其所能将人救回。曲邪与黑衣人交手时故意隐藏实力，为的就是让他们把自己抓回去，好把孩子们救出来，方无出手相助之举确实是画蛇添足。
而方无之所以尾随曲邪闯进药店是因为他打探了卖糖人的小贩的来历，此人近期才出现在广都镇，来历不明，方无心道自己或许错怪了曲邪，想找机会解释清楚，一直等到两日后才又与药店门口再见。
不出所料，卖糖人的小贩果然也是其中一环。
曲邪没有明说歹人背后是什么组织，不过方无也猜了个大概——天一教。
“所以我才说，最讨厌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蠢货！你当自己惩恶扬善，除邪卫道，中原人眼中我苗疆子民狡黠，我五仙教邪门左道手段阴毒，可又有几人平白无故被我族人所害？邪毒？我看最毒不过世道人心！你这高义之士倒是说说看，何谓正邪？你当真清楚吗？”
方无闻言垂下眼帘，惭愧道:“曲少侠一席话在下感触颇深，只是我眼下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曲邪呸出一片瓜子皮，挥手道:“罢了，本来也没指望你能说明白。”
第二十三日
方无自从同曲邪和三个小鬼回到五仙教，并未离去，每天跟着曲邪，陪三个小家伙玩耍，偶尔去集市上购置东西。小家伙们喜欢他，曲邪却颇有微词。
曲邪甩下方无独自离开后走进一处小院，扬声道:“倒茶倒茶！累死我了！”
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拎着茶壶拿着两只小茶碗从屋子里走出来，嗤笑道:“怎么？又被你那情郎缠上了？”
曲邪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曲若，别以为你是我姐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看那道长不错，长得好看脾气也好，正好克你！”曲若说着在石桌旁坐下，径自倒了杯茶押了一口，眼睛瞟向林间，不怀好意地笑道:“喏，追来了，不打扰二位，我回避。”说着起身闪进了屋里。
曲邪坐在石桌旁低头喝茶，方无有些尴尬地走过来，木讷地杵在院门口，“曲邪，我有话想跟你说……”
曲邪闻言也起身进了屋，剩方无自己去也不是留也不是。不过片刻，离开的人又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一个小茶碗。
他重新坐了回去，又倒了一碗茶，放到自己对面的位置上，眼神示意门口的木桩过来坐。
方无坐下喝了口茶，把茶碗紧紧攥在手里，犹豫了半天终于神色紧张地开了口。
“此番下山历练，受益颇多。你问我的问题，我苦思至今，想把所感所悟说与你。我从前只道自己辨得是非善恶，但真正入世却难分清浊，倘若真要论出个正邪，那……”方无小心地抬眼扫过曲邪一张俊俏地有些轻佻的脸，又瞬间低下头押了口茶。
曲邪见他吞吞吐吐，不耐道:“那如何？”
“大抵……吾睹世有邪，而思君……无邪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思无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