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久众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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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四围垂了水色的绫子，一尊八角鎏金夔龙熏炉里点着龙涎，缕缕地飘着轻烟。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忽然地就见苏珞扑上来哭道：“我的好姑娘，你可唬死我了！”
舒澜忙去扶她，却牵动了右臂，疼得她很是闭了会气。缓了片刻，实现渐渐清楚了，方记起自己是救康王时被刺客所伤了。她细细打量这屋子，料想或者是康王的一处府宅。又听苏珞大略说了才明白，原是他们赶到城下的时候已过了时辰，进不去城了。康王着人回报了沈府，便将她们暂行安置在城外的别苑里。
舒澜心头微微一颤，昏迷前的种种方凌乱地浮现上来。只记得当时那明晃晃的刀光剑影下，他那双眼却叫人看得格外分明。那眼神中究竟是什么，舒澜细细想了，却说不出。只觉得总算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不再是冰凉一片。她恍惚间听见苏珞的哭声，也是堪堪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现下想来，这刺客必是冲康王来的。
苏珞在一旁很是抽噎了一会，絮絮说了好些话，舒澜却只听见，“好端端地，你去救他做甚？”
舒澜禁不住地也自问，救他？救他做什么？一时间，父亲下朝后阴沉的脸与康王最后看她时莫测的眼神交杂在一处，叫她分辨不出真幻，隐隐有些头痛。
这时又见一个丫鬟推门进来，见舒澜醒了，便笑着说要去请王爷来。舒澜忙叫苏珞给理了理鬓角。一阵忙乱刚过，就听得有人在门边喊，“王爷来了”，屋内屋外登时跪倒了一大片人。苏珞也跟着跪下见礼。
康王见舒澜挣扎着要起来，紧赶着两步上前去按住了她的肩，又觉着于礼不妥，便只虚挡着不让她起来，口里说道，“仔细又牵扯了伤处。”舒澜只得躺下。
屋里两只高大的盘金烛台，上面点了儿臂粗的红烛，直照得暗夜如昼。舒澜脑子里胡乱乱地，不知如何又想起了一句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一下子面色飞红，只敢埋头盯着地下的烛影。
康王犹豫半晌，好容易开口，“在山上，孤……”
“护王爷的驾原是臣女的本分。”舒澜截道。她想着要康王道谢，势必又要他为龙华寺中的事赔罪。堂堂一个亲王，面子上如何拉得下来？也只有自己铺个台阶。
康王话头被她一截，愣了片刻，“嗯”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原也觉得奇，未曾想自己在喜林院里那样羞辱之后，这女子还能舍身救自己。且她最后说的那句“大盗窃国者，其心可诛”，确实透着股子决绝的正气。康王想起她品评政论时倒也是层层分明，一时间由沈延钦而来的不悦很是消减了一些。
康王在朝堂上修成的好涵养，心中思绪速速转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眼中神色深浅略变了变。舒澜含着头，自是不曾看见。只看那烛火曳长了的影子轻轻晃了，又听见茶碟子“叮”的响声。康王啜一口茶，问道：“东州知事李旋亮叛乱，你怎么看？”
舒澜一怔。
李旋亮本就掌着东州一带二十万的兵马，又借蝗旱之灾，鼓动起失地的农人，两下一合，聚成了三十五万人马，一路向北杀来。短短一个月已渡过了潦水，各州府阻拦的队伍溃不成军。眼见着叛军就要翻过坛岭。而坛岭北面全是一片平原，帝京便在平原的尽头。时下朝中分化成两派。一是以沈延钦为首的主和派。沈延钦以为，叛军此刻气势汹汹，况又煽动起灾民，人数只会越来越多。不若以招安来化解，也可体现朝廷的风度。另一派中，康王则坚持要请命出征。
舒澜不及细想，平素里的想法便脱口而出：“自然当战！”
“哦？”康王也没料想她竟答得这么干脆，放下茶碗，待要听她下文。
“李旋亮要反不是一两日了。”舒澜略向上坐了坐，“他本是被先帝派去治水的。后来很是赚得了些民心，又受身边吕斌等人的唆使，起了异心。从三年前就传来他招募兵马的消息了。现下只不过借旱情而起罢了。这等人不除，天下必难得安宁。”
康王点点头，复又问道：“你以为谁去领兵合适？”
“怕也只有柳宣明柳将军了。”舒澜一面说着，便想起了柳翎古灵精怪的笑脸，一时心下畅然，眉梢也带了几分笑意。
从康王这里看过去，只能见得她的侧脸。因着先头上受的伤，舒澜的脸仍是苍白的。在烛光的映衬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似的莹白，又似三九的冰魄般微微透明。面上隐隐的笑意一时叫康王移不开眼去。
舒澜忽然听康王叫了声“小季”，便看见一个着绛兰袍子的宫人进来，“去书房把那本折子取来。”
舒澜正诧异，这显是要给她看的，却不知康王想做什么。不稍时，小季便捧着折子来了。 舒澜留意着，小季退下时，一并的侍女也都下去了，只留苏珞一个。
康王摩挲着那折子织锦的纹面，隔了好一会，才问：“你道你父亲不明白这些么？”
舒澜一惊，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只是看向那折子。心内似叫一只手狠狠地绞住了，喘也喘不过来。神志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一步一步地想好了下面的情形。
康王看她惊惧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怜意。但仍是把折子递了去。
舒澜强自定了定心神，先看见了一句“奏请伏乞，皇上圣鉴明断”，再展开了些，又见得“恭呈沈延钦与叛贼李氏书信两封”，只觉得浑身似是被凉水浇透了，连指间也微微发着颤。深吸了口气，再向前看去，是“仰乞圣上明察丞相沈延钦通敌叛国事”。舒澜一径向右扫去，直看到抬头“门下省谏议大夫官臣薛明远跪奏为”。那一个“臣”字为了显得谦卑，一概写小了，向右略凸出一些。此时叫舒澜看了，却觉着原本圆润方正的小楷，一个个字地都张牙舞爪起来，又仿佛一柄柄钢刀，直戳进她心底。
康王在一旁看了，只见得那葱管似的指头不停地颤抖，似也捏不住奏折的边缘。那折子里本还附着两封信，舒澜见了信笺上父亲熟悉的行楷，便失了力气，再也不敢打开。
康王这才开口：“这原是薛明远的折子，叫我给拦了，还没呈上去。”
舒澜咬咬牙，翻身跪了下来。苏珞方要来扶，叫她一个眼神叱了回去。康王却生生受了这一礼，要听她说下去。
“求王爷……”舒澜便顿住了。求他如何？放了父亲么？自己又凭什么？若不然，纵使父亲权势再大，这通敌的罪一落实，只怕要落得满门抄斩。李旋亮势头虽猛，毕竟是乌合之众，由他当政，左不过“误国”二字。
“求王爷指点！”舒澜深深地拜了下去。
康王搁下茶盅，指了指边上的圆凳。舒澜也不辞，依言坐了，便见他以指蘸茶，在那楠木桌子上写了四个字：
人生长恨
舒澜细细想了，霍然间抬起头来，不置信地看向康王。康王信然坐着，看见她头上晃动的金步摇。她身后的西窗上贴的是碧宫秋月的纱。碧色的云纱上用金丝暗勾了，是蒙蒙的色泽，直要把人溺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久众星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