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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珠非尘可昏 ...

  •   七月的晌午,正是酷暑难耐的时候。连偶尔吹过的风也携着一袭挥之不去的燥热。龙华寺中的两株桧柏倒是兀自长得繁盛,已亭亭然成华盖之势。两名女子拣了树阴下僻凉的地方,斜卧在贵妃榻上,神色恹恹的,凭身后的侍女掌扇。
      一名女子随手拈了竹案上的一颗葡萄放入口中,旋即厌恶地蹙紧了眉:“这鬼天气,葡萄都热熟了!”
      另一人笑道:“这还不好办?”便向身后的丫头说道:“浅影,你同小月一道,命仆丁敲些冰来。”
      见两个丫头一并领命去了,先一名女子一脸惊讶:“怎么小郡主,你到这地方来还带着冰?”
      岐蓉浅笑道:“不过是来时顺便拉了一辆冰车罢了。怎比得上陈姐姐你,还带着这一套黄藤的家什来。”
      陈妤歆甩甩帕子:“原本想把那雨后初晴的汝窑杯子取了来的,可放在这生地方,总怕打坏了。害得我这几天喝茶都喝不出味来。”
      “可不是么。”蓉岐神情倨傲地打量着自己几人所住的净云院,觉得比自家宅府的偏厢还不如,一时间怨气陡生。“干旱便由他旱去得了,碍得了多大的事啊?祭天祈雨不成,钦天监测雨不准,居然想起把宗室女子送来这破庙里修行祈福?”她不屑地撇撇嘴,“我看我这叔叔是庸到家了。”
      陈妤歆忙坐起身,紧张地环视四周,又压低了声道:“小郡主,这话可不能乱说!”岐蓉撇撇嘴,方要说什么,又见得两个侍女合力拎着一只木桶进院来了,便叫人镇了银耳羹、葡萄等一并吃食。自己接过一碗碎冰,吃了两口,又着人送一些到房中去给其余姐妹尝了。
      其余人本歇在房中,见她们这般享受,索性都搬到了院中。又命人取了几大桶水来,泼在地上。更有活泼的,取了桶中的水,互相泼了起来。一时间,净云院中喧闹一片,直要隐没偶尔的撞钟声。
      岐蓉与陈妤歆是身世最高的。一个是定王的嫡出女儿,号安阳郡主,一个是景平长公主的侄女。这两人看一席人笑闹,虽也觉着有趣,心下却也不免暗嘲。毕竟世家出身的不比宗室,如此没有德仪。
      陈妤歆问道:“怎么不见沈妹妹?”
      岐蓉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答道:“沈舒澜么?怕又是找和尚念经去了吧。”
      陈歆妤嗤笑道:“阿弥陀佛,我们现在还在庙里呢,小郡主。您就积点德吧。”岐蓉笑着摇摇头,端起水纹薄胎的青瓷碗,抿了口茶,不再言语。

      喜林禅院的厢房只于四角设了烛台,偏西的窗下有一方水楠木的书桌。供桌上摆着一尊黄玉佛像,一只紫铜磬。鎏金香炉中燃了一枚盘香,散发出淡淡香气。
      一名女子与法师隔着高几而坐。
      舒澜双手合十,道:“舒澜心中仍有一事不得解。”
      尚光捻动佛珠,缓缓道:“沈施主请讲。”
      “舒澜斗胆,敢问......菩萨也杀生么?”
      尚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旋即便又了然。他望向舒澜:“自然是有的。且常无眠无休地杀。”
      她悚然一惊:“这,这作何解?这岂非犯戒么?”
      “是犯戒,亦非犯戒。菩萨有杀生的相,已然破戒。然,菩萨乃是为普度众生,降妖除魔而杀。以"无我"之心杀,合乎戒律之纲,是以未尝可称其为犯戒。”
      舒澜沉思片刻,复又问道:“菩萨杀生之时,心中会起何念?”
      “救助被害众生免于一切大灾大难,救助害人恶魔免于万劫沉沦。”
      舒澜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回应,一偏首,望见北墙上悬的联,上书:烟霞清静尘无迹,水月空灵性自明。自明,自明,却总是冷暖自知罢了。她恍惚间似是见着了幼时。
      那光景,父亲还只是大理寺卿。母亲早逝,爹爹总是对她额外关照,着她与兄弟们一齐听课,每日必要抽空查她的课业。后来,父亲的官职升了,从三品的寺卿成了执掌大权的丞相,又尚了景宁长公主,一时间权倾天下。可关于父亲的流言也渐渐散布开来。坊间有民谣唱道:“鸾凤既出,无鸟置喙,蛟龙在天,鸣其何为?”她才恍然明白,民间竟已积怨颇深。那以后,关于权相霸地,结党,舞弊的言论遍布大街小巷。沈府的马车出行,背后总少补了指点议论的群人。
      她怔愣良久,喃喃问道:“菩萨杀生,还会入阿鼻狱么?”
      尚光神色祥和,说道:“菩萨常常出入地狱。”
      “这又为何?菩萨明知杀生会遭狱劫,为何还要如此?”
      尚光颂了一声佛号,宝相庄严:“这正是大慈大悲所在。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是故戒者为戒,即非戒,是名戒。万法无我,即为善。”
      舒澜皱了眉,似了悟,又似挣扎抉择。
      尚光面色慈悲,徐声道:“沈施主身怀慧根。当明白,无所住心,方可成正果啊。”
      舒澜久未言语,看着那盘香上的烟袅袅而起,若虚若实,缥缈的姿态惹人探手去握。可毕竟是不盈握的。那虚幻的美或者如家中的夜光杯,珊瑚屏,如自己头上配的翡翠,玉珠,碾成了粉末,散在空中,转眼便消弭了。
      “又有什么是恒久的呢?”她茫然地问。
      “黎民苍生而已。”

      舒澜从喜林禅院出来,已是傍晚的光景了。撞钟声隐隐传来,已有僧侣匆匆赶着去上晚课了。她因着想避开人,便择了小径回净云院。刚遥遥地看见院门,便听见嬉闹的笑声。舒澜略有诧异,待至行到门口,方见着里面众人兴致正高地玩着水。天气正热,按往常,泼在地下的水不消一会便能渗干净了。可这净云院的青砖上早已吸饱了水,再泼下去,便积成一汪一汪的,踩下去能浸湿鞋底。
      陈妤歆见了她,笑道:“可算是来了。舒澜你也来吃口冰,祛祛暑气。”
      舒澜绕过庭院中的众人,站定在岐蓉的贵妃榻旁。只见她举手加额,深深福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岐蓉一惊,她们一同住在龙华寺中已十余天,彼此间都不拘礼,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一时无法,只得下了竹榻受礼。
      庭中的女子都惊得停了手头的玩闹,不知她要做甚。
      却听得舒澜道:“请问安阳郡主,今年是什么年份?”
      陈妤歆吃吃笑了起来:“舒澜你这是魔怔了还是怎么了?如今是淳熙三年啊。”
      岐蓉心下隐约不安,还是浅笑地应着:“是啊,沈妹妹这儿唱的是哪一出啊?”
      舒澜嘴角也带着一丝笑,可她二人看着总觉得那笑并没有进眼底。她含笑道:“那,不知二位姐姐可曾听闻,皇上不久前放了一张御榜?”
      岐蓉心下已明白过来了,脸色沉了几分,。倒是陈妤歆仍未知觉地追问道:“是么?我怎么没听说呢?”
      舒澜扫了一眼面色不豫的岐蓉,和茫然好奇的陈妤歆一众人,缓缓道:“那是罪己诏。”
      众人此时方才反应过来,神色讪讪,好不尴尬。舒澜却自顾自地说:“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先帝涉降之威,祖宗托付之重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襁褓之,坐令坛岭丘墟,平河腥秽,贻羞宗社,致疚黔黎,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日月告凶,旱芜存至,虫灾所至,疫蔓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丛室家之怨,皆朕之过也。使民输驺挽栗,居送行赉,加赋多无益之征,预征有称贷之苦,又朕之过也。使民室如悬磐,田卒污莱,望烟火而无门,号泣风而绝命,又朕之过也。使民罹难锋镝,蹈水火,堇量以壑,骸积成丘,又朕之过也。至于勤勉持业,躬耕荷薪,重农务本,以安天下,则朕与百姓之所共负之业也。是以为罪己诏。”
      舒澜朗声诵完,只见一众人皆涨红了面孔,一眼不敢望她。于她自己心中,却无一丝快意,只觉得疲乏。想着现如今,便是自己去惦记着黎民苍生,又有什么用呢?她与法师端端坐着论法,这边厢几人玩笑间用去的水便足以灌十亩良田了。
      她苦笑一下,向岐蓉福了一福,道:“万望郡主与各位姊妹以天下苍生为重,水,还是要好好用的吧。舒澜今日乏透了,就先回屋了。”
      陈妤歆正愁着如何搭台阶,听她一说,忙应道:“原是。沈妹妹与大师论了半日的佛法,也当累了。你就先去歇着吧。晚膳我让苏珞送进屋去。”
      舒澜闻言,也向她福了福,便转身进了屋。
      岐蓉恨得浑身作抖,又不好发作。因着沈相权势逼人,便是自己父亲也要让他三分。可沈舒澜这一厢说的,让她一丝面子也无。只得一把摔了手中的檀香扇,冲浅影叫道:“愣着作死么?还不快把这一摊子收拾了!别叫本宫再看见一滴水!”
      众女子看着地上散了骨梗的细雕花紫檀扇,一个也不敢作声,留下几个丫环,各自回屋去了。只留陈妤歆,低声宽慰着什么。
      天已长了,日头仍悬在西方,映得满天流金。而东面却是诡谲的暗紫,隐没了矮树与昏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珠非尘可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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