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眼》losteal

1、停电日 方

　　方红绔抓着头发大叫着站了起来。

　　“想起来了！在热水房！我打热水的时候忘那了！”

　　“你人怎么不忘那儿呢。”
　　阿鹤在床上闲闲地说。

　　方红绔披上外套，窜到李小乃身后，小乃正跪在椅子上，以一种畸形的匍匐的姿势，聚精会神地看剧，冷不防左臂被人圈住了。

　　方红绔:“小乃，陪我去一下热水房吧！”
　　李小乃默默转过头:“几步路，自己去呗。”

　　“那不行！今天是停电日，再过五分钟就停电了，万一路上停电了我会被吓死的！”方红绔歇斯底里道。

　　李小乃目不离剧:“那你明天再拿呗，反正今晚停电也不会有人去热水房的。”

　　方红绔毫不退让:“不行，今晚停电，要是连手机都没的玩，我会焦虑到内分泌失调爆痘痘的！”

　　“哦，那关我什么事？”

　　方红绔一字一句道:“没手机玩，我晚上就只有唱歌了。”

　　一阵沉默。

　　终于，床上的阿鹤忍不住了。
　　“小乃，你行行好，陪她去吧。”

　　西大女生宿舍23栋，是个非常离奇的地方，有人说住这好，也有人说住这糟透了，据说因为地势的原因，它并不隶属于真正的宿舍区，事实上它离其它宿舍有一定的距离，几乎位于学校的边界，紧靠着校外学生街，吃吃喝喝约会上网倒是挺方便，宿舍管理上也并不严格，但是上课自习什么的就不是很方便了。

　　对了，今年年初还要加上一条，隔三差五的停电。

　　一开始校方也给不出确切的停电理由，但学生之间流传的原因也总不过是“地势过高”，“离主校区太远”，“23宿舍其实是独立供电的”之类的脑残说法，后来学校虽然迟迟没能解决停电这个问题，但好歹已经能给出停电预告了。

　　每次停电，都是非常精准的十一点半，每次停电，23女生宿舍都是完全的夜幕降临，不仅仅是每间宿舍的内部供电中止，就连走廊上的廊灯也全都熄灭了，而且不知为何，就连刷卡进门这个功能也不能使用了，无论是楼下的门禁系统，还是每间宿舍的门卡。这一刻，这栋完全黑暗的宿舍楼，仿佛在夜色里获得了隐身的功能，亦或像是，从地表上被完全地抹去了一样。

　　方红绔有时候躺在黑暗里的小床上时，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幻想。

　　比如她会想到，在这一刻，她自己的，还有每个女生的心脏，都规整而几何平均地分布在这栋楼里每间宿舍的八张床上，有力却并不整齐地跳动着，这好像是这栋楼尚存人世的证明一样。

　　“呀，我就说是在这里吧！”方红绔一手挽着哈欠连天的小乃，一手上前拿过热水箱上的手机。

　　小乃耳朵塞着耳机，依然低头看剧，她就像方红绔带出来的人型抱枕。

　　方红绔看她又一副离魂在外的模样，便伸手戳了戳她的胸。

　　小乃，李小乃，方红绔每次戳她的胸都觉得这名字起的真谦虚啊，还不如叫李小脑来的务实，每次看剧的时候她那丁壳大的CPU都过热到处理不了三次元的信息。

　　然而李小乃却自带条件反射，她挥手就拧住了方红绔的手指，屡试不爽。

　　方红绔痛的大叫，正要迎头反击。

　　然而，停电了。

　　叮得一声过后，目力所及就是完全的浓稠的黑暗，连热水箱上的红色指示灯也熄灭了。

　　只有李小乃的手机还在忠诚地播放着电视剧，幽幽的屏幕光线映在她的脸上，照出漆黑的眼和惨白的皮肤。

　　方红绔心头狂跳，然而黑暗中她又不敢尖叫，只能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小乃，然后死死闭着眼。

　　她不敢看，小乃这模样太瘆人了。

　　被这么一抱，李小乃好像终于醒悟过来一样，她打量了一下四周。

　　“哦，停电了啊。”

　　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箍在她身上的方红绔给扯了下来。

　　“走吧。”李小乃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

　　方红绔紧紧地拉着她的手，闭着眼跟在她身后。

　　手电筒惨白的光在幽长的走廊上来回扫射，映照出诡异的黑白灰的光度。

　　李小乃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寒意。

　　然而身边有个更怕的，她只有硬着头皮走。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身边好像总有冷风吹过，还不是自然的风力，那感觉更像是…

　　有人从你身边走过带起来的微风。

　　小乃不能问方红绔的感受，她要是一问出来，不管方红绔感觉如何，听到这个问题她就得原地爆炸。

　　为什么宿舍偏偏要在走廊的尽头呢？

　　李小乃第一次对宿舍安排感到不满。

　　凉意越来越重，走廊上的每一升的黑暗仿佛都在吸收空气中的热量，二人感觉鸡皮疙瘩已经一颗颗立起来了。

　　还有十米就到了。

　　她们出来前特地留了门，想着就算停电了门关不上也没什么，人能回去就行。
　　但是现在，李小乃衷心地希望门还是可以关上的好。

　　空气中好像有似有若无的笑声。

　　“方红绔你……”李小乃深吸了一口气，“你笑得出来？”

　　“你是不是傻，这能是我笑得吗？这声音比我年轻多…了……好吗…”

　　两人齐齐顿住了脚步。

　　手电筒的余光里，一个小女孩倚在墙边的消防栓上，扎着两个冲天辫，穿着条活泼的小连衣裙，正俏丽盈盈地看着她们，眼睛弯成了可爱的半月形。

　　“…”
　　“…”
　　“啊！！！”
　　“啊！！！”

　　李小乃拖着方红绔猛地向前跑，然而后者惨叫着冲得比她更快，一会就从她旁边超过去冲进了宿舍。

　　李小乃: ……

　　两人关上门，门嘀得一声锁上了。

　　两人筋疲力尽地呼出一口气，靠着门背滑了下去。

　　“咦，原来门锁的上啊。”阿鹤奇道。

　　“啊！！”方红绔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激得叫了出来，“阿鹤你干嘛吓人！”

　　“我吓人？我就说了句话。”阿鹤纳闷。

　　“你没听到我们刚在走廊上惨叫了吗？！”

　　“你们还惨叫？”阿鹤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真有出息啊。”

　　方红绔不语，心里却像碎了一片冰湖。

　　阿鹤没有听到她们的惊叫，她们明明就在十米外的长廊上，还开着门。

　　她拉过小乃的手，想带着她站起来，却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方红绔这才发现小乃进门后没有说过一句话，她赶忙用手电筒照过去。

　　李小乃闭着眼，睡衣上好似结了一层霜，就像此刻她惨白的嘴唇一样，她好像被吓出了眼泪，然而那眼泪却没如愿滚落下来，只在她的眼角化成了细细的冰棱。

　　方红绔三魂被惊去了七魄，一时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把小乃抱上了床。

　　她把自己和小乃的被子都压在了她的身上，翻箱倒柜找出七八个暖宝宝贴在她身上，然后又把她打来的热水倒在盆里，拿毛巾浸了热水反复擦拭小乃的手脚。

　　如此忙活了快一个小时，小乃终于一点点恢复了体温，呼吸也变得均匀。

　　方红绔长舒了一口气。
　　她又累又怕，毕竟一晚上神经来来回回松紧了数次，实在太过耗神了，她顺势就倒在了小乃旁边，沉沉睡去。

　　临睡前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小女孩的模样。
　　言笑晏晏的样子，瞳仁又大又黑。
　　只是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她却只穿了条小裙子。

　　确实是“只”。

　　她没穿鞋，赤着脚，脚边系着一只小铃铛，晃起来却一点声音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