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心炼化报告》祝海音

1、泥沼 现在整个剧

　　2017年12月14日00:00，此刻刚满26岁的魏茵打开微信，没有收到生日祝福。

　　作为一个忘事且心大的射手，她并没太放在心上，但她这个动作似乎还是暴露了她对祝福的些微渴望。没办法，修炼不够，还没酷到极致。

　　她无聊地打开微博，刷了刷，不少人在转发Taylor Swift的生日微博，喜气洋洋的。

　　啊，按美国时间算，现在还是前一天呢。她动了动手指，不带任何评论地转发了这条微博。

　　过了几分钟，魏茵的妈妈裴淑珍女士发来了消息。

　　“茵茵，二十六了，工作不要太累，最重要的是每天开心。”

　　对于一个每天跳广场舞且晚十点准时上床的中年妇女来说，熬到零点给女儿发祝福着实很感人了，魏茵笑着回了个“谢谢老妈，早点休息！”

　　00:12，微信里没再收到新消息，魏茵把手机冲上电，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说不清是做梦还是什么，或者是魏茵潜意识里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她睡得不安稳。

　　生日是个神奇的日子，就算不想去在意，也总在发挥着一星半点的不同寻常。

　　魏茵的18岁，过得轰轰烈烈。

　　那会儿大一上学期快要结束了，武汉下着雪，她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一张DVD和一大本相册。

　　零点刚过，她和室友们围坐在电脑前看DVD，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裴淑珍从小注重对女儿的综合培养，十分擅长对资料分门别类的整理，当她把魏茵这十八年来所有的点点滴滴汇成一股回忆杀刻进碟里时，那杀伤力是无穷的。

　　到了19岁，是另一番热闹。

　　魏茵被室友们躲了一个多月，在觉得自己被孤立之时，生日到了。她做好了独自点蜡烛的准备，没想到室友们发挥了他们广播电视新闻学的钻研精神，竟然前往她的家乡取材，采访了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同学甚至班主任，制作了一个长达两小时的VCR特辑，最后以大学全班同学的一声“班长生日快乐”结尾，不消说，又是一个催泪的晚上。

　　魏茵那晚缩在宿舍不怎么暖和的被子里，心里想的是，这个世界真美好。

　　又是一年过去了，20岁的魏茵迎来了人生的桃花期。

　　大概每个女生都会在某一段时间内颇受欢迎，追求者的密度达到人生巅峰。那年生日，魏茵不仅收到了各色各样的礼物和邀约，还在学校的隧道里收获了一整面漂亮的涂鸦，上面嚣张地用喷漆写着：魏茵，我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

　　21岁，快要毕业了，大家也不再躁动，这一年的魏茵感受到了来自网络的温暖。

　　她作为一个笔杆子还行的写□□好者，追星的同时也没闲着，时不时就在网上连载同人小说，粉丝不少，也算某圈里的一位有名有脸的大大。2012年是微博的全盛期，她在生日那一天，收到了各式各样的贺图贺文，还有来自粉丝站的特别祝福，可以说是很拉风了。

　　现实中的朋友们都忍不住调侃她，以后带我一起飞啊。

　　大学过完了，22岁的魏茵来到了香港读研。

　　生日前一周，她跟暗恋许久的男生在一起了，那是她的初恋。男朋友是个非典型工科博士，不仅会搞科学研究，还玩乐队，会的乐器有三种。比她强，她只会拉小提琴。

　　俩人的生日前后差四天，干脆一起过。男朋友送了她一张黑胶唱片，David Bowie的。他红着脸说，我记得你说你喜欢《天鹅绒金矿》，是因为里面八十年代的Glam Rock，对吗？她在那一刻被幸福感层层萦绕，啊，原来双向暗恋真的存在。

　　她踮起脚，回送了男朋友一个吻。

　　那时候她想，我一定要嫁给他。

　　23岁魏茵毕业了，英式教育就是这么扯淡。

　　生日那天她呆在家里，而男朋友直到下午都没联系她。连三百年没联系的老同学都从阴沟里爬出来送祝福发红包了，这厮还是没动静。她实在忍不住，劈头盖脸过去一句：你今天是不是忘了什么？男朋友也很直男，回：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我在上吉他课，一会儿打给你。

　　彼时她正跟家人在外面吃饭，陈奕迅的歌声响起，“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她无理取闹地跟男朋友发起脾气来，几句来回就要分手。

　　而沉迷弹吉他的男朋友似乎终于意识到女朋友的玻璃心碎了，吭哧吭哧地打来电话，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偏偏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现在买礼物也来不及了，我给你打钱吧，你喜欢什么自己买。

　　魏茵气得，直接劈头盖脸一句：你今天不来看我，咱们就分手。

　　说完把电话撂了。

　　这是她印象里自己唯一一次特别作的事儿。男朋友在香港，怎么着也无法在今天赶过来了，她这句话，简直是要逼死人家。

　　晚上十一点多，这魔障的生日也快过完了，她自己也顺过气儿来，打算好好跟男朋友聊聊，男朋友却打来了电话：你下楼吧。

　　她蹬蹬蹬踩着拖鞋就下去了，眼里已经有些泪意。

　　事实证明，男朋友不可能克服物理距离来到她的城市，但机智如他且兄弟遍全国，找了个和魏茵同城的哥们儿，代买礼物并人肉送达。

　　魏茵看着眼前的男生，非常不好意思。小情侣吵架本来没什么，劳动到别人就很欠妥了。天寒地冻的，人家又做错了什么要遭这个罪？偏偏男生还说：别生气了吧，他也不容易。

　　魏茵拿过那束有她半人高的花和玩偶，一叠声儿道了三次歉。

　　回去跟男朋友视频，男朋友说：宝贝，今天是我错了。但以后生气也别跟我说分手，行不行？我难受。

　　她讷讷地说：不说了，我以后是要嫁给你的，我才不跟你分手呢。

　　24岁，魏茵工作了，做网剧，男朋友还在香港读博。

　　她收到了四海八荒的好友寄来的礼物和贺卡，跟好姐妹们打完电话唠完嗑，又去跟男朋友吃西餐看电影，简直是完美的一天。

　　饭后，俩人在港岛的海边散步，魏茵问，你想好以后的事儿的吗？

　　她问的是，你想好咱俩以后的事儿了吗。

　　男朋友也面临千头万绪的前途选择，接了一句：没想好，我这个专业可能还得出国念博后。

　　那天晚上，魏茵默不作声地哭湿了枕头。

　　这个生日真操蛋。

　　25岁她在一家搞金融的公司呆了半年，一帮同事都是人来疯，给她订了个大蛋糕，浮夸地庆了生。

　　一群人嗨过零点从KTV出来，魏茵说：我男朋友来接我，你们先走吧。

　　同事们散了，她走到马路边，一个男生朝她走过来。

　　不是香港的那位。

　　男生抱怨地说：怎么这么晚？我都等你半小时了。

　　魏茵后退一步：分手吧。

　　没等对方问为什么，她直接拦了辆的士，拉开门：别再找我和好了，再见。

　　她恢复单身，第二天去递交了辞呈。

　　她要离开这个城市，重回影视行业，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

　　至于感情嘛，没意思，或者说，都没初恋有意思，那就好聚好散吧。

　　不知不觉地，26岁到了……

　　魏茵睁开眼，早上十点了。

　　微信里堆了十几二十条信息，大概是朋友们陆续收到了社交软件的提醒，来祝她生日快乐了。

　　她一条条地客气地回了，对此没什么意见或感想。年纪大了，大伙儿都熬不了夜，何必非得撑着在零点送祝福呢？又不是小年轻。再说了，这种激情澎湃的生日她也体验过。

　　冷冷清清的，也挺好。

　　几个多年好友还是给她寄了礼物，颈部按摩仪，防脱发梳子，以及一套挺贵的护肤品。

　　行吧，很实用。

　　她起床刷牙洗脸，顺便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从金融公司辞职后，她在电视台做影视策划，偶尔在外面接接项目谢谢剧本，赚点外快。

　　魏茵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的眼睛，想起了昨天的事儿。

　　最近接的一个项目正好在拍，由于前期没协调好，剧本出了问题，魏茵和她领导虞莲是被临时请去擦屁股的。魏茵在写作上颇有天分，出货又快又好，很适合这种边拍边写的模式，前期救火的时候也得到了导演组和制片组的双重点赞。

　　她负责写，虞莲负责对外沟通和策划，全剧30集，就这么操作到了27集，眼看快到头了。

　　但魏茵在后方孤军奋战地写，还是两天出一集的超人速度，她精神上其实有点崩溃，很想跟剧组的大家聊聊天激发灵感，不然真的写得太痛苦了，也想不出后续情节。

　　某天，男主那演员的经纪人来找魏茵聊天，语气那个热络，字里行间还透露了不少剧组好玩的事儿，魏茵如同一只井底之蛙见到了天空，一下就觉得赶稿的压力散了一大半。加之她算这位演员的半个粉丝，对于他的经纪人找自己聊天这回事儿，就越发觉得开心了。

　　一来二去的，魏茵跟经纪人俨然成了一对好朋友，俩人什么都聊，经纪人把自己性取向都秃噜出来了，圈内八卦更是井喷式的抛给魏茵，五彩斑斓，黑料横出。

　　魏茵作为才入行不久的小新人，在这逗贫的聊天中，渐渐有个身为圈内人的实感。

　　娱乐圈真好玩，原来真实情况和网上传的差这么多。

　　她颇有一种身为知情人的自豪感，和经纪人也就越发熟悉起来。

　　一个下午，经纪人又找她闲聊剧本的事，夸她写得好，那些少女心的小片段一定能让我家主子火起来，太厉害了，以后我要承包你，等等。

　　聊了几句经济人问，编剧大人，你觉得剧本哪处适合让男主换发型啊？你知道，如果男主从头到尾一个发型的话，粉丝们会不高兴的，这种偶像剧，就是得变着法子让男主帅。

　　魏茵是编剧，对剧本是百分百上心的，她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便答了一句：17集男主要去旅行，这个地方可以考虑。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当时没觉得会有任何后果。

　　万万没想到，在她生日前一天爆发了。

　　制片人打来电话，向她确认她是否像男主经纪人提供了换发型的建议。

　　魏茵还在懵逼，对方直接告诉她，现在男主的演员和他经纪人咬死了要17集换发型，说是编剧说的，但导演考虑到前后接戏的问题，不准他换，现在两方人马天天吵架，男主还罢演了，经纪人称，“编剧还说，她能在剧本里规定男主什么发型，”这戏没法拍了，还不说剧组开一天工就是几十几百万。

　　魏茵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谨慎的一句话导致了什么。

　　她并没说自己能规定什么的，但并不妨碍人家坑她的时候无中生有添油加醋。

　　12月13日晚十点，虞莲打了个电话把她臭骂一顿，又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这个圈子谁都不能轻信。

　　电话打完她哭了很久，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毫无坏心却办了坏事，为什么一心一意为剧本着想却成了给演员站街的存在。

　　剧组是个复杂的地方，导演组、制片组和演员必须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因为每一方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考虑，而她莫名其妙地被当成了搅屎棍，搅乱了这个平衡。

　　现在整个剧组，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对她有意见。

　　她辛辛苦苦终于快写到头了，以为自己的影视生涯即将拉开新的帷幕，能被更多的人赏识，却一脚踩进毫无防备的泥沼里，摔了个响当当的狗吃屎。

　　真心待人，换来真心算你走运，换来一场空叫无功无过，但换来一口锅，可能才是世间常态。

　　她在即将满26岁的深夜里，明白了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