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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烟花 大概……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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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过后,新春的晴阳漾漾地透过乌云,她走过陵园的小路,傍过芭蕉宿露,碧草茵茵,在某处碑前停驻,把手中新鲜的白菊放在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案上。
她纤细的手指抚上碑文,向上刮过一层字体凹槽中残留的雨水,最后在灰白的照片前停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俯身去吻它。
太阳从乌云中滑了出来,耀眼的光再无阻挡,逐着大地的阴霾刷过,她沾着雨露的头发上,闪烁着点点水光。
她取下背着的手风琴,无所顾忌地坐在碑旁,斜斜地靠着,手指在琴上跃动,奏出一曲舒缓悠扬的乐章。
“顺着乐声她想到了很多往事,那些碎片无不包含着美好的记忆,要随风寄到他所在的地方。”
林霁月合上笔记本,回头对床上躺着的人问道:“你在听吗?”
“嗯。”脸上挂着仿佛睡着了般的表情,鼻腔里发出这个音调。
“很无聊吗?”她有些失望。
聂明宇从床上坐起来,顺势靠在她的腿上:“没有,很好,只是听起来太悲伤了。”
她的手指抚摸上他的脸颊,柔声说道:“我只能想到这样了。”
“那我很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铁门的大锁发出巨大的响声,打破了这样的宁静,身着狱警制服的少年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我不想打扰你们的,不过,月姐,咱们该去值班了。”
“知道了。”林霁月回应了一句。
“我在外面等你。”少年留下这句话,门再度合上。
聂明宇叹了口气,坐起身子,林霁月把一旁的制服外套穿上。
“今天会很忙,我晚上再过来。”
“好。”
随着她的离开,狭窄的空间又陷入寂静之中。聂明宇拿起一旁的书,泰然自若地靠在床头继续读起来。
林霁月走进嘈杂的公共区域的时候,穿着统一服装的服刑人员们皆是眼前一亮,不乏胆小的口哨声。
“皮痒了?”跟在林霁月身旁的少年俨然不辜负狱警的使命,凶神恶煞得像条狼狗。
“这里有灰尘没擦干净。”林霁月指着一处窗台说道。
“谁负责这片公区的?出来!”少年当即一声大吼。
“柱子!是柱子负责的!”服刑人群中冒出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
一个大汉走了过来,堆笑地用一口方言夹杂普通话说道:“别记别记,我马上擦干净。”
林霁月倒不甚在意,轻轻点了点头:“快过年了,也别懈怠啊。”
“没问题没问题……”
从大厅到走廊,少年敲着铁栏,巨大的房间里传染着一种视察的氛围,林霁月穿行过人群,在嘈杂的声音里查看过每一个房间。
“你的脏衣服能不能收好了?”
“谁抽的烟头到处乱扔?找死吗?”
“你床底下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再被我看到直接一把火烧光,听到没有?”
少年的凶恶的声音此起彼伏,活像索命的阎罗王。
“阿木,不用这么凶的。”林霁月和他一同走出住宿区,笑道。
“都是些臭流氓,我不凶点怎么保护你啊。”孙木认为理所应当。
金安区监狱的会议室里,各级人员就今年的业绩做了漫长的总结,精瘦的监狱长提醒着众人在春节即将到来之际应当更加谨慎,文娱活动与探亲工作都要仔细审核流程。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散去。
“文艺晚会什么的最没劲了,除了唱歌就是跳舞,监狱里的人能表演出什么好看的东西。”孙木双手枕着后脑勺,刚才的会议让他昏昏欲睡。
“总归是个气氛,我听说有人会表演小品。”林霁月走在他前面,两人总是像亲姐弟一样亲密。
“不会又是那种荤段子连篇的吧?”孙木想起监狱中秋晚会上滥开黄腔的相声,嘴里发出啧啧声表示嫌弃。
“监狱长说男监难免会这样,不过春节的节目会规整一些,而且策划小品的是一个才来的大学生。”
“大学生?年纪轻轻就进来了,真是浪费大好人生……”
林霁月笑而不语,两人在办公室门口道了别。林霁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上的服刑人员档案,查看春节期间的探监申请。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她若有所思地垂了垂眼眸。模约一个多小时后,审阅完所有的文件,林霁月再度离开了办公室。
她熟练地按着一条路线走到走廊的某个房间前。
阳光透过铁栏在狭窄的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缎,细尘在光道里浮动。
“见吗?”
“不见。”聂明宇发出略显烦躁的声音。
林霁月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他好像也预料到你会拒绝见他,所以……他跟着蕾蕾一起来的。”
隔着铁门仿佛能听到他的叹息,她的嘴角漾出浅浅的笑意。
监狱迎来如火如荼的探视期,这样的盛况一年仅此一次,深墙高门外挤满了人和车,排着号等待走进这个铁皮桶。
蕾蕾看到林霁月的那一刻眼前一亮,颜明温柔地从妻子怀里接过满月的孩子,蕾蕾得以上前握住林霁月的手。两个女人低语寒暄了好一阵。
林霁月朝着蕾蕾身后望去,抱着孩子的颜明身边,还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刘振汉迎着她的目光,憨直地笑了笑。
蕾蕾一家先进了房间,林霁月想象着聂明宇第一眼见到外甥时惊喜的心情,似乎自己也与他感同身受。
“还好吗?”刘振汉不知道怎么问候合适。
“挺好的。”林霁月点点头,“多亏你暗中照拂了。”
“明宇是有才华的人……这个地方注定不能禁锢他的。”刘振汉喃喃道。
“他拒绝见你,你还要跟着蕾蕾来,不怕他生气?”
“我怕他不消气。”
林霁月有些感慨,她望着灰蓝的天空,在这个封闭的地方,时间是滞涩的,浑浑朦朦,一晃几个年头过去了,一切却像是在昨天。
时间差不多了,刘振汉紧张地揪了揪衣襟,拖着悠长的影子走进了苍茫的建筑。
聂明宇抱着小外甥时的笑容随着他的到来而黯淡。他把孩子还给颜明,将蕾蕾揽进深深的拥抱,兄妹眷恋地享受最后的亲密。
斜阳渐渐染进了房内的小窗,流动的色彩宛如油画。聂明宇收回目光,觉得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平静。
刘振汉用一种平常的语气问道:“上次送你的手风琴还行吧?”
“我已经不拉琴了。”聂明宇一度以为自己离不开琴,但他现在确实放弃了,没来由地就不想碰那东西。
“噢……”
刘振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不开口,两人之间就只剩下沉默,而探视的时间也在流逝。
“你的家人怎么样?”聂明宇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亮亮要上大学了,他成绩很好,想考北京去……丽敏身体不太好,以前在棉纺厂留下的毛病,现在干不了重活……”
刘振汉抬起头,正撞上聂明宇凝视他的目光,两人之间没有隔断,聂明宇也没穿统一的服刑服,他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神色也平常得和以前一样,让人有种恍惚在多年以前的错觉。
聂明宇看着眼前的人,他始终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仿佛于心有愧——他不应该有愧,只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忌惮,能够让两个人的内心都舒坦一些罢了。
谅解吗?聂明宇问自己。好像到了该谅解的时候了,没有理由不谅解。
可还是不痛快,他还没看够刘振汉愧疚的样子,被最好的兄弟背叛哪那么容易释怀。
“那就再等几年吧。”林霁月不痛不痒地说道,她在桌面上磕了磕一摞文件的边页,回头看着仍懒倚在座位上的聂明宇:“走啦。”
聂明宇揉了揉晴明穴,嘴角却扬起舒缓的笑意,他伸出一只无助的手掌,等林霁月把柔软的手搭上来,再把她拉到怀里。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纵容我的样子吗?”
“知道?不知道?还是你告诉我?”
两个人抵着额头缠绵悱恻。
天色渐暗,晚会的彩灯亮起,喜庆的气氛热烈起来。
入座的时候,林霁月选了靠边的位置,狱警的制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把她整个人衬得典雅高贵,不时有人小心翼翼地侧目着,却不敢多有冒犯,因为孙木慵懒着身子靠在一边,敏锐的眼睛盯着他们。
晚会热闹非凡,震耳欲聋的笑声、掌声响彻寂寥的天空,再简单的乐趣都能在这个孤单的世界数倍放大。某大学生排演的小品着实有文化人的水平,众人情绪高涨。
热热闹闹持续了几个小时,夜色已深,最后的狂欢在于烟花,比去年更多的数量,基本满足人手一支。某一刻,剥夺自由的人们流露出孩童般的纯真,得到一支纸筒都欣喜若狂。
“就这玩意儿?”孙木看着手里一米长的烟筒嘟囔。
“你没玩过吗?”林霁月随口一问,“我以为男孩子都喜欢把放过的烟花棍当金箍棒。”
“是你不会吧?”
“嗯?”
“女孩子嘛,又是火又是炮的多危险啊,要不我找个人保护你?”孙木冲她机灵地眨了眨眼睛。
某人在另一个角落里坐了这么久,肯定早就不耐烦了吧?
孙木饶有架势地望了望人群,走过去,“好巧不巧”地指了一道清瘦的身影:“那个谁,你过来一下!”
林霁月憋着笑低头看手中的烟筒,聂明宇踱着懒散的步子走了过来,和孙木意味深长的眼光相接了一下。
“帮我们找个打火机来。”孙木摆着架子指使他。
聂明宇看着他的眼睛,还是转身去了。
“我帮了他,他还一副想揍我的样子,好怕哦。”孙木揶揄地凑在林霁月面前说道。
“跟个傻子似的。”林霁月哭笑不得,也不知在说谁。
很快,在孙狱警“不着痕迹”的掩护下,聂明宇帮着林霁月点燃了引线。
“怕吗?”他轻声问道。
“还行。”
林霁月对尖锐突然的声音很敏感,她感受到烟筒里的剧烈活动,眉头紧皱起来。在烟火冲出的一霎那,聂明宇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划破空气的声音和爆破,像极了一气呵成的感叹号,烟花在空中爆炸开来,焕烂的色彩飞坠成花,流光溢目。
又一年。
林霁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被爆破声勾起了本能的不安和焦虑。
察觉到这一切,聂明宇低头吻了吻她的耳鬓,轻声说道:“别怕。”
一束又一束烟火,美丽得惊心动魄。
“转瞬即逝。”林霁月眼眶湿润,情不自禁地吐出这个词。
“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有些伤感?”
“嗯。”她发出有些沮丧的声音。
聂明宇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要怎么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至少,我一直在这里。”
漫长的岁月似乎很遥远,又似乎很近,他不知道身陷囹圄该期待什么,有些东西来之不易。总会有一天,他会带她离开的。
去哪呢?似乎也不是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