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山雪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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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雪之中，他捡到了一个孩子。
大片的红色该是盛放在地狱的血色花朵，罪恶而绝望。如今却在满世纯白中那么灼人眼球地滩涂着。
他掀起了自己的兜帽，氤氲的白色雾气被风吹散。雪花飘落在他灰白斑驳的短发上，亦沾染在他弯弯的眼睫。
他仿佛一片鸿羽轻轻落在那片突兀的血色之上。
那个孩子被冻得嘴唇青紫，闭着眼睛缩在妇人的怀中，眉宇还有着惊惧之色。
裹在绒手套中的手指如触水面，轻点在妇人箍紧的手臂上，那本该僵死的臂膀忽然松开。将孩子从她的臂弯中抱起，灰白短发的少年人才发现，这个孩子的背上亦有着一道伤痕。幸而冰雪冻住了那刀口，封存了她的血。
“……麻烦了。”十六岁模样的少年人苦恼地皱了皱眉。
怪不得还能被妇人护在怀里没被拖出去砍杀，那些杀人的强盗是认准了她活不下来吧。
单手解开领口的绳结，少年将孩童裹进自己的宽大而温暖的斗篷。
“坚强一点啊，你可是我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活着的人类。”
白色的雪，白色的斗篷。
貌如少年的人戴上了兜帽，搂紧了怀中尚有一丝气息的稚童，仿佛是天地间的一片雪花，随着山中的寒风远远飘去，离开了雪山之中这一条绝望的血色铺满的山道。
待春来鸟雀苏醒，雪山厚重的银白融化成清溪，又至绿海蝉鸣，后满山落叶堆叠，山风再次带来霜雪……至今时之春，山道之上再也寻不见那片血色。
今万物伸展腰肢，而樱花纷繁落于水面，身穿橘色的和服的小女孩踮着足尖站在小矮几上，在屋檐下系起一挂绘着金鱼的风铃。
“距离夏时还很远啊，这么心急地系上风铃了吗？”灰白短发的少年人拢着袖子坐在廊下，优哉游哉地晃荡着赤裸的双足。
小女孩向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也不回答，拾起地上的另一挂风铃，伴随着“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女童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屋内。
不一会儿，屋内便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
“雪川大人，这里太高了！小玲系不到！”
金鱼在樱花树下的水缸中倏忽摆尾，激起水面摇晃，水流连着其上的浅粉花瓣一同滑出了缸沿。
屋檐下盘坐的雪川拢着袖子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
“啊……小玲真的是很活泼呢。”少年清亮的声线里却满是懒意，“现在可是最适合睡觉的时候啊……”
“可是雪川大人已经起床很久了啊！”似乎是风铃被谁拎在手中摇晃，又是一连串催促般的叮当乱响。
一步踏入屋内，阴影覆盖在雪川的眉眼。
听着清脆的风铃声，少年模样的人忽然笑了笑。
他是想起了自救回这个孩子以后，这个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时的情景。
便是因为一挂风铃。
目睹过那样的场景，还能像如今这般活泼，何等坚强与难得？
人类，果然是充满惊喜的存在吧。
他掩了唇，尽量无声地打了个呵欠。阖目间，掩去眼底暗涌的波澜与疲倦。
“雪川大人？”
叮铃叮铃，小玲探头往屋里看，头上的马尾俏皮地晃了晃。
“唔，来了。”雪川弯起了眉眼。“矮几没有搬来吗？”
小玲“啊”了一声，“忘记啦！”却是一脸纯稚的笑模样。
“小——玲——！你是故意的吧？”
“呜哇！不要揪头发！我这就去搬啦！”
温暖的温柔的春日，与记忆中终年不化的雪山冰封截然不同。
闭眸睁眼间忽然坠入的异世，如此地绚丽多姿。
雪川踏在微凉的矮几上，踮起足尖，在孩童稚嫩的催促声中把手中的风铃系在檐下。
深吸一口气，仿佛嗅到了隐约的花香，少年拢起双手，仰头看了看头顶的风铃。
叮叮当——
“小玲。”少年转头，笑着说，“来年换个花色如何？夏时挂上绘着雪花的风铃，一定……很有趣吧。”
林海中的小木屋并不孤独，欢快的拉长了音调的那一声“好”，便如同二人期望那般，眨眼是一年，又一年。
雪川在春日里沉睡的时间愈来愈长，长到小玲的不安都溢出了眼眶。
叠声的呼唤，焦灼至惊惧。终于将他从一场无梦的沉眠中唤起。
看着身前抓着自己衣袖的孩子泪水盈满的眼睛，雪川揪了揪额前散乱的刘海，忽而察觉，已然全白的发已披过肩头。
他伸手拭去了小玲面上沾染的泪水，心想，大约，是时候了。
“小玲，我们去村子里吧。”
衣料摩挲的声音响起，仿佛从未成长过的少年人慢慢坐直了腰。
“雪川……大人？”尚在幼年的孩童不知其意。
牵起那双小小的温暖的手，雪川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住在这里真是太安静了。”
“小玲时常都有去村子附近吧？”他摸摸孩童的脑袋，“果然，还是需要同伴吧……”
三四年，说起来好像挺长的。
但是，却又好像只是昨天。当初还能单手抱起来的小孩子，现在已经长到他的胸口那么高了。
小玲忽然拼了命地摇头，明明什么都不懂，但不安的感觉已经弥漫在幼小的灵魂。
“雪川大人，不要去村子！我……”小孩努力睁大着眼睛，“村子里的大家……都是……都是笨蛋！”
雪川长长地“唔”了一声，仿佛在思考什么。
“大家都是笨蛋吗？说谎的小鬼会被扎千针喔。” 他抓了抓小玲头上扎得歪歪的马尾，调笑一般地说：“小玲太小了，叫我起床越来越难了。去了村子的话，就有大人可以叫醒我了啊……一睡不醒什么的，有点可怕啊。”他歪头，满头银白滑落肩膀，柔软地散在他的肘弯与肩侧。
仿佛是下了决断，一字一句不容反驳：“小玲，去村子吧。”
他是异域来客，一个不会“长大”的人类。
他不敢带着小玲住在远离人烟的地方，也不敢靠近人群。三年间，见过魑魅魍魉存在的雪川知晓这或许也是一个妖魔横行的世界。
人类远离人群是活不下去的，但他的时间已经停止了，在人群之中，不但是个异类，还是仅能靠肉眼辨知的年仅十六十七岁的“弱者”。
恐惧未知是人的本能，他只能带着小玲住在村外的林海中，不至于脱离人群太远，也不会靠人群太近。
小玲无意识地再次揪住了雪川的衣角，越捏越紧，嘴巴开开合合，却又不知如何诉说。
“小玲……不喜欢村子。”她绷紧了小脸。
那些人会朝着她扔石子泥巴，会喊她丑八怪，会抢走她捉的鱼，会……会拍着手唱着难听的歌，推搡着把她赶出村外……
“……雪川大人给我做的衣服，都弄脏了……”小女孩无意识地低喃出声，慢慢低垂的头留给雪川视线里一个扎得乱七八糟的马尾。这马尾扎得歪歪斜斜，旧了的红头绳中间突兀地穿着发茬，一看就是小孩自己扎的，可以想象的笨拙与吃力。
——本该是有些好笑的。
少年人看着看着，唇角的笑弧却慢慢敛了些许。分明仍是一张笑脸，垂下的眼帘与披散的发却合出一股无绪的疲倦与沉郁。
白色的单衣包裹着他的身躯。衣襟微敞，衣摆重叠，堆在足边，在满室抛洒的和煦日光中，好似不堪重负倾轧石面的白雪。
他在此世之春，沉眠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个孩子，在他睡着的时候，那些日夜，便是这般过的？……
果然还是……太远离人群了吗……
满室静默中，小玲忽然感到一双温柔的手解开了她的头绳。
马尾被放下，温暖的五指慢慢梳过她的发尾，柔软的指腹轻轻按揉着因马尾扎得太紧而紧绷太久的头皮。身前那个看来还是少年的人好听的声音在说，“小玲，别害怕。”
“你会过得好的。”
雪川梳理着小孩乱糟糟的头发，再一次藏住了眼底的疲倦。
他的时间，终究还是……不多了。
小玲还在不依不饶地问：“雪川大人，你也会好好的吗？”
“我们去村子里，真的好吗？”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一个指节敲在她的脑门。
“还是个小鬼呢，就想这么多吗？”
小孩或许还没察觉到他不会“长大”的事，却察觉到了他没能藏好的那一份“打算”呢。
啊，说起来，自己似乎还想过，这个孩子，是个很坚强的人吧。
沉蕴在眼眸中的一切，最终化成了一片坚冰般的决意。
想办法再拖延一些吧，至少，在找到这个孩子下一个“归处”之前……
他还不能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