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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世之子敞心怀 辛历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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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历九月初四,晴。
宁家下人们早早起了床,开始自己新一天的工作。
小梅只是宁家新近的丫鬟,年芳十一,为人机灵勤劳,深得管家王云喜爱,因此安排给她的工作也是比较轻的——跟在主人家身边打点一下衣食起居。
这日清早,她又像往常一般打扫着主卧前院,顺便竖起耳朵留意一下自家老爷起来了没有。
不多久,房间里开始传来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想是老爷起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扫帚,上前去正打算敲门问候,却听到里面隐约传来些糟糕的对话:
“嘶……轻点轻点,疼!”
“忍着点好不好,不用力怎么行?”
“嘶……啊啊疼啊……”
“……你咬着被子。”
“滚蛋!被子这么脏!”
“那就不要一直哼哼唧唧的!多大个人了都!”
“还好说呢,害我这样的不就是你吗?”
“关我……啊!喂你咬我干嘛?!哼唔……”
……
门外小梅听得绯红了脸,两手捂嘴满脸的惊诧。
天啊!他家老爷原来是断袖之癖!而且还是下面那个!!怪不得这么久都不见他续娶呢,原来……原来早就在屋里藏了人么?!
心中惊疑不定的小梅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慌忙走了,所以并没有注意那所谓“在上之人”的声音是如此稚嫩而熟悉,只说以后绝不要这么早来打扰老爷——一是不好打扰,二是老爷需要“充分”的休息。
且不论小梅作何感想,单说宁凡闺房中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事情还得追寻到昨天晚上,正是万物俱静尚且未醒的时候。
昨晚老早宁凡就被吴先生逮着了,硬是把他拎到灵堂跪了一宿,说教了一宿,凌晨才放他回房歇息。
若不是顾及着宁无可能会起疑,吴先生是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他的!
但饶是如此,已多年不曾跪过这么长时间的宁凡也吃不消,加上灵堂的地板是寒气重,起身的时候宁凡愣是踉跄了一下,回去的时候更是一瘸一瘸的,样子好不可怜。
所以气不过的宁凡便冲向宁无的院子,把仍在睡梦中的小人儿一把捞起,也不管惊醒的人儿如何挣扎,捂着他的嘴夹在腋下就这么瘸吧着蹭回房间,一把将怀里的小人儿扔在床上。
“哎哟!”
虽然床上铺了两层厚厚的羊毛毯,但强大的冲击力还是把宁无弄疼了,扭曲着脸蜷缩起身子打颤的样子让原本怒火攻心的宁凡一下子冷却下来,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叹了口气,深知自己是拿这小子没辙的宁凡很是认命地坐到床上,把还在揉身搓臂嘶嘶抽气的小人儿抱到怀里,帮着揉了两把,又一个皱眉冷着脸敲了那人的脑门:“还装,扮可怜可不能让我心软。”说谎,明明早就心软了。
听到话的宁无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自家爹爹的脸一眼,见对方表情冷冰冰的,又急忙把头垂下,作出一幅“窝很乖,我知错了”的样子。
确实,疼痛只是瞬间的事,而且因为羊毛毯子的缓冲自己也没受伤,连红都没红,自己只是做做样子好让爹爹手下留情。
谁知他爹这么精明,唉!
见他这幅模样,宁凡心下好笑,脸却依旧维持着臭臭的样子,冷哼一声,张口质问:“说!为何出卖我。”
吴先生并没有说出他是如何得知的消息,照理也不该怀疑自己只有三岁的小儿子。可不知为何,宁凡就是认定了是宁无出卖的他,事实上他也对了。
垂下头的动作让居高临下的宁凡看不见宁无的表情,便也就看不到他提溜直转悠的眼珠子,闪着精光,好比盯上乌鸦口中肉的那只狐狸——宁无最是了解吴先生的为人,知道他绝对不会把自己供出来,那么宁凡此刻的问话就有一半是试探自己的罢?那就绝对不能傻傻认罪了!
这么想着宁无开始暗自酝酿情绪,抬起脸睁着原本就大大的双眼看着自家爹爹,并且利用微妙的角度问题营造出一种无辜且娇弱的错觉,眼中水光流转。
“爹爹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出卖?是要出去卖什么东西么?有人要卖了爹爹?!天啊!我不要爹爹被卖掉!!”
小小的人儿猛扑进宁凡怀里,酝酿好的眼泪也恰合时宜掉了下来,小身躯随着抽泣一颤一颤的,喉咙里哽咽着,似乎真的怕极了,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疼,只想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再不让这个小可怜受一点惊吓难过。
然而宁凡却始终冷眼看着,原本还觉得好笑的心情反因此平淡下来。他忽然就笑了,搭在宁无肩上的手温热,与他凉凉的口气截然相反。
他说:“宁无,戏过了。”
感觉怀里的小小身躯猛地僵了下,宁凡脸上的笑容便越发明显。
是啊,戏过了。
虽然演技毫无漏洞,好得能骗过所有人。
但那个“所有人”里,却不包括宁凡
——生他养他、时时刻刻陪伴在他身边的,宁凡。
缓缓脱离某人胸膛的小脸上已经不存在任何表情,淡凉如水,就像他的心。
尚有余泪挂在眼睫毛之上,却丝毫不能从那双清澈却深得什么也看不清的眼中再看出一丝情绪。宁无抬手用衣袖擦了把脸,状似无所谓地问道:“为何?”
为何如此笃定?为何如此清楚?为何……能将他看破。
“因为我是你父亲!”
那人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感慨和情绪。突然收紧的双臂,隔着衣裳透露过来的全是另一个人熟悉又陌生的体温,给人一种好像只要一直这样紧紧相拥,就连自己淡凉的内心也能被捂热的错觉。
宁无突然觉得有些累,有些茫然自己为何总是习惯性伪装,不曾对任何一个人展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
而如今,又被轻易打碎。
太危险了,这个人真的是太危险了。
皱着眉紧闭着双眼,用力回拥对方的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做出与心中所想截然相反的动作。
——真的,太危险了!
……
不着痕迹将宁无无意识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双手扒下来,宁凡语气缓和不少,带着微微的笑意询问,而不是质问:“说吧,为何出卖我,嗯?”只是多加个语气词而已,却让人清楚察觉到他整个人都已经舒爽了。
于是宁无很不爽的撇撇嘴,吐出两个字:“嫉妒。”
“嫉妒?”这下子换宁凡诧异了,捧着那张带点婴儿肥、包子似的的小脸蛋儿失笑道:“你一个小孩儿,到底在嫉妒什么?”他可不会傻到认为自家儿子是在嫉妒有人抢了他爹爹的爱。
瞅着对面笑开的某人,宁无眼里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只是缓缓抿了唇,不发一语。
而原本还在笑的人却因为这个眼神慢慢平复,然后沉思,再然后猛然瞪大了双眼,里面写着难以置信。
他以为,他那特殊的儿子只是比起一般小孩子早熟,比一般小孩子聪明——他一直都只是这么以为!
不是不怀疑,是因为那种事实在太匪夷所思,若不是亲身经历,又会有哪个人会相信,这世界上竟真的有这行事存在?!
宁凡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有伸出手再一次紧紧拥抱住宁无,用自己的体温、呼吸、心跳,告诉宁无答案。
你是我儿子,宁无,不管你原来是谁,这一点不需要怀疑,这三年不必要怀疑。
怀里僵直的身体逐渐放松,他听到宁无在笑。
低沉的,带着童声不可能有的沙哑。
他也在哭。
无泪,无形,却是真的在哭。
他觉得他真正被儿子接受认同了,不再虚假,以最原始的姿态。
真好。
他微笑着,有一下没一下拍抚着宁无的背。
直到天色渐亮,万物将醒,宁凡才把累坏的宁无放到床上躺着,正打算起身去换下衣服,却突的踉跄一下跌坐回床上,已然泛青的膝盖开始发麻,一下一下刺痛着。
宁凡这才想起来此行为何——好好教训一下自家反骨的好儿子!
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回头看向床上的人,见其目光躲闪又隐含关心,一下子又没了气。
好吧,他是真栽他这儿子手里了。
摇摇头,宁凡十分大度的一摆手赦免道:
“帮我处理伤吧!”
于是就有了前面令人啼笑皆非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