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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开始浮出水面了 龙兴六年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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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兴六年六月,京城。
徐梦洲已经连续批了四个时辰的奏章。魏公公在旁边伺候着,眼看着茶换了三盏,点心撤了两回,万岁爷手里的朱笔就没停过。他不敢劝——万岁爷这几日心情不好,不是那种会摔杯子骂人的不好,是那种更让人害怕的不好:话比平时少,吃饭比平时慢,批奏章比平时久,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他也不抬头。
案头摆着两摞折子。左边是各部递上来的日常政务,右边是暗卫的密报。惠安伯冯远那道谢恩折子批了个“准”字,放在一边。这个“准”字他写得比平时重,朱砂洇透了纸背。冯远称病不朝一月有余,他压着不派太医,晾了他三十多天。晾到冯远坐不住了,主动上表谢恩,自请赴平州巡视。这个时机掐得精准——赵崇刚调走,平州仓粮亏空案刚被捅出来,冯远就急着去巡视。巡视是假,堵窟窿是真。冯远以为自己在朝中的旧部联名上奏能给他撑腰,以为皇帝会被勋贵集团的集体施压逼退半步。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联名上奏的折子,徐梦洲每一封都看了,每一封都记下了名字。
他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写在一张纸上。那张纸锁在御案最下面的抽屉里,和暗卫的密报放在一起。现在不动,不是不敢动,是时候未到。
窗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稳。徐梦洲没有抬头,只是把朱笔搁在笔山上,说了句“进来”。夏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细竹筒。竹筒封着蜡,蜡上压了一道极细的鹰尾纹——是青州那边来的密报。徐梦洲拆开竹筒,倒出纸卷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眉心就微微拧了一下。
陈苍晟去了平州。一个人去的。
他让陈苍晟不要碰平州线,陈苍晟不但碰了,还直接住进了惠安侯府。他放下纸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透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节上。冯远是什么人?从前朝到本朝,多少人在他手里栽过跟头。可密报上写得清楚——陈苍晟在侯府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与惠安侯在正厅谈了小半个时辰,全身而退。
他靠在窗框上,把密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冯远问了陈苍晟两件事。第一件:万岁爷是个怎样的人。陈苍晟回得滴水不漏——“陛下圣明,待臣下宽严相济。臣不敢妄加评判。”第二件更危险——“看来万岁爷对陈大人青眼有加是真的。否则也不会亲自送你出城。”
徐梦洲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送陈苍晟出城的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五个人里不包括冯远。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查。从内廷开始查。那天知道朕出城的人,一个不漏地查。”
夏七应声退下。第二日夜里便带回了结果。御马监的一个少卿,姓崔,在徐梦洲出城那天负责调派备用马匹。这个崔少卿有个妾室的哥哥,在惠安侯府做管事。那个管事三天前告假回了趟老家,走之前和崔少卿在京城西市的一家酒楼里吃了一顿饭。崔少卿酒后失言,说万岁爷那日出宫是亲自送新科状元出城赴任,送到十里亭才折返。
“人呢?”
“已控制。他只招了送行的事。”
徐梦洲微微点头。他送给陈苍晟的御赐令牌,在陈苍晟出发赴任的路上就已经拿出来用过——驿站的人见过,平州那边也可能已经知道了。令牌的事本来就不是秘密。冯远迟早会知道,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但那又怎样?令牌是御赐的,他赐给谁是他的权力。冯远知道了反而更好——至少会让他在动陈苍晟之前多掂量掂量。
“崔少卿按规矩处置。另外,顺着崔少卿往上摸,冯远在内廷安插眼线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管查到谁,一并报来。”
夏七应声退下,带走了最后一批要送去青州的暗卫轮值名单。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徐梦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冯远知道了送行的事,令牌的事也藏不住太久。这意味着在冯远眼里,陈苍晟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青州知州——他是和皇帝有特殊关系的人。这个认知对陈苍晟来说既是保护也是危险。保护在于,冯远动他之前会多一层顾忌;危险在于,冯远会更想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而陈苍晟的身份,经不起细查。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破绽。恰恰相反——陈苍晟的履历太干净了。云州人士,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靠族中亲戚接济长大。在云州书院读了十年书,殿试夺魁之前从未出过云州。落水后被救起,在将军府养了半个月。吏部的户籍档、云州府的学生录、殿试的报名册——每一条都对得上,每一个关节都有据可查。但问题是,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不该这么完美。完美的履历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之处。如果冯远派人去云州细查,比如找一个在云州书院教过陈苍晟的老先生问话,或者翻出陈苍晟小时候的课业簿子比对笔迹——那些东西上留下的痕迹,和现在这个陈苍晟的习惯,未必对得上。
这些差异,每一处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冯远不是普通人。他在两朝之间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从细节里嗅出猎物弱点的本事。如果这些细节被有心人一条一条搜集起来,拼在一起,那就不是“像前朝末帝”这么简单了——那就是欺君之罪。
徐梦洲铺开纸,开始写回信。明面上的措辞比之前更严厉——“你给朕好好待在青州,别乱动,别单独见梅思退,别一个人去平州,别让朕再收到你孤身入险的消息。”这是一种保护——越是在明面上敲打,越能让冯远觉得这个人不重要。
他用柠檬汁写的,是另一段话。他告诉陈苍晟,那个给他递纸条的永记杂货铺账房,梅思退本名梅砚,前朝天顺十二年进士,入都察院为御史。天顺十四年上折弹劾惠安侯冯远私吞军饷、勾结边将,被反劾下诏狱。同年十一月出狱,出狱后改名换姓,以杂货铺账房身份潜伏青州至今。保他出狱的人是当时的刑部侍郎郭奕——郭奕致仕后回了原籍,原籍北朔。此人乃北朔暗桩,背后是朕之弟徐仲衡。北朔布局青州已非一日,卿当初赴任青州并非偶然。朕尚在追查北朔在朝中的其他棋子,卿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本名梅砚,前朝都察院御史,天顺十四年弹劾惠安侯下诏狱,至于北朔为何偏偏选陈苍晟做这把刀,他还在查。最后叮嘱他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写完密语,他在信的最后用正常的墨迹加了一句:“桃树今年结了第一批果,朕尝了一个,确实很甜。秋后述职时给你留了几个。”
然后他把信交给魏公公,没有立刻去睡,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那两棵桃树的影子。今年结了第一批桃子,不大,但很甜。他昨天尝了一个,想起那个人说“一棵桃树不能结果”,想起那个人拿着那枝被捂得温热的桃花站在十里亭里目送他离开。那张脸不是陈子瑜的脸——更年轻,更清瘦,鼻梁更窄,下颌的线条更柔和。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劲儿,和六年前如出一辙。
他想起陈子瑜做皇帝的时候。那个人从来不是一个好皇帝,早朝能推就推,奏章能拖就拖,大臣们被他气得不轻。可那个人对他好起来的时候,是把整颗心剖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他面前。那时候他十六岁,陈子瑜十五岁,下了一场南方难得的大雪,陈子瑜拉着他去玩雪。他靠在树上,陈子瑜蹲在地上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回过头朝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雪花落在睫毛上,亮晶晶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后来那个雪人化了,后来那棵桃树种下了,后来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人的对立面。他没有想过要那个人的命。他以为他可以在夺位之后把那个人圈禁起来,养在一个安全的、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可他甚至没来得及把这个打算告诉任何人,那个人就已经跪在刑场上被砍了头。断头饭里有一片刀片,是他让奶娘放的。那个人没有用。
六年了。他做了六年的皇帝,批了六年的奏章,打了六年的仗,杀了六年的人。他以为时间可以磨平一切,可每当他在朝堂上看到某个年轻官员低头行礼的姿态,每当他在御花园里看到那两棵桃树,他的胸口就会钝钝地疼一下。这种疼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以后也不会说。
但他知道他为什么把陈苍晟放在青州。不是因为那里需要查账。是因为那个人上一世说过,想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种个三两亩地。青州依山傍水。他没给那个人三两亩地,但他至少把那个人放在了离山水最近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到案前翻开下一份折子。魏公公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万岁爷,老奴多嘴问一句。陈大人在青州,万岁爷为什么不在他身边多派几个暗卫?”
徐梦洲的手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他比谁都想把半个暗卫营都派到青州去,把那个人围得铁桶一般。但他不能。暗卫一动,冯远就会知道,北朔就会知道,所有在暗中盯着他的人都会知道。到那时候,陈苍晟在所有人眼里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青州知州,而是一个值得皇帝动用暗卫保护的重要人物。那才是真正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越护着,越显眼。”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声音很低,“他一个人在青州,反而最安全。”
魏公公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徐梦洲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份奏章。窗外月华如水,铺满了太和殿前的金砖,铺满了御花园里那两棵桃树,铺满了从京城到青州一千多里官道上的尘土。他在这条路的这一头,那个人在那一头。他不能亲自去护着他,只能在每一封密信里藏好提示,在每一道暗卫的调令里算好距离,在每一本批完的奏章里布下一颗又一颗棋子。
等秋后述职。等那个人平安回来。等所有该浮出水面的东西浮出水面。然后他会把六年前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