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十七年》郭弱弱

3、童年

　　二

　　大年初七是我妈的生日，这年我六岁，我爬在地上撅着屁股给我妈磕了三个响头，起来的时候还作了揖，这是我从电视上学的。
　　我突然又想起，我好像是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给我妈过过生日了，甚至也没有给自己过过生日，总感觉每天都在稀里糊涂的忙，十几年来也不知道每天都在忙什么？
　　磕完了头我妈送给了我一个口风琴。然后当我一边胡乱吹着口琴一边等着吃长寿面的时候，却突然听到门外面有人在骂仗，我是最爱看骂仗的了，忙起身就跑了出去，在强娃家的门口看见巍巍的妈妈抱着巍巍，一边哭一边骂强娃的爸爸和妈妈，强娃早吓的跑进屋里钻到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假装睡觉了。
　　只见巍巍的右半张脸又青又紫肿的像个蒸的碱大了的馒头，巍巍的妈妈哭着对强娃的妈喊叫道：“你看你强娃把我巍巍的脸弄成啥了？”强娃的妈妈和爸爸捧着巍巍的脸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听到响声院子里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巍巍的妈妈只是哭，嚷着要强娃的爸爸和妈妈给她赔儿子的脸，强娃的爸爸一急就跑进屋里把强娃从床上拉下来，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强娃从屋里提了出来扔到地上，然后拧住强娃的耳朵问：“你说，你到底把巍巍的脸咋弄了？”说罢扬起巴掌就吓唬强娃，谁知强娃头一缩就从他爸的□□里钻了过去，然后撒开丫子跑到大门外面的一个土堆上，任由他爸和他妈软硬兼施就是不下来。
　　巍巍的妈妈还是哭，哭着说：“你们不给我赔儿子的脸我就不活了。”我妈忙上去拍了巍巍妈妈一把，又瞪了一眼，说：“你看你还给娃当妈呢？娃脸都肿成这样了，你光骂又啥用哩？还不赶紧把娃往医院里送。”我妈说完，巍巍的妈妈就清醒了，又一面哭一面抱着巍巍上医院去了。
　　强娃是我们矿上最聪明的孩子，强娃的爸爸和妈妈都是矿上小学的老师。他们每天都要给强娃教写字，强娃还没有上学就会用铅笔在田字格的本子上写一年级课本上的人口手，上中下，山石水火，前后左右。还会背诵《乌鸦喝水》和《咏农》，还会给我们讲《神笔马良》和《小猫钓鱼》的故事。让我们羡慕的要死，不过强娃也特别淘气，到我家看了《小兵张嘎》以后就爬到我家的房顶上用麦草把我家的烟囱给堵了，还把我家房顶上我妈给我爸洗的几双塑料鞋和我拾来的几卷牙膏皮拿走了。
　　我是知道强娃和巍巍到底怎么回事的，那天早上，强娃的妈妈煮了一锅包谷，煮熟以后强娃拿了一个一边掰着玉米粒吃，一边在门外面和我玩，正好碰上了巍巍，巍巍长的特别胖，也特别笨。说到巍巍，我就又忍不住要啰嗦几句，讲讲这个大头巍巍到底有多笨, 有一天傍晚我们一起玩捉迷藏，轮到我找人的时候，我迅速的就找到了几乎所有藏匿的人，但死活就是找不到巍巍，最后实在找不到了，我们就都以为他先回家了。等天黑了我们也都各回各家，结果那天晚上，巍巍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黑漆漆的就像喊魂的一样一直把巍巍的名字喊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巍巍的爸爸才从一个下水道里找见巍巍，找见的时候巍巍在下水道的草席子上睡的正香呢！
　　还有一次我们玩警察抓小偷，我们都是警察，就巍巍一个是小偷，我们把巍巍抓住以后用一根麻绳将他绑在我们大院后面的一个木头电线杆子上，然后我们就回家了，我们绑巍巍的绳头没有打死结，只要他稍微挣扎一下绳子就会松的。但是直到杨海龙第二天早晨上学的时候却发现巍巍还在电线杆子上绑着呢。你说他到底有多笨吧？强娃看见巍巍，先给巍巍炫耀了一下他手里的热包谷，炫耀完了就将手里的一颗玉米粒塞进鼻子里，接着捏住鼻子哼的一声，将玉米粒又像擤鼻涕一样给擤了出来，然后得意洋洋的给巍巍说：“你看，我把玉米放进鼻子里还能擤出来呢！”巍巍当时兜里正好装了半兜兜大豆，于是便学着强娃的样子如法炮制，结果大豆塞进鼻子里就再也没擤出来，手塞到鼻孔里怎么抠也抠不出来，而且越捅越深，最后半个脸都肿了。
　　巍巍的妈妈把巍巍抱到医院后，几个值班医生忙活了半夜也没有把巍巍鼻子里的大豆取出来，巍巍的脸越来越肿，眼睛也越来越细，最后细的都没有了，天快亮的时候医生终于说：“只能动手术了，否则孩子的生命会有危险。”巍巍的妈妈听说要动手术哭的当即就晕过去了。就这样医生在巍巍的脸上划了长长一刀，然后才取出了那颗大豆。从此以后，巍巍家和强娃家便形同水火，势不两立。经常为了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骂的翻天覆地，甚至还操起铁锨洋镐大打出手。
　　看完巍巍妈妈和强娃妈妈骂完仗，回到家里我就睡觉了，我在老家的时候和我爷爷一起睡的炕是四四方方的，特别大，炕角还睡着一只蓝眼睛的猫。我在炕上可以随便打拳随便翻跟头，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大的大字和人字。来到矿上以后，我爸盘的炕比老家我和爷爷睡的炕小多了，晚上我们一家四口人就都挤在一个炕上，我爸和我妈睡在两边，我弟弟睡在中间，我睡在他们三个人的脚下面，我是要头朝我妈的脚睡的，因为我觉得我妈的脚是香的，晚上不抱着我妈的脚我是睡不着的。

　　三

　　早晨起来，我就要照看床上的弟弟，我弟弟才几个月大，人虽然不大，脾气却大的很，一哭就能哭一天，哭的裆里的牛牛肿的能像馒头那么大，我一不注意他就会从炕上跳下去。炕头足有一米多高，我弟是说跳就跳，让我防不胜防。
　　弟弟每跳一次炕我就要挨一次打，每一次我爸都会用火钳子和塑料鞋底在我的头上，脸上，勾子上往死里打。每次我爸打我的时候都是我妈护着我，有时候我爸气极了会把我和我妈一块打，这时候，我们家的黑虎就会从门里跑进来冲着我爸汪汪的大叫，说：“别打了别打了。”
　　我爸抬腿一脚踢在黑虎的肚子上，把黑虎的踢在地上能翻几个跟头。黑虎惨叫一声，夹着尾巴就从门里跑出去了。
　　我爸打我的时候我咬紧牙不哭也不反抗，直到他打不动了才停手。我爸就算把我打死我也不会和他计较什么，但是一旦我爸打了我妈，我会像黑虎一样冲上去在我爸的小腿上咬一口，死死的咬住，他不歇手我就不松口。每次都是我爸先放手，然后我妈就会抱着我哭，一边哭一边说：“你投胎投到谁家去不好？偏偏要投到这个家里来？”
　　虽然经常会挨我爸的打，但是每天下午我都会和青青，嘎嘎，杨海龙，燕子他们去井口上等我们的爸爸下班，井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无底洞，井里面是有很多星星的，一闪一闪的由远而近，一看到星星我们就知道是我们的爸爸就要从井下上来了，那一闪一闪的星星就是我们爸爸头上戴的安全帽上面的矿灯。几个爸爸从井下上来后乍一看都是长的一样的，身上都是黑色的大棉袄，脚上都是黑色的防水靴，头上都是黑色的安全帽，脸上鼻子上耳朵上脖子上更是比身上还要黑，只有眼珠子和一笑的时候露出来的牙齿是白的，因为几个爸爸脸都是一样的黑，所以青青和嘎嘎总是好半天都认不出谁是谁的爸爸。我却是一眼就能认出我爸的，每次到井口接我爸的时候我爸都会把他的安全帽扣在我头上，一戴上我爸的安全帽我就觉的我长大了。
　　将弟弟哄着睡着了以后，我就从家里跑出去玩，有时候是和草丛里的小蜻蜓，小蚂蚱，小蝴蝶玩，有时候是和池塘里的小青蛙，小蝌蚪玩，有时候是和自己玩。但更多的时候，我会径直朝矿上的学校跑去，我已经快六岁了，我的小伙伴们都上学了，青青上一年级，杨海龙，嘎嘎，强娃上二年级，巍巍和燕子上三年级，我特别羡慕他们背着书包成群结队的一起去上学的样子。
　　中午他们上学的时候我是一定要跟着他们去学校的，他们上课了我就一个人在校园里玩，从中午一直玩到下午，等放学了再和他们一起回家。记得在一个阳光特别耀眼的下午，放学后，燕子要打扫卫生，杨海龙和青青爬在教室外面的窗台上写作业，嘎嘎和强娃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和一群男孩赢烟盒，一会儿用嘴哈哈气，一会儿又用脚跺两下。我看着他们玩了一会儿，就去帮燕子提水，结果撒壶里的水把我的鞋和裤腿全都弄湿了，湿鞋和湿裤腿与地上的黄土一搅和，我两只脚脏的就像刚从黄泥堆里爬出来的泥腿子一样，我把衣服弄的这么脏回到家里我妈肯定是要骂我的。但是我不在乎，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能帮燕子提水我特别高兴。谁让我喜欢燕子呢？
　　一回到家里，我就急着看《恐龙特级克塞号》，还没有看完，饭就熟了。平时我一次能吃三大碗面条，而且每次吃的都很快，快的我碗里的面都吃完了我妈锅里的面条却还没有煮熟。但是只要我一看《蓝精灵》或者《恐龙特级克塞号》的时候我就又会吃的特别慢，慢的电视都演完了我却还吃不完一碗面，每次我吃饭的时候黑虎总会站在我面前，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直摇尾巴。我不理它，我知道它是在惦记着我碗里的面条，所以我不理它。黑虎等不急了就会一边摇尾巴一边朝我汪汪直叫，我嫌他吵就扔给他一根面条，他真的就不吵了，两口吃完了抬起头又狗望星星一样的瞅着我。
　　黑虎瞅着我，我瞅着电视，看的正入神的时候，突然就听见燕子在大门外喊我，黑虎一听有人喊我，激动的在屋子里又喊又跳。像人一样两只腿站起来对我汪汪直叫，催我说：“快，快，外面有人喊你呢！”我也朝黑虎汪汪的叫了两声，说：“我知道了。”然后便把碗放在地上，从门里跑出去，看见燕子和杨海龙一人推着一个二八大自行车，燕子一看见我就冲我喊叫道：“亮亮，快来给我们扶一下车子，我和杨海龙要学骑车子。”
　　我平时从门里往出跑的时候黑虎总会和我一块往出跑，而且跑的比我还快，一边跑一边摇着尾巴回头看我。但是只要是吃饭的时候，黑虎却会卧在地上不动，等我跑了他就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碗跟前开始偷吃碗里的面条。黑虎比我聪明，每次偷吃都不会将碗里的面条吃完，一是怕吃完了把我饿着，二是怕吃完了会被我发现，因为我从外面玩回来以后还是要端起碗继续吃饭的，如果黑虎一次偷吃完了，我回来再吃的时候是一定会发现的。
　　那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是个一根筋的人，如果我发现一个好吃的我会一次把他吃完。比如说有一次我妈买了一瓶白糖回来，藏在墙上的像架框子背后，被我发现后，我一次就用勺子挖着吃完了，以后我妈买了好吃的都会锁起来，这一点我觉得我没有黑虎聪明。
　　只学了几个晚上，燕子和杨海龙就都能骑三角叉了，一个礼拜后两个人就能上梁了。杨海龙第一次上梁后骑着车子跑了好长一段路后，却突然忘了怎么从梁上下来，于是眼睁睁的骑着车子直挺挺的就撞到了嘎嘎家的猪圈上，然后像一团泥巴一样被甩进了猪圈。也是在同一天，燕子骑着车子在一个下坡的时候下意识的一捏车闸，车子立时就站住了，燕子一个跟斗就从车子前面飞了出去，头朝下脚朝上嘴先着了地，硬生生的就被磕掉了两颗大牙，嘴唇也被磕成了兔子嘴。
　　燕子从此就变成了豁豁嘴和豁豁牙，话也说不清脆了，一不留神哈喇子就顺着豁豁牙从嘴里流出来。大家都说燕子变丑了，杨海龙也不愿意再和燕子一起骑车子了。
　　我却一点都不觉的燕子变丑了，但是燕子却怪我没给她扶好车子害的她摔成了豁豁牙，就不跟我玩了。所以我每天都会拿着从家搜出来的好吃的去找燕子，燕子高兴的时候就和我玩，不高兴的时候小嘴一撅说不和我玩了就不和我玩了。我是特别怕燕子说不跟我玩了这句话的，一说感觉天就要塌了一样，心里怕的不得了。
　　燕子不跟我玩了，我就只好一个人玩，我家隔壁的老成是一个木匠，成天在院子里给别人做家具，每次从他家门口经过的时候，成叔都会叫我进去玩，我一进门，成叔会一把将我抱到怀里，要么用他的大胡子扎我的脸，疼的我咯咯直叫；要么就用香烟熏我，呛的我直流眼泪。我特别佩服成叔，他能把一根木头用刨子刨的像镜子一样的光滑，刨一阵就端起来眯着一只眼像解放军叔叔端一支长枪打靶一样的瞄一会儿。他家的院子里到处都是细细的长长的白花花的刨花。我妈生炉子就用的是成叔家的刨花，成叔的耳朵上总是别着一根红色的铅笔，那是一根扁扁的跟挑水的扁担一样的铅笔，我知道那是木匠专用的铅笔。
　　不过我最佩服成叔的，是他能坐在一根像碗口一样粗细的木桩子上吃饭，木桩子是成叔临时支的，因为他把家里唯一的一张小板凳让给了我。但是我却喜欢坐他屁股底下的那根木桩子，不过我每次刚坐上去就会连人带桩子一起摔倒在地上。乐的成叔拍着大腿哈哈直笑，坐不成木桩子我就在院里钉钉子，我拿一个锤子，再拿一盒钉子蹲在地上，学着成叔的样子把钉子含在嘴里用唾沫湿一湿然后就一根一根的往木桩子上钉，没多久我便在那根木桩子上钉满了钉子，明晃晃的一片，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成叔见我淘气，吃饭的时候就故意把碗里的一片肉夹到我面前直晃悠。成叔知道我是不吃肉的，他这是在故意逗我。我也有我的办法，我趁他不注意从地上抓一把土撒到他碗里然后掉头就跑。跑的时候我能听到成叔在院子里骂我。成叔一边骂一边在原地使劲的跺脚，听到跺脚声我就更没命的跑了。
　　等我跑远了，成叔才撵出来，站在门口笑咧咧的指着我又骂道：“坏怂看我不把你牛牛给你割了。”我吓的手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头都不敢回，一口气就跑到了我家的大门口。那一天在我家门前的垃圾堆里恰巧碰见了小公鸡和他姐姐，小公鸡的爸爸和妈妈都是拾垃圾的，废铁烂铜，啤酒瓶，牙膏皮，旧书废报纸什么都拾。他们白天拾垃圾，晚上就去煤台上偷煤，这个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
　　小公鸡对我说如果想跟他玩，就要跟他每天去拾牙膏皮和啤酒瓶，拾来了都给他，卖的钱我也一分都不能要。
　　后来这事让我妈知道了，我妈就和小公鸡的妈妈骂了一仗，说他们一家都是骗子，我妈还说我是个瓜子，要我以后不要和小公鸡玩了。我是很听我妈的话的，于是我真的就和小公鸡不玩了，我再拾来的牙膏皮，罐头瓶子，破塑料鞋底也都不给小公鸡了。我把拾来的破烂都堆在我家的院子里，大约多半年后门上来了一个收破烂的，我拾的那些废品一共卖了四块多钱，我妈高兴的把我抱起来在我的脸上美美的亲了一口。
　　小公鸡见了我朝我脸上唾了一口唾沫，我没有生气，小公鸡的姐姐见我不说话就跳起来在我脸上挖了一把，然后他们姐弟俩就把我摁倒在垃圾堆里打，我打不过他们，也不敢喊叫，就只好咬着牙挨着。却不料我妈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被人打，我妈当即就疯了，拾了块砖头就冲了过来，小公鸡眼睛尖，见我妈来了，撒开丫子就先跑了，我妈一砖头撂过去正好砸在小公鸡的屁股上，小公鸡魂都快吓掉了，头都没敢回一下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一会儿就跑的没影了。
　　我见我妈来了，立时也就不害怕了，一把抱住小公鸡姐姐的腰，他姐姐被我妈一把拧住了耳朵，几个耳刮子煽的血从鼻子和嘴里一起流了出来。
　　晚上，睡到半夜，我被一泡尿憋醒了，正要下床去，却听见我爸和我妈在被窝里悄悄的说话，于是我便憋着尿竖起耳朵听我妈和我爸说些什么？我听我妈一边哭一边对我爸说：“城里娃娃一个一个都坏的很，见咱娃是个瓜子，都来欺负呢，不是像赶叫花子一样用石头扔的打，就是把尿尿到娃身上，有的还把屎用棍子抹到我娃的衣服上，还把娃的脸抠的烂烂的。我看娃在这里让人欺负的不行，不如就领回老家去让他爷和他奶带去，等再长大些了再领到咱们身边来。”
　　我爸说：“那也行，那就领回去，领回去让跟着他爷一天放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