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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黑杀人夜 ...

  •   十月的天气应是秋高气爽,谁知下了半月的连阴雨,便让人感到阴冷,这天还没放晴,天空还飘着细细的小雨。娟把鞋底粘有草屑的黄泥在门槛上用脚刮了刮,进门各自打了招呼叫了众人,便也脱了鞋子上炕坐在母亲后面,伸出胳膊环着母亲胖胖的腰把下巴轻轻的搭在母亲的颈窝,母亲轻轻的挣扎晃动了一下,轻轻拍了娟的手,见她没有撒开就任由她抱着。
      屋内气氛有些严肃,隐隐察有炮火的味道。娟不敢随意说话,也敛住笑意仔细听了一会才知道,原来这段时间下了半个月的连阴雨,姐夫家本就没有好好修葺,夹着麦草秆的土坯房就被大雨下垮了,便带着姐姐回了丈母娘家来打秋风。
      娟家里直溜溜四间青砖大瓦房,全是一家人和泥烧砖不分昼夜的看火劳累了几个月的成果。
      烧砖的时候村里大队上有一个小砖窑,谁家要烧砖就要自己去地里拉土。娟家里只有一辆独轮车,父亲闲拉的太慢,就把门板卸下来,装上几个轮子,前边绑了麻绳,拉土的时候往门板上倒上三、四方土夯实后再用块大的废旧床单将土包起来四个角绑在门板上,让娟和母亲和弟弟拉着,自己推着独轮车。就这样整整两个月白天拉土,晚上父亲和母亲不睡觉,轮流烧砖看火候。火太大了砖就烧的发黑流釉子,太小就不成型轻轻一捏就成了粉末。不分昼夜的小心伺候才烧出两万块砖,起了这四间青砖大瓦房。整个人都感觉脱了层皮一般。
      父亲和弟弟都天性勤快,也有些泥瓦手艺。农忙时挣工分,空闲时间父亲就帮人盖房子,种地也是一把好手。并不让自己的孩子多干活,就让他们好好学习便成,别的事情都不用操心。所以才能在人人都吃不上一张葱油饼的时候,紧吧这日子还能供两个孩子读书。
      便听着姐夫说:“大,屋里下雨下垮了,我们跟娃么处去,山山我妈带着呢(他儿子),我跟红红结婚了分家单过出来,我弟也是刚结婚,我妈和我大还要照看他们。我和红红商量了回来跟你们说一哈.你看咱家四间大房,娟现在嫁出去了,嫁给村长家了,条件又好,娟也甚不回来住。屋子也是空哈的,能不能分两间给我俩住?”
      娟心底咯噔了一下,原来他们回来是分房子来了。这盖房子的时候姐夫闲着来给帮忙,拉了一天土嫌累就找了借口回家去了.
      娟姐是个懦弱又不善言辞的,遇事只知道哭,没点主意从小就知道低头干活。只能任自己男人挑唆着,还傻傻的分析着,回来分房子这事能行。想着给爸妈留一间,弟弟留一间就行了,爸妈还能帮着他俩带娃呢,这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好着呢。
      娟爸听了就说:“这恐怕不合适吧,哪有嫁出去的女子带着女婿回来分房子的。青小子还没结婚哩,眼看着十七了,这小时候定哈的娃娃亲,这房子给你们分了他们结婚了往哪住?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说你屋房子倒了没处住,我们也不能让你们住到大街上。那你们就把娃领着在这里住上两三月,白天回去起房子,一家人拉土烧砖的辛苦些,这房子就盖起来了”。说着便把长杆黄铜的烟锅哒的一声在小方桌上磕了一下,黑色的桌面上立即就出现了一坨带有火星子的烟草灰。
      声音在这尴尬的气氛里猛地响起,围着小方桌坐的众人都抬头看向了娟爸,只见他紧接着又从烟杆上挂着的黑布袋子里美美挖出一勺烟草叶,用大拇指往烟锅里纳瓷实了才点了一根火柴、火苗对着烟锅子、嘴里大口吸着,将烟锅子点了起来,深吸一口,从嘴里吐出一大口混浊的烟雾。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淡定从容。
      刚才好似在各自沉思的众人,这会也都如梦初醒一般清醒了过来。各自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的观点。
      娟姐只是说自己命苦扯声长哭,呜呜泱泱的怨爸妈不疼爱自己;怨自己男人没本事房子倒了没处住,说公公婆婆偏心只疼小叔子;闲妹妹弟弟不帮着自己说话,白疼了他们。
      娟听姐姐哭的头疼,既心疼姐姐的遭遇又气她说的话混账。便往父亲那里靠了靠,好似觉得心里能安稳些了,便说:“姐,你只比我大一岁、你上到初中了,大供你读书呢,你不读,你看上姐夫了非要结婚,在家里闹绝食大跟妈被你逼的同意了,嫌你闹着凭白惹人笑话。这会日子过的不好了又回来哭,说大和妈不疼你.青青还么结婚呢,这房子一分人家那女娃还跟青青结婚不?你跟姐夫有手有脚的,都年轻着,你盖房子大还能不帮你们?你哪会过年回来妈不给你钱?我们都知道,我们只是不说。”
      娟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就起身拉着姐夫要走。姐夫一胳膊豁开了,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四棱子。刹时一股劣质的白酒味充满了屋子,娟只觉得一阵范恶心。觉得胃一抽一抽的。
      姐夫又大喝了几口,眼睛睁圆了问娟爸:“大,那你的意思就是不行了,得是?”
      娟妈接着说:“你也别撒泼耍混了,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们也不指望你养老,你跟红红把日子过到人前头去了,妈跟你大就高兴了。听你大话,好好跟俺红红过日子,都有娃的人了,回丈人家这样闹,到哪都没理都说不通。再说咱还没分家,就是分家了女婿回来闹,要分房子。这让让村里人知道了不是笑话么,这传出去了是让人戳脊梁骨呢,被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
      娟弟弟年龄小一直握着拳头没说话,只像只小牛犊似的睁大眼睛看着姐夫。
      娟爸起身说:“都早早睡吧,也不早了,你俩也别吵好好想想,多为娃想想明早吃了饭就回去先拉土去。”
      娟姐夫眼睛红红的没说话,一瓶一斤的四棱子见底后,不知道从哪又掏出来了一瓶。
      各人就散去了,娟随母亲和父亲进了屋,母亲问:“最近过的咋样?在民今儿咋没来,你一个人回来了”。
      娟说:“妈,我最近老心慌慌的就想回来,给他说了,这一个村也离得近。感觉一见到你们心就踏实了。妈,我想你了”。
      娟晚上是和母亲睡得,父亲让这娘俩睡一起说说话,自己去了娟的屋子去睡。躺在炕上楠的姥姥说:“娟儿,结婚了就跟人好好过日子,不要闹你的小脾气,以后不管怎么的都要好好活下去。”娟说恩。又絮絮叨叨的给妈妈说他婆婆对她怎么样,她在纺织厂里怎么样。
      娟从包里拿出一条棉线的白毛巾,递给母亲说:“妈,我干的好,线上的姐给我的,你拿着用,看软和不?”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娟笑的眼睛弯弯的盯着母亲看,幸福的感觉眼睛都要溢出星星来了。娟妈拿着毛巾在脸上蹭了蹭目光柔柔的说:“软和,我娟真好看”。
      雨一直没停晚上越下越大了,吹了煤油灯后娟和母亲都躺在炕上,母亲翻过来翻过去的叹气,娟知道母亲是为姐姐的事闹心。
      娟静躺着没说话,很久之后母亲才睡着了。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噜声,娟才重重的呼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听见瓦檐上的雨落在地上的青石砖上滴滴答答的,纸糊的窗格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偶尔伴着一下闪电,家里整个亮堂几秒后又黑了,哄哄的打雷声,娟突然想到一句话:“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摇摇头迷迷糊糊睡着了。
      到了半夜、娟突然肚子疼,也没点灯随手抓起炕上的薄袄,从门口取了一个大草帽扣到头上就跑出去上茅房。农村的厕所都在大门外,娟穿过院子打开门栓跑到厕所去,雨仍然很大,娟只戴了一个大草帽,风呼呼的有点害怕。
      黑色的木门半掩这,娟听见一阵慌慌攘攘的吵闹,弟弟一声尖叫,忙提起裤子往回跑。远远看见院子里姐夫拿着刀对着父亲乱砍,弟弟奋力抵挡,弟弟啊啊大叫着杀人啦杀人啦,村子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好多人家陆续点起了煤油灯,隔壁的大叔首先出来看究竟。
      娟亲眼看着雨水和父亲的血水和在一起流了满院子,天空下了一道闪电,娟看见父亲满身满脸的刀疤,皮肉翻开,面目狰狞,姐夫杀红了眼,看着弟弟也被砍倒在地上,啊的一声喊了出来,双脚发软绊倒在门外。泪水流了一脸,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娟眼睛模糊,她看不清啊,她只看见父亲和弟弟躺在血泊里,她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
      邻居大叔喊了一声:“谁干啥呢!”姐夫一听慌张了就往大门外面跑,看到娟坐在地上举刀砍向了她,她下意识抬起胳膊一挡,直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疼,血就顺着薄袄子流下来了。邻居大叔跑了过来,娟姐夫一慌张扔下刀跑了。
      全村的人都起来了,敲锣打鼓的提着煤油灯去抓姐夫。这姐夫也是胆大并没有跑远,而是钻进了一户人家码在门口的柴火堆里。直到天亮才被众人抓住,五花大绑的捆起来。
      有人跌跌撞撞的跑到乡里去报警,叫医生。半夜警察和医生就来了,村里有人和警察医生一起去屋里看案发现场,看还有没有活口。
      全村的人都来了,村长和儿子也过来了。
      姐夫跑了后,娟在邻居大叔的搀扶下挣扎着进了院子,娟边跑边喊:“大,青青你咋样了?妈,姐你们出来呀你们好着没?你们咋不出来呢?”
      院子里聚的人越来越多,煤油灯也很多,娟看着爸爸没了气息,浑身是血。转身去看弟弟,弟弟哭着说:“姐……”。娟看弟弟还活着嘴里回应着就转身跑屋里去看妈妈,只见炕上被子还铺着的平整着,母亲就似安静睡着一般。只是脖子上的血流到了那条白毛巾上,整个都染红了。毛巾吸满了血多溢出来的便顺着炕沿嘀嗒的流在地上,青砖吸着红色的血一点点变黑。炕边就是窗户,娟看见窗格棱上糊着的白纸上边一片大红色的血点,大颗的血珠往下划成一条条长长的线。风吹着煤油灯的火苗忽闪忽闪的,把妈妈的影子在墙上拉的好长。
      然后娟跑到隔壁去看姐姐,入眼看到姐姐整个人都被被子盖着,炕上满是挣扎的痕迹,指甲上有斑斑血迹。想必是姐姐和姐夫起了争执,姐夫怕姐姐喊叫就用被子将她捂死,然后去了妈妈的屋子将妈妈砍死。爸爸听到声音后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就撞到拿着刀的姐夫,接着弟弟也出来了,姐夫情急之下乱刀将父亲砍死,挣扎之间又将弟弟砍了几刀。
      娟坐在屋里不说话,也不出声,眼泪只紧紧接着不停的往下淌。
      胳膊直挺挺的耷拉着,血就顺着袖子往下滴。什么时候警察和医生来的她不知道,只是后来她和弟弟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她晕过去了。
      村长组织乡亲们入殓了娟的爸爸妈妈和姐姐,村长的儿子和媳妇在医院守着娟和弟弟。娟晕了三天才醒来,直直的看着人就是不说话,看着右胳膊上缠裹着厚厚的绷带,轻轻抬一下胳膊就疼。
      弟弟重伤下不了床,还处于危险期。娟一个人回了娘家给父母守灵,入眼看到灰扑扑的青砖瓦房上挂满了白布,家里近的远的亲戚都来了。灵堂里爸爸妈妈姐姐并排的躺在黑漆漆的三口薄棺材里,方桌上并排靠着三个放大的黑白相框,前头摆了些点心果子。可能是买的蜡烛和香太劣质了,娟感觉那黑烟直往眼睛里专。熏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娟其实不想哭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楠的母亲现在是个疯子,她也叙述不了她那时候为什么不想哭,说起来总是断断续续的。
      娟就跪着整日整夜的不起来,往腿前的搪瓷盆子里添打了孔的黄表纸,烧完一踏就在拿一踏。
      人被杀死的在农村就算凶丧,要停灵时间长一些,要停七日,说人初七回魂,怕入土早了死了的人怨气大,活着的人也不安生。
      第七日要起棺材了,娟才起身,跪了几日,腿都站不起来。弟弟醒来了,但还在医院,重伤下不了床。娟就一个人抱着爸爸妈妈和姐姐的遗像去坟地,一个胳膊包扎着没法抱,她就用麻绳把三个相框绑起来挂到脖子上。
      娟走在第一个,后面的人抬着三口棺材,全村的人都去送葬了,娟说:那天的孩子一点都不吵,狗也不叫,很安静就是天灰蒙蒙的。白色黄色的圆纸钱洋洋洒洒的从十里洞的石门一路撒到五里开外的坟地。
      圆圆的纸钱中间打的方方正正的孔,有的挂在野草上,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飘在天空,有的被人踩进泥里。
      地里多了三个尖尖的土丘,总共就一个石碑,刻着三个名字。娟想,可能村长是为了省钱吧。娟跪在坟包前磕头,入耳是旁边村民的讨论声,说姐夫被警察带走后没几日就吃了花生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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