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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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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子今天起了个大早,且起来的动作也比往日快的多,不那么磨磨蹭蹭了;起来后把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里,不像往日,不管叠被子的事;被子都是妈妈叠的。今早他显得特别的高兴。他对妈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梦见爹回家来了……”李彩英看到春芽子高兴的劲儿,自己也感到很高兴。他希望春芽子每天都是这样。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农民了,养不成早起的习惯,怎么能跟上生产队的劳动呢?
春芽子立即瑞起水盆子开始洗脸刷牙,然后吃早饭……吃过早饭他要和振自勤一块去碾地呢!因为今天起得早,他把饭碗一摞就捧起那本书专心地看起来……不知看了多长时间,听得庄子外面振自勤在大声地喊他,忙把看到一半的书页折起一角合起来装在兜里就拎上马鞭出门了。
他和振自勤一块儿从饲养场拉着马来到了地上。笨重的石磙顿时在地里转动起来,“吱儿吱儿”的响声极像嘹亮的乐曲。枣红马昂着头温顺地竖起耳,迈开有力的蹄子拉上沉重的石磙在地里欢跑;微黑而明亮的眼睛里泛着愠怒的光芒,鼓鼓的黑眼珠警惕地瞪着春芽子高高扬起的系红绳绳的马鞭……看来这个高傲的野性昨天被振自勤给拿鞭子打服了,今天使唤起来乖巧得多了。石磙发出动听清晰的叫声,让春芽子又回到了夜晚幸福的梦里。他梦见了长眠在黑土之下的父亲奇迹般地活了。父亲回到了家,和在世时一样,摸着他的头,嘬起嘴跟他说话,可是怎么也听不到声音……失去了父爱的孩子连做梦都想得到父亲的宠爱,然而,这只是他浪漫的幻想。父爱已经永远成了他深切地眷念和回忆……
在春芽子有滋有味地回忆着梦里的那一切的时候,一块地头以外土塄旁突然踉跄地跑过来一个穿破红袄的小男孩。那小孩穿过地头边上摊满枯草的土坪,又从满是土坷垃的地里朝他们这边费劲地跑过来,直惊得地埂上觅食的小鸟扑棱扑棱飞来飞去。走近了,两个人都才看清楚,那个跑得喘气的小孩竟是振自勤隔壁十岁的栓娃子。瞬间,眼窝里堆着眼屎的栓娃就站在了振自勤身旁的土埂上。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爸,我爹让我来喊你哩!爹说让你快点回家去!”这里的人都管叔辈们叫爸。
随着一声吆喝,石磙马上就在僵硬的土地上停住了。
“啥事儿?”振自勤奇怪地把头扭向栓娃
“你家里有事哩!”
“出啥事哩?”
“不知道……反正我爹没告诉我,我出门时看见程友义在你家院子里站着,好像还有几个人也在你家院子里站着。”
“怪事?”振自勤沉吟道。
尽管他脑子里没有多少弯弯道道,但振自勤敏感地意识到栓娃捎来的是一个不祥的信号,这个信儿立刻搅乱了振自勤老实厚道的心绪。他给春芽子连招呼都没顾上打,一闪身就蹭上卸掉石磙的马背走了。
春芽子不由地朝晴朗的天空望了一眼――昏黄的太阳正挂在离正午不远的地方。
现在回家稍有点早。
“啊呵……”他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呵欠,接着感到一阵疲困――一个人在这里碾地实在是太寂寞了。
他想到了兜里的书,满身的困顿好似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了。他立即吆喝枣红马停下来,用手扑棱着紫红色的综毛轻轻在马脑袋上拍了两把心疼地说:“喂,伙计,咱休息一下吧!
他坐在土埂上从兜里掏出那本书看起来……
看了一阵书,他抬起头――慵懒的太阳几乎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未动。他吆喝起枣红马又在地里转起了圈。
“贼太阳!”他仰起头朝亮丽的天空骂了一声。
无聊终于使他决定停止这个圆的运动。他看到太阳已经快到正午的位置了。提前点下工还是可以的。他想。他卸下石磙牵着枣红马往饲养场里走去……
出了饲养场的大门,春芽子就远远地看见振自勤的街门里有人急急地走出走进。春芽子赶忙放开脚步好奇地朝振自勤的家里走过去。这时,他看见左面不远的土道上急急地走着金狗,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姑娘。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几个孩子就在两条路相交的岔口上相遇了。
奇怪,这是哪来的小姑娘,他怎么从来没见过?正在春芽子迷惑不解时,金狗给他做起了介绍:“她是我妹妹闰秋,昨天从老家过来的。”
“哦……”
春芽子边和这兄妹俩往前走边打量着小姑娘:紫红色咔叽对襟褂子,黑色平纹裤子,枣红色条绒鞋,稚气的脸蛋黑里透红,像一株生长在野地里的红高梁……在春芽孑正打量着小姑娘时,振自勤的院子里突然传来粗鲁的叫骂声:“……我日你先人……日你先人……你这不要脸的驴子,欺服到老子头上了……"
随着骂声,见振自勤怒不可厄地追出了街门。几个人从后面死死拖住了振自勤。顺着振自勤的目光看过去,惊得像兔子一样的盖之文在不远的石子路上拚命地奔跑着,极像一个怆慌逃遁的日本鬼子。
振自勤的街门前围了一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春芽子,金狗,闰秋,昌盛,来福,栓娃,成子……好多小孩都围在人群前,一个个傻乎乎地看着疯子一样的振自勤。
这里发生的是一个灾难性的人祸。这场人祸是盖文文和张兰花酿成的,又被程友义蓄意火上浇油燃起来了。
张兰花是这个队上数一数二的俊女人,这个靓丽的女人曾是一个被遗弃的私生女……
那是一九三九年秋天的事。当时振自勤的父亲振挺善在山西的一个地方做买卖。他是靠给人挂挂面挣几个手艺钱来养活一家人的。那天,他刚为一家人挂完面挑起工具走在路上,来到一片草湖难附近时听到不远的水沟旁有隐隐的婴儿哭声,这意外的声音使这个手艺人立刻警觉起来。他放下担子循声觅过去……终于发现水沟旁的草丛里放着一个正在哭泣的婴儿。一块红缎子襁褓在不停地抖动抽搐。振挺善弯下腰急急地打开襁褓――原来是个女婴。女婴背下压着一张灰黄色的麻纸条,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孩子没有爹,求哪位好心人将她收养。落款是大大的四个字:张氏谢谢。
振挺善立刻判断出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根据纸条上写的“孩子没有爹”几个字样可以看出这孩子是个私生女……
唉,这世道,人怎么都成这样了……
振挺善是出远门来做生意养家糊口的,现在却遇上了这么件事,实在让他进退两难。不管吧,这是一条性命,孩子的哭声紧紧揪扯看他的心。管吧,自己是一个远到他乡来做生意的男人,带上个婴儿怎么做生意,又怎么给孩子喂吃喂喝呢?……经过一刻钟的思考,振挺善终于毅然地做出了选择――捡起这个张着小嘴哇哇嚎哭的小生命回家,生意不做了!
振挺善历尽千难万险,一路上讨吃要喝给娃儿灌面糊糊,硬是从千里路上把娃娃抱回了家。当时振自勤已经十二岁了。振挺善和老伴把小女孩当自己亲生女儿精心喂养起来。振自勤也十分喜欢这个小妹妹,他经常抱着她到外面看花看草看树看鸟着蓝天,一到夏天他就带上她到庄后的小河里去给她洗手洗脸洗光身子……刚开始,他们没有给孩子起乳名,直到振自勤带上她亲热地玩到了三岁。有一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朵花问爸爸这是什么花儿时,振挺善才想起该给孩子起个名儿了。振挺善把女孩手里的兰花命为她的小名,从此这个小女孩才有了乳名――兰花。
在第二个故乡热水热土的养育下兰花很快出落一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一九五七年兰花已整整十八岁了,在十几年里家里家外的人一直都叫她的乳名。现在该是给起大名的时候了。让她姓什么呢?姓振?这样不合适,因为振挺善有他的打算,三十多岁的振自勤尚未婚娶,他想把兰花配给自己的儿子。他突然想起女孩背下压的那张纸条上写着:“张氏”二字,蓦然醒悟:唉,就让她姓张吧。就这样兰花姓了张。五八年振挺善作主为她俩拜堂成了亲。成婚以后振自勤更加关心和热爱这个女孩了。虽然刚开始不习惯,妹妹突然成了老婆,他尴尬地一下改不了口,经常失口叫兰花为小妹妹……慢慢地他就习惯了,亲昵地把她叫兰花。
张兰花刚开始也有点不习惯,振自勤明明是她的哥哥,为什么突然睡到一个被窝里了,后来她也习惯了。兰花待振自勤更是体贴入微,虽说振自勤因小时候缺钙长了个“鸡胸",黎黑的面容比任何男人都长得丑陋,可她丝毫不嫌弃他――他心地善良,老实厚道,从小就比大哥哥还要亲热地带着她……现在她从心眼里喜欢这个男人……
由于振自勤的媳妇人长得年轻漂亮,常勾得队上的不少年轻小伙跃跃欲试,时刻都想占一下她的便宜。可是,看到振自勤是个老实人,一个可怜的人,于是又都不忍心去欺服她。他们明白,兔子不吃窝边草呀!他们把想占有这个美貌媳妇的欲念统统强压在各自的心底。有时候张兰花带着膏脂香气从路上走过时,年轻小伙子们总是远远地躲在一边朝她扔几粒土坷垃开开玩笑罢了。他们都不愿意在这个美丽的媳妇身上动手动脚。
张兰花是个实心眼的女人,她虽然爱涂脂抹粉,但从来都没有萌生过除她男人以外的其他任何情思梦想。队上有个别的小伙想骚情她,她立刻就把脸拉下来了,给的对方好不尴尬。她十分珍爱自己的男人,尽管振自勤山峰一样坚硬的胸脯让人看上去不那么雅观,但是,她仍然忠贞地爱着他――不,除了□□,还含有另一种爱的情分,那就是对父母亲的爱和孝顺。她知道父亲母亲把她这个被人遗弃的孩子抚养成人,恩重如山啊!她要用菩萨般的心肠陪伴曾是她哥哥的男人永远生活下去,只有这样才是她对父母养育之恩的忠实报答。
世上的事儿有时候总是不能随从人们的愿望去发展的。
那次,振自勤被盖文文派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渠上坝。盖之交趁机来到了他家,□□地将张兰花摁在她家炕上……张兰花使出浑身的力气猛地踢腿朝盖之文的腹部蹬去,盖之文被踹了个头撞墙脸碰地……张兰花成功地反抗像一盆冰水无情地泼灭了盖之文的□□。
事后,张兰花将这件事坦诚地告诉了丈夫。开始,振自勤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后来,他慢慢地想通了。和妻子成婚八、九年了媳妇是男是女没有给他生养一个,为何不借个“耧”来播点"种”呢?想到这里,他不仅不过分地疾恨盖之文,反而还希望盖之文继续到他家里来……老实憨厚的振自勤对这件事想得很简单,他认为,只要对方不声张,这又碍得了什么呢?
张兰花看到自己的丈夫对盖之文的不规行为不仅不制止还有所默认了,她也就放松了警惕,后来慢慢就顺理成章地投进了盖之文的怀抱……
谁知,这个丑事终于在今天被该死的程友义给捅出去了。早上,当他碾地走了之后,盖之文又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溜进了他的家。早就注意到盖之文一举一动的程友义悄悄盯上了他的稍……就在两人刚刚热火的时候,程友义"啪"地一声将门上的钌铞朝外扣上了。并放开嗓门向左邻右舍喊:“喂,快来看快来看呀!这里抓到一个贼汉子……”
程友义叽哩哇啦地喊叫时一脚踩翻了振自勤院里的一只盛鸡食的白盆子。喊叫声加上盆子惊天动地的撞地声,揪得左邻右舍纷纷都跑到这里来看热闹……
振自勤从地上赶回家来,看到程友义在众人面前揭了他家的丑,一股从来都没有过的怒火乎地一下蹿上了他的脑门。他冲动地跑过去踹开房门,猛豹般扑过去,将站在地上筛糠一样发抖的盖之文撞了个仰面朝天……张兰花也吓得用被子蒙起头来缩在炕角里。脸色大变、刚才还发着抖的盖文文两腿不打颤了,蛮牛般朝门外猛冲出去。
看到振自勤豹子一样追出了街门,适才还在心里幸灾乐祸的程友义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得意的脸上突然变成了惊慌――他立刻意识到,由他点起的这股火焰将要酿成更大的灾祸,他的神经突地一下紧绷起来,于是飞也似地跑过去死死拖住了这匹“受惊之马”。其他几个年轻人也都跑过来扯住了他。
唉,振自勤平时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火气。今天竟不知不觉地发出来了――他竟连自己因打人要惹祸的危险都不顾了,当他火热的头脑降了温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地想追上去掐死盖之文呢?唉,是盖之文给他制造了要命的屈辱激起了他的冲动而产生了要打人的怒火,这个恶念最终被程友义和几个年轻人给拖住了。
他泼妇一样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没命地撕撏着自己长得像老道一样的头发。撕了一阵后,他在自己头上狠狠地拍了两把,然后抬起头来对着蓝天恶狠狠地叫骂:“妈的×,老子再等你一回,若让我逮着咱上公社去告你。唉,我的脸算是丢尽了……”
这时,他心中的仇恨倒不完全都泄在盖之文的头上,而多半又疾恨起眼前正抓住他胳膊的程友义来。他朝程友义轻蔑地瞪了一眼,心里狠狠地说:“你为什么要管别人的闲事呢?你和盖之文有成见,也不该借我的手去挖抓他呀,你鄙卑啊!”想到这里他真想狠狠骂一通这个挑起事端的程友义。这样想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太傻了,骂程友义有啥用呢?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好?
现在一肚子的仇恨,怨屈,怒气只有强忍着往肚里咽了……唯一能发泄的就是狠命揪扯自己的头发,捶打自己的脑壳……
唉,有什么法子呢,这就是他振自勤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