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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清秋,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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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湛蓝的天空传来“咯噜咯噜”的叫声;洁白的云朵下移动着一群人字形的大雁,像妖娆的天女唱着悦耳的歌。原野里弥漫着各种花儿杂草的芬芳气味。社员们流着汗水忙碌了一整天,终于把二十多亩荞麦收割完了。李彩英割完了最后的一趟,按说她可以收工回家了,但她没有走,回过头来又帮落在后面的程生福割上了。程生福老汉弓着腰,满头大汗地狠劲拿镰刀钐割,但总割不到人前去。人老了,力气不佳了。原来爱说爱笑的老汉自从那次批斗了一番之后变得默默无声了……
“生福爸,那天批斗会上的事公社怎么给你说下了?”李彩英拉起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水问对面迎上来的程生福。
“公社那天给了答复,他们说我说的是假话,不予追究了。”程生福直起腰叹了口气。
“生福爸,你怎么能这样哩,没有的事你也能编?”
“唉,没办法啊,我只想着快快死去,谁知道,想了这么个法子还是死不成!”
喧着讙说着话儿,不大一阵子李彩英就把剩下的一点全割完了。
燃烧了一天的太阳终于移到了西山头,李彩英和程生福是收工最迟的两个人。
李彩英头脚刚刚进了自家的门,后脚那个藩居力就踏进了她的家。
这个人已经在队上转悠了一个下午,只等李彩英收工。本来他是托季玉年做媒的。不知为什么,这些天,他时不时就一个人来找李彩英了;况且他的举动也不同于以往——进门二话不说,担起水桶就往庄外的井边跑…… 今天他又担来了两桶水喘着粗气倒进了灶火蹲在墙脚的水瓮里。
“哎呀,你别干了,我家的活儿我自己干,以后你再不要到我家来了。”李彩英往肚膛里塞了一把柴禾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藩居力。
“没事儿,我来帮你干干活,咱俩的事你不同意也不要紧!”藩居力说完话就走出灶房门拿斧头在院里劈起了柴禾……
实际上,藩居力不同于往常的这些举动,不是他脑袋里突发的,而是受到了别人的点拨之后产生的效应。
劳动农场是个大家庭。在这个大家庭里藩居力经历了无数个艰难困苦,同时也享受到了无尽的兄弟般的温暖……
劳改农场座落在扈家庄西北方四、五华里的地方。解放前,这里是一片草木枯稀,鸟兽出没的荒野之地,东边和扈家庄后面的小河毗邻;北边一直延伸到春芽子拔过芨芨的那片沙漠和绿草滩上;西边和南边全是茫茫无垠的戈壁滩黄土。大风一吹,圪蹴在地缝里的红柳、沙蓬、杂蒿、丛草便摇晃着脑袋“吱儿吱儿”发出鬼魅般地嚎叫。地上的黄土像没了重量的怪物,被风的大手轻轻一挥就飘飘浮浮地扬起来了。顿时,天地间尘埃翻滚,土雾澒洞,把个清净的世界搅得天昏地暗,一片狼藉。在这片硕大的土地上,有一方净土却显得天然的独特。它不像其它地段茫茫一色,一马平川,而满滩满谷都是土丘塄坎,七沟八壑。据老人们讲,一九三六年冬,西征的红军某连同马步芳的残兵一路厮杀到这里。英明的红军指挥员命令战士们抢先占领了这片土地,结果红军战士利用这里的有利地形吃掉了马匪一个团的兵力……
真想不到这么一块不知睡了多少年的荒野之地被英勇的红军创造了战争的奇迹。五十年代初,这块神圣之地终于被政府利用了。他们把当时判了刑的人统统发配到这里来,据说就是让他们到这片土地上受一受传统教育。
从此,藩居力和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们一起为改造这片荒滩野地付出艰辛的劳动。垦荒种粮,栽草植树,挖渠养畜,铺路炸石,修解放军看守他们的哨楼……他们日出而动,日没而息,没几年,这片远古而洪荒的土地就变成了景色宜人,风光亮丽的绿色田园。
更使人想不到的是,在这片荒芜之地上洒了十多年汗水的藩居力如今在心里悄悄装进了一颗爱的果实——他在心里已经拥有了一个他决心争取得到的家。也许人们不会知道,为了采撷这颗爱神赐给他的甜蜜果实,他跑了好多趟子,费了好多心血,找季玉年帮忙,得到的却是李彩英冰冷的拒绝。本来他对这个事情已经冷却了;自打那天朝冰燃起了他心中的曾已泯灭了的爱火之后,他立即就又颠着腿来到了五里之外的扈家庄找季玉年和李彩英谈起了这件事……
季玉年是他的老相识,他俩是一九六一年春认识的。那年正处在我国□□的中期,由于饥饿,季玉年常拎个用芨芨草编制的筐子到农场的田塍边挖苜蓿,苣麦和黄花子一类的野菜供一家人充饥。正巧,藩居力被管教干部分派在那里看管农作物,闲着没事就主动跑上来和这位陌生老乡拉话。一来一往,他们就混熟了。通过多次拉谈接触,他发现季玉年是一个诚实可交的人;两人的谈吐情趣能合到一处来。后来他干脆犯了戒,让季玉年任意到他看管的玉米地里闹了几穗棒子回家去……
就这样一来一去,他俩的关系就越发展越亲密。迄今已保持了好几年的神交。
在考虑说这门亲事之中,藩居力经过了几天的反复思考,最后决定给居住在洪水县老家的母亲和兄弟们写一封信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老家的兄弟很快就给他回了信,说同意让他在当地找个家室。在接到家信的当天,他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立刻跑上去找季玉年催他了。开始的几回,是季玉年为他跑腿子说事的,后来他亲自去找李彩英了。听到李彩英不愿意改嫁的消息后,一下子使自己陷入到了无比的痛苦之中,这种痛苦简直像恶魔一样整天都不远不近地陪伴着他……
苦恼很快被一起的伙伴们知道了。这天晚上他刚闷闷不乐地用被子蒙住头躺在床上,同宿舍的伙伴们就兴致勃勃地说起了他的这门亲事。说着说着大伙儿纷纷为他凑起了底火:“咦呀,我说老藩是咋的了?”老于世故的甄吉先晃着脑袋说,“十几年的劲儿都攒哪儿去了?你不会动动脑筋嘛!照我看,这事儿要想成功,你既得用脑筋,还得用力气……”
“哈哈哈哈哈……”
一句话惹得满屋的人都大笑。
这时,爱耍贫嘴的杨天俭笑完后接上说:“就是就是啊,你不会来点真的吗?女人嘛,都是水,无色无味,无声无息,无情无意……可是,你是男人啊!男人是一把颜料,你可以调和呀,让她变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屋子里又是一阵哄笑,笑声响了很久。
被人们称为“花花肠子”的朝冰一下从床上翻起身来朝还未脱衣裤就躺在床上的藩居力胸脯上拍了一把,说:“哈呀,看你,平时聪聪明明,伶牙俐齿的,怎么在这事儿上就颟颟顸顸没球辄儿了?你应该亲自去找她嘛!你要成为她家的一员,首先你得考虑如何消灭你跟他们一家的距离感。听你说那一家孩子还小,生活光景不太好,这就给你提供了缩短距离的客观条件。你要想真心把自己变成那个家里的丈夫或是父亲,你就必须得走近他们……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在隔山叫老爷哩。不亲自上她的门,就能得到她呀?……”
朝冰的话说得既实在又有意思。说起来藩居力世事沧桑经历得并不比在座的各位少,可这会他不得不承认,在谈情说爱方面还是远不如他这些伙伴朋友。
朝冰是上海人,他到农场已有十个年头了。原来他在上海一家国营饭店工作,他的烹饪技术好,他做的饭菜人人吃了都夸口。到饭店工作不久,一位旅社的年轻女服务员就迷上了他。因姑娘的家人嫌朝冰是个炒菜的厨子,不同意姑娘和他在一起;但这个姑娘却执意要跟朝冰。就这样,两个人花前月下亲亲爱爱地谈了两年。爱的火焰几乎把他和她熔铸在了一起……谁知,玩世不恭的爱神却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感情的天平竟突然在爱的神坛上发生的急剧的倾斜……女朋友突然提出分手,弃他而去,着了魔般钻进了相貌堂堂,在上海某化工厂做工的男青年的怀抱……
为了捍卫神圣的爱情,二十八岁的朝冰气急交加,一时丧失了理智。他把那个男青年骗到了郊外一个僻静处,诓说要和他好好谈一谈。在对方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他从挂包里掏出了一瓶事先准备好的硫酸朝那个男青年的脸上泼去……愚蠢,终于使他陷入了罪恶的泥淖,同时失去了生活的自由。坎坷的往事是一面镜子,时刻都照着他。这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精明男子在劳动改造的命运中被洗刷得愈加矜持,愈加成熟,愈加完善……在多年的共同改造中,他逐渐认识了藩居力。后来他和藩居力结为如影随形的腻友。
朝冰和室友们的点化,像一付清凉剂,一下使藩居力清醒了许多。现在他的思维空间比过去开阔多了。他不仅想到了如何娶老婆还联想到了好多事。特别是生儿育女的事。以前他几乎就没有想过这些事,现在突然想到了,反而让他大吃一惊——他都四十二岁了,就算娶了李彩英,将来能不能给他生上个孩子,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知数。他突然想到了李彩英的三个儿子——豆豆的一只眼睛虽然废了,但她还有两个男孩子。啊!他为何不可以把他们教化成为他服服贴贴的亲儿子呢?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这个家,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将是他永远的财富,是他一生的宝贝!不论怎样,他都要下决心把这个家攀到手。于是就亲自去找李彩英,同时把自己真正当成了这一家的主人,一进门就担水劈柴抱孩子……
渐渐地,他发现李彩英动心了。他明显地看到李彩英不像以前那样他一来就催着赶着让他走,而是默默无闻地留下他干这干那。孩子们也都逐渐认识了他,愿意和他亲近了。随着这一切变化的开始,他感到时机已经成熟。那一天上午,他从庄子北面的树林里打了一捆柴禾背到了李彩英的家。他洗了把脸坐在炕沿上硬着头皮向李彩英提出了请求:“咱们成为一家好吗?”
李彩英的心猛地向上提起来。她惊讶地立刻对他瞪起了眼:“成为一家?谁和你成为一家?这样的话你赶紧走吧!”话虽听起来很决绝,但从李彩英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有那么一丝丝退让妥协的光芒。
“唉呀,”藩居力鼓起了勇气斗胆说了一句,“你单身,我也是单身,为什么不能成一家呢?”
“你快走,我不打算找男人!”
“你不能这样绝情嘛,你不同意就算了,赶我做什么?”藩居力嘿嘿地笑着,神情比以往自然得多了。
“我家穷,你还是找条件好的吧!”
“穷怕什么,只要一家人合力,穷是可以改变的。”
藩居力从和她的对话中瞥到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实际上,李彩英考虑的不是穷,她最担心的是孩子。她的改嫁意味着把孩子推到了一个未知的王国。豆豆只长着一只眼睛,谁知道她要嫁的男人将来会如何对待他?再说了,那个追她的人是个劳改犯,还戴着历史□□分子的帽子呢!想来想去,脑袋昏昏沉沉,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你说不嫁,这人经常来缠磨她,庄里那个鹏兰秋在外头早已经说开了,李彩英的屋里来了个男人,满庄满队里的人都知道了。说不嫁,实在是说不过去,这个臊已经让她惹上身了,唉……李彩英叹了口气。突然,她像来了灵感一样,想到了一个缓兵之计:“你先回去吧,让我好好再考虑一段,若行,我让季玉年给你个信。”
“有门!”藩居力暗喜。他立即出门走了。他知道,这不是逐客令,而是她给了他一个走向爱神之门的通道。好,只要你答应考虑一段,这事就准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