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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里是大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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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大西北一片奇异的山脉,显得十分壮观。它非同于一般的群峰。
大大小小的山岗,奇岩突兀,怪石嶙峋,巍峨峭立,连绵叠嶂,像一个个丑陋威武的勇士,昂首挺胸,严阵以待。这么一片不起眼的群峰岗峦,却被不知什么时候的哪位造物主装扮得像美貌的女子一样天生丽质,斑斓多彩。它们的每一块岩石,每一个山峁和岗峦都像被鲜血染了一般胭红,整个山岳像一片光怪陆离、艳丽多姿的美妙蜃景……清晨的霞光和夕阳的余晖为它们缝制了一件件斑斓炫目、艳丽缤纷的衣裙。日光一照,就显得更加霞光夺目,姹紫嫣红,像炽热的烈焰,烧红了每一座大山的每一块岩石……人们不知,在这胭脂般灿烂的大山底下却压着一个煤乌墨黑的世界。这个地狱般的世界就是扈生任和他的伙伴们劬劳苦作、人们赖以生存的煤窑。窑洞口开在高峰脚下的凹陷处。距洞口约五、六十米远的地方是一个被石墙围起来的天然土坞,土坪上用怪石垒起来的几间破土屋就是十来个煤黑子们的下榻处。这个简陋的、流淌着人间烟火的小小院落,真像一个隐伏在深山之中的土围子。
十来个煤黑子都是从各生产队调来的中、青年汉子,他们被分为三个小组,即挖煤组(在井下挖煤),背煤组(把井下的煤背到地面上),装卸组(在地面上装煤卸煤)。扈生任负责挖煤组。挖煤组和背煤组的活路苦,所以大队规定这俩个组的人员每月在家休假四天,休假期间每天仍记10分工。
扈生任已经四个多月没回家了,这倒不是他只顾为集体卖命而把自己的老婆孩子给忘了,实际上,他太想家了。试想,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整天窝在不透风,不通气,煤尘飞舞的黑暗里刻板式的刨来挖去;这种单调乏味艰苦繁重的劳作,简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当他受到这样的艰难煎熬的时候,大山之外遥远的家立刻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一轮火红的太阳温暖地烛照着他。可是,家,他现在却不能回呀!负责这个小煤窑的把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粗俗促狭的男子。这人不仅心胸褊狭,做事还心狠手硬。三十七岁的扈生任偏偏看不惯他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扈生任虽不识字,但心胸比把头开阔,和人交往没啥怪心眼儿。队里的人大都说他粗一点,直一点,但人并不孬。
四个多月前的一天,把头把自己的亲戚从井下调到地面上当装卸工,扈生任对他这种做法极不满意,气呼呼地去找他论理,结果三言两语就和把头顶起牛来了。两人满嘴脏话,互不相让,揪扯在一起眼看要打架,幸好在场的伙般们拦住了他们。
从那以后,爱往心里搁事的把头对扈生任产生了极大的反感。
后来,扈生任几次向把头申请回家,他都睃着眼对他说,把那两个年轻人带出来再说。
扈生任心里清楚,把头是在有意推辞。实际上装卸组里就有人曾干过挖煤这行当,像大个子李吉山,“一点通”张久福。如果把头把这两人中的其中一位临时调整一下,替一替扈生任,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悲惨的故事了。
既然把头这样不通人情,扈生任想,不休息就不休息吧。连住干上几个月,把休息天攒起来,正好到时回家把那个烂房子拆了,重修两间新的......
就这样,他忍气吞声,一直没回家。连续干了四个月的时候他本来可以回家了,可是天公不作美,十多天来,井下经常出现一些碉堡般坚硬的矸石牢牢箍住了煤层;用淬火煅成的钢铁家伙来刨它们实在是太费劲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拿炸药炸。
扈生任负责的挖煤组拢共三个人,除他之外的另两位是到煤窑上干了没几天的年轻人,上山之前,他俩压根儿就没操弄过那危险的玩意儿。在这样的时刻,他离开自己的岗位回家,实在有点不放心。他只好耐着性子,把对家的思念深深埋在自己的心底,决心迟回几天家,把操弄炸药的事传给年轻人.......
这一天,天空漂浮着阴霾,嗖嗖的谷风厮咬着起伏的山峦,揪扯着微黑的土地。煤黑子们端着大铁碗蹲在墙根下呼噜作响地吃午饭。突然,把头站在了埋头吃饭的扈生任面前。他低下没有几根毛发的秃头,面部表情冷漠地对扈生任说;“放完下午这一炮你就回家吧。”说完就背抄着手摇摇晃晃地朝他的房里走了。
饭后,扈生任高高兴兴带着两个徒弟钻进了那个妖魔般的黑洞......
和往常一样,扈生任一边给徒弟指点着点燃炸药的操作方法,一边亲自动手操作示范。他让徒弟把一包炸药放在最坚硬的矸石下边,自己亲手取下吊在脖颈上的煤油灯点燃从炸药包里伸出来的一米长的导火索。本来这样的操作,这些天徒弟们跟着扈生任基本上都学会了,完全可以独立进行;可是,扈生任想,今天就要回家了,在这暂时离别的一刹间,他一定要亲自点好这一堆一触即发的□□......
导火索喷出缤纷的火花,像天幕上出现的彩虹,在黑暗中显得鲜艳夺目,光彩照人,导火索“哧哧”地叫喊着向前爬行。扈生任赶忙招呼徒弟往后撤。他和徒弟一起躲到了离炸药包20米远的拐弯处。
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听到爆炸的响声。
按说,一米长的导火索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把炸药引爆的。
奇怪,把头今天给他们的导火索怎么这样不好使?扈生任暗自揣测。
不识字不知隐情的可怜的煤黑子们哪里知道,他们現在使用的这些时断时续的导火索是国家禁止出售的废品,它是把头和商店的营业员私自交易的商品……
师徒三人相跟着来到了没有爆炸的现场。借着微弱的灯光,他们发现导火索在燃到不到一半的地方居然停火了。扈生任拿自己的油灯再次点燃了剩下的半截导火索后招呼徒弟们迅速撤到了拐弯处。
一刻钟过去了,仍然没有响动。
师徒三人小心翼翼再一次来到了没有爆炸的现场。他们惊奇的发现导火索距炸药仅一拃长的地方又停住不动了。这种现象在过去还从未发生过。
不识字也不懂得爆炸知识的扈生任此刻心里只想着快快放完这一炮他就可以回家了。他的眼前立刻跳出了一轮火红而美丽的太阳,顿时照亮了他全部的身心。光明驱走了他心中所有的黑暗......扈生任完全忘记了油灯底下的巨大危险,竟不慌不忙地再次用吊在胸前的油灯点燃了那一节导火索。只听“呲”的一声,油灯被导火索喷出的火舌舔灭了。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身后的两个徒弟同时惊得大叫起来:“扈师傅快跑!”
扈生任还在专心致志地思索着如何点炸药,让“轰隆”地一声响起来,他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徒弟们的叫喊,竟然转过身还在不慌不忙地叫喊着向徒弟借火点灯。当他借一位徒弟的油灯点亮了自己的油灯,正准备往那20 米远的拐弯处跑的时候,近在咫尺的那一包危险物就“轰”地一声……
在惊天动地的响声中扈生任顿时无声地倒在了血泊中。胸前的油灯也跟着跌落在地上,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一闪,灭了......
后面的两个徒弟被訇大的一声震昏了,他们倒地的一瞬间,额头、脸颊......均被僵硬的黑石擦破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倒在师傅身旁的徒弟慢慢苏醒了。他们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疼痛,第一反应就是趁着还在胸前燃烧的灯光看看倒在黑暗里的扈师傅。当他们看到一动不动的扈师傅头上脸上和脖颈里汨汨地冒着鲜血的时候,立刻惊恐的不知所措。摸摸扈师傅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糊满血污的口鼻里没有一丝丝气息。两人心中顿时感到一阵悲哀!受了伤并感到昏昏晕晕的两个年轻人于是就跌跌撞撞拼命往洞外爬......
两位徒弟惊魂甫定,将扈生任发生在井下的不幸喘着气报告给把头时,把头竟毫不在乎地说:“下去两个人把他抬出来吧。”
煤黑子各个脸上都显出了极度的恐惧和迟疑,看样子没人敢下去往出抬死去了的扈生任。
谷风呼啸得更紧了。天上的阴霾遮蔽了火红的太阳。
这个时候,扈生任的远方爸扈学祥——这个娘胎里就没有长上眼睛的残疾人,用黑手抹了一把呆滞无光的眼睛,吐着粗气说:“我去背他吧!”说完手里拉起那根焦火棍一样的黑棒,摸索着朝那个黑洞里爬进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扈学祥气喘吁吁地将扈生任的尸身从黑洞里背出来了。
扈生任不动声色,安详地躺在了僵硬的、黑色的土坪上。糊着煤灰与血污的脸盘,变得臃肿而可怕,两颗眼珠被从太阳穴处迸进去的矸石崩飞了;血肉模糊的没有眼珠的眼窝臃肿地闭合在一起,鼻子,耳朵,嘴巴以及脖颈全部被缓缓流出的鲜血污染得模糊不清,身上的破棉袄破棉裤大部分都染上了鲜血......
扈学祥从头到脚全身都浸满了扈生任的鲜血,他柱着黑棍,悲哀地立在地上。满身道道鲜血在后响的阳光下泛出艳丽的红光。此刻,他仿佛变成了一座斑斓嫣红的山峰,默默挺立在脚下的黑土地上。他低下头,用黑手一次又一次地抹着无光的眼睛。他静静地站着,很久,很久……
煤黑子们看到这一幕,都立在地上默默地低下了头,各个眼里汹涌地冒出了感动而哀伤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