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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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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金狗帮扶着额头出了血的春芽子骑在驴背上回了家的。
自那以后,两个以往从未在一起玩耍过的孩子每到星期天就约到一起跟着元爷爷去草滩上拔芨芨。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他俩的关系自然会一天比一天亲密起来。不多的几日春芽子对金狗的一切就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原来,金狗也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苦孩子。
金狗是他妈张秀英从河南一个偏远的山村带到这儿来的。
一九四九年春,解放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张秀英和本村一位叫柴进忠的农民结了婚,五六年生了第一胎男孩,起名金狗。女儿比儿子小四岁,是秋天生的,这年是闰月年,所以给她起名闰秋。刚开始,虽然家里的光景不怎么好,但一家人生活过得和和美美。五八年,柴进忠被公社抽调到县城去大炼钢铁。后来炼钢炼铁的事儿不知怎么就塌火了。柴进忠背着破行李回到家以后,看到妻子浑身浮肿,四岁的儿子和刚生下不久没奶吃的女儿整天价饿得哇哇嚎叫。柴进忠竟心寒地哭起了鼻子。后来柴进忠不知哪根神经犯了邪,竟迷上了偷。
他开始偷生产队的粮食。
第一次是盛夏一个闷热的夜晚。那晚没有月亮。他躲在队里打麦场东北角一堆麦秸垛后面,在燥热中极不耐烦地等到深夜。他依偎在那堆柴草旁,仔细注视着南头低矮的场房里看场的人影。终于他耐着性子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场房里没有晃动的人影了,整个大地沉睡在阒然无声的黑暗里;他瞅准这个时机迅速猫着腰朝场中央的麦粒堆闪过去……第一次他惊喜地成功了。
一个月以后的又一个夜晚,他成功地装了一袋麦子……
第三次是一个秋风拂面的晚上,月儿挂在天中。他等到大地沉睡之后,迅速溜到场中央的麦粒堆上慌忙填了半袋谷子,扛在肩上就躲躲闪闪往回家的路上走。在月光下干这事柴进忠的胆也够大了。结果没跑到半路就被从后面悄悄撵上来的看场人给抓住了。
在翌日队长召集的社员大会上,柴进忠被社员们他一言你一语狠狠教训了一顿;他当着大伙的面岸然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干这丢人的勾当了。张秀英知道家里突然出现的粮食是丈夫搞来的,为了一家人活命,她并没有制止丈夫的行为。
平静地度过了两年。
人们的生活过得更加艰难。金狗的身体本来就壮实,饭量也不小,从食堂打来分给他的那碗清汤寡水根本灌不饱他的肚子。两个大人看不过眼,宁肯自己少吃点,也要给他再添半勺。尽管这样,他仍整天价喊叫肚子饿,老哭着向爹妈要馍吃。闰秋食量虽然小一些,但那点可怜的汤汤水水根本解决不了她的饥饿。
望着孩子们被饿得可怜的样子,柴进忠的心头一阵酸楚,常背着孩子们偷偷地流泪。他可怜妻子,可怜挨饿的孩子们,于是,心中已死灭了的恶习又顽固地冒出头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柴进忠也说不清偷了队上多少青玉米、黄麦粒……在那样的年馑里生活,张秀英并没有对旧病复发的丈夫认真规劝加以阻止。是的,那个年代不这样还能有啥法子呢?
严重的问题是,柴进忠这一发就不可收拾了。他一直干到了六三年。按说这个时候,困难时期基本已经过去,人们的生活已有了很大的好转;聪明的张秀英立即规劝丈夫不要再干那事了,规规矩矩参加生产劳动,靠正当的劳动来养活家人。哪知柴进忠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不偷生产队了,就背着妻子儿女偷到城镇居民家里去了。
那是一个冬日冒着寒气的晚上,他趁人们看电影之际撬开了一家城镇居民的门。这家是一个有套间的两居室。进门就看到墙角里放着一个精致的大木箱,箱盖上放着一本《农机修理知识》……
他刚从撬开的箱子里拿出一沓被乱糟糟的衣物压在底层的钞票,突然听到街门外面响起“腾腾腾”的脚步声。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慌慌张张瞅着凌乱的房间想找个藏身的地方。可是,这间房里除了放着一些吃饭用的桌椅、衣柜和箱子之类的物品外,哪里有他藏身的地方?在这非常紧急的时刻,他突然看到套间里有一张双人床;他毫不犹豫地一闪身就蹦过去钻到那张床底下……
从洪亮的说话声可以听出,来人是位年轻壮汉;他大概是这一家的主人,一进屋就奇怪地自语:“咦?真是怪了,出门时门都锁得好好的呀!”当他看到被撬的锁歪歪斜斜耷拉在钌鼻上时便惊恐地大声喊起来:“妈呀,这贼娃子好大的胆,竟敢在这人窝窝里撬门拧锁哩……”他意识到贼娃子可能没有走远。因为他并没有去看电影,只是锁了门到不上五十米的地方解了个手,出来在厕所旁和一个熟人说了几句话,前后不过十五分钟……
就在他思量着如何去抓贼娃子或向公安局报案的时候,突然隐约从套间里传来一阵窸窸蜶蜶的响声。
年轻壮汉立刻循声走进套间,一下就把目光倾注到了那张床底下……
只听“唰”地一声遮闪在床沿下的紫红色花床单被这人一把掀了起来——壮小伙惊得张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低矮的床铺下面竟抖索着一双穿破棉裤的腿……
就这样,柴进忠被这家的主人扭送到了公安局。经公安局审理,柴进忠偷了三十八次,其中偷城镇居民二十一次,法院判处柴进忠有期徒刑十八年。
柴进忠在城里做案的日子,起先张秀英根本不知道,因为每次出门,柴进忠都对妻子说他要到城里炼钢时认识的朋友家里去,张秀英信了。后来张秀英发现丈夫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还大把大把拿回来路不明的人民币,心里顿生疑窦。当她确实弄清了丈夫有违法行为时,心中像丢了一颗炸弹,惊得像看陌生人一样把丈夫看了老半天。她想到了事情发生的严重后果。于是她跟丈夫说起了干这事的危险性和危害性。可是,红了眼的柴进忠哪里还把妻子的忠告当一回事呢?他仍旧我行我素,一意孤行。张秀英发现丈夫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便立即把事情告诉给了他的弟弟柴进清。柴进清听了嫂子惊恐而凄哀的叙述后,先是张开嘴呆了般立在炕边的地上,两只胳膊微微抖了一下,接着就很快冷静下来,他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两只眼睛向上翻起,直勾勾地朝黑黝黝的屋顶望了好一阵;然后低下头叹了口气,用手把乱蓬蓬的头摸了一下,悄声问愣在一边的嫂子:“……你知道不,我哥偷的多吗少哩?”张秀英的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她默不作声,哀愁地望了一眼痛心疾首的小叔子,轻轻摇了摇头。
柴进清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如果哥偷得不多,就劝他到公安局投案自首,这样也许能争得司法部门的宽大处理,争取免除刑事处罚。如果搞得多了,投案自首就没有必要了,那样即使你投了案人家也会依据偷窃金额数目依法惩治,只不过量刑稍轻点罢了。最好的办法是劝他悬崖勒马,赶快洗手,只要不再干,就不会引起“东窗事发”,没有人报案的话,公安局再神也不会找到你家来……
想到这些,柴进清立即决定展开攻势,和嫂子一起劝说哥哥。
然而,偷红了眼的柴进忠哪能收得住自己惯性的灵魂?就在柴进清和张秀英劝说无效正准备采取措施强制性阻止他继续犯罪的时候,一双锃亮的手铐锁住了他的双手……
直到这时候,柴进忠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
柴进忠服刑后不到五个月,几个好心人接踵上门来为张秀英提亲,张秀英坚决地拒绝了那些人的好意。她想柴进忠是为了一家人吃饱肚子才走上犯罪道路的,她不忍心那样悖着良心甩他而去。她才三十多岁,等十八年以后她也才只有五十多,还有一段时光等着她和丈夫一起度过呢!
世上的事儿有时候真叫人难以理解,忠贞地等待丈夫归来的张秀英,几年后却忘记了自己当初的信念和誓言,竟然朝三暮四起来。她鬼使神差地爱上了黑脸人冉多福……
冉多福是个粗黑的汉子。他从未娶过女人,解放前的一九三九年,他被抓丁当了国民党的兵,一九四二年他当逃兵回到了家,解放后父母亲相继去世,合作化时期他跟上旁队的一位木匠师傅出门学手艺,没上几年他就学得了木工技术。
由于他独身一人,出门在外无牵无挂,做起活来必然不分心,因此,无论走到哪里,给人做活他都总是专心致志,认真踏实。活儿做得精细,自然质量就好,主家没有不夸他的。
他在陕西农村闯荡了多年,有一天,他闯荡到了河南的一个边远农村,给那里的大家小户做木工活。由于他的手艺好,很快就在村民们中间传开了。张秀英特意把冉多福请到她家来做木工活;做活期间,他和张秀英一来二去很快就熟悉了。他们互相了解了各自的情况。张秀英看到这个木匠师傅老实本分,手艺又好,感情的心湖便渐渐荡起了微微的波浪……开始,冉多福在这一家做活多少有点陌生,有点拘谨。他不多说话,只是闷头干活。一天,张秀英给他递饭碗的时候,像是有意把他的手摸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一见到她心就跳得急了,后来他开始渐渐地变了,变得像另外一个人。吃饭,睡觉,帮张秀英担水,喂猪,自如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他还同金狗闰秋无拘无束地说笑,玩耍,有时候玩得像个孩子一样给他们吐舌头咧嘴,挠痒耸鼻子,那怪样子直逗得两个孩子“咯咯咯”地大笑……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粗黑大汉怎么就把张秀英给迷住了?她心中那扇牢牢关闭的感情大门,多少人都未曾打开过,现在却情不由己地被冉多福闯进来了!与之同时,在遥远的地方服刑改造的丈夫柴进忠在她漂渺的心中竟无声无息地远遁了。感情的天平在张秀英明镜似的心中火山爆发般坍倒。
在这同一时刻,冉多福也隐隐觉出,三十多岁,但仍不失清秀的张秀英对他喜欢得如沁肺腑。他感到张秀英对他吃饭睡觉穿衣起居生活的关心体贴程度超出了正常交往的范围。有时张秀英见到他,就好像见到了太阳,那两只水一样的眼睛羞涩得都睁不开了……于是,在那天夜里他涎笑着领受了她赐给的一份情和爱的施舍……在这里红红火火过了几天幸福生活的冉多福,突然离开了张秀英的家,他不去做木工活了,而是闯荡着从河南直接回了甘肃老家。住在河南边远山村的张秀英这时竟魂不守舍,干起活来有一搭没一搭,十分没劲。没过多久,张秀英就提出要和柴进忠离婚,法院做出判决,同意解除柴进忠和张秀英的婚姻关系,两个小孩,女孩归男,男孩归女。
办完了离婚手续后,张秀英就匆匆将女儿闰秋安顿给小叔子柴进清,自己带上金狗千里迢迢来到甘肃同冉多福结了婚。
然而事物的变化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婚姻和爱情分明是一对虚伪的骗子。
张秀英和冉多福结婚没多长时间,冉多福就“显山露水”了。对张秀英和金狗不再是以往在河南时的和风细雨,而骤然有了明显的变化。实际上从心理上冉多福怎么能热起来呢?——金狗毕竟不是他的亲儿子,在河南的那些热情只不过是他装出来的。那时候他就谋定了,他要用自己装出来的一片热情赚回这一家……现在一切都圆满了,到明年,张秀英给他生个儿子或是女儿,至于金狗在他的心里就可有可无了。金狗的饭量重,这本身就让冉多福极为反感——他吃的是他冉多福的粮,穿的是他冉多福的衣。有时候张秀英不在场,金狗吃上两碗饭或是一块玉米面饼,赶紧就得掼下碗——再吃,冉多福早就在旁边黑起了脸,直朝他凶势势地翻白眼。有时候孩子下滩去拔芨芨,张秀英只给孩子装一块馍,多装一块冉多福都要黑着脸和张秀英大吵大嚷,说实话,照金狗这样的饭量,吃一块馍对他来说只能是塞牙缝而已。甭说下滩拔芨芨是苦力活,就是不干活,那一点吃下去也顶不了多大事。对于冉多福这样的态度,张秀英本是不能容忍的,但她为了维护夫妻间的正常关系,维护后父子间的情感,常不得不忍气吞声,事事都委屈地依着让着冉多福。张秀英想孩子还小,只要把他拉扯成人,到那时,娃的处境自然会有所改变。忍着吧——古人言:忍一忍心平气和,让一让海阔天空。
金狗来到这里不多日子,就跟着队里的弱劳力干农活,有时候他抽一半天时间到草滩去干拔芨芨的苦差。金狗没念过一天书——其实他很想念书,可是,他的后父能让他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