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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歌女喜认遗亲 治毒伤巧结良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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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庭院里铺了厚厚的一层银杏叶,扇形的杏叶此时已金灿灿的了,在风中旋转,飞舞,最后又悠悠然地落下.大抵不论曾经如何灿烂,终究也是要叶落归根,归于平淡的吧.桂花依然是无忧无虑地散发着幽香,当阵阵的花香送入脾肺,沁入心扉时,她又想起了那些关于桂花的岁月,隐隐地,已然十年.这十年里,未有一日再遇丹桂,再闻桂香.何以十年后,还要让自己丝丝缕缕地忆起呢?嫦娥一生与桂树为伴,注定一生孤独吧!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客栈的前厅里传来一段段哀婉的词曲,按的是浣溪沙的调.她循声而去.
一十五六岁的女子端坐于众宾客前,满心投入于弹唱中.穿的虽是粗衣陋衫,却丝毫不掩其出众的姿容.座中时不时地爆起掌声.一曲完毕,她抱起琵琶离了座,微微欠身.正欲离开,一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男子衣冠楚楚,双手抱剑,立在她跟前.
"姑娘,不如跟了我吧,以后保你一生荣华,还用如此奔波吗?"他的脸上荡漾着□□,粗陋鄙俗.
那女子也未回应,只是抢路来逃.可是那男子身后一大群随从"一"字排开,她哪里能走得了,左右来回,只是前进不得分毫.
"如果茵儿还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吧."平薏柠心想着.
那男子此时越发放肆了,他一把拉过女子,紧紧抱住她,便向客栈外挪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只是没有人敢上前插手,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要把人带走.
"他是谁啊?怎么敢在这里为所欲为?"
"这人你还不知道?他可是江湖上第一阁乐渊阁阁主兼漓城城主花凛的大公子花解离.没人敢惹他."围观中的两三个人小声嘀咕着.
"站住."平薏柠低喝.
花解离微微一愣,在这偌大的漓城之中还未有人敢对他说出过这两个字.他想,这个人必定是活得不耐烦了.他漫不经心地转身,一眼便看见散散的人群中一身着紫衣的女子冰冷的神情中透着一丝怒气.竟是一个生得如此标志的美人.他不由惊叹."小姐,怎么,你也想跟了我?难道,本公子今天命犯桃花,一下要抱得两个美人归."他把身边的女孩交给了手下的人,自己一步步地走向平薏柠.
"放开她."她的声音依然低沉.手中的紫玄剑已微微上提,周身散发着不可逼近的气息.
花解离已经感觉到了她身上的凛凛杀气.他在离她一丈之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算了,本公子也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今日便只要她一个了."他回视了一眼那被反束着手的女孩.
说时迟,那时快,"嗖"的一声,紫玄剑以极快的速度出鞘飞出.她挥剑轻身跃入半空,眼看就要劈中花解离.她转念一想,初来不久,还是不要惹出什么事了.于是,在剑尖距离花解离头部仅半寸之时,她反手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此时,花解离还未完全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竟僵在了那里.
"放了她."她重复道,不容抗拒.
"快,快放了她."他的右肩已被剑震得发麻,顿时所有的少爷脾气都没有了,只求不要成为剑下亡魂.
那群手下见花解离被胁持,立即慌了,急急地松开了那女孩.
那女孩畏畏缩缩地躲到平薏柠身后."小姐,放了他吧,我没事了."她畏惧地看向此刻被吓得呆呆的花解离.
她的剑从他肩上沿着臂膀渐渐下移,继而顺势抽了回来.她转身携剑而走,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对于她来说,她并不曾想以一个路见不平的侠女身份来教训他一番,她只是因为从女孩的身上看出了一些妹妹的影子,仅此而已.
花解离吓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最后还是在那一群手下的簇拥下匆匆离开.围观的人虽然嘴上不敢多说什么,但脸上却显示出掩饰不住的兴奋.个个暗自痛快,渐渐地散了开去.
"小姐,求求你,让茵儿跟随你吧,茵儿已经无路可走了."女孩双膝跪了下来,在她身后.
"茵儿?"她一怔.在转身的瞬间,她看到了女孩的那双眼睛.乞求,期待,无助-------"你叫------茵儿?你姓什么?-------你的家人是谁?------"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急切. "我姓叶,叶茵."
她一步步沉重地走过去,脚步有些颠簸,眼前一阵眩晕.
"我的父母已然过世,是养母告诉我的,可是她不久前就去世了,所以------""对了,我还有一个姐姐,她叫叶柠."停顿了一会儿,她突然又补了句.可是就因为这句话,平薏柠的记忆翻江倒海地涌了过来.
姐姐,她是有姐姐的.那么这就是自己牵挂了这么多年的妹妹吗?自己的妹妹.她终于相信了,仅仅如此她就相信了这是她的妹妹.是父母在天之灵保佑吧,要不然何以会如此巧合?她俯身紧紧地拥住了女孩.泪水在静默中无声地流淌着.
"小姐?"女孩一脸惊诧.
"不是小姐,是姐姐,我是你的姐姐啊.叫我姐姐."
" 姐姐?姐姐.你是我的姐姐吗?"
平薏柠努力地点着头.
女孩又是惊又是喜,禁不住也泪如雨下.两人抱作一团,哭了好久.也许各自有各自的悲苦,只是无论如何,以后她们将相依为命了.
哭声慢慢地止住了.平薏柠努力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她附在妹妹耳边,喃喃而语:"以后,你是平细儿,懂吗?以前的一切你都要忘记,你只要记得我是你的姐姐,平薏柠."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里,姐妹俩说了许多.入睡前,各自的心结都算是打开了."姐姐."妹妹微笑着进入了梦乡.
终于找到了.平薏柠轻轻地叹息.看着睡梦中的妹妹,那样甜美,那样快乐,那样与世无争,她该放心了.仿佛是在看着从前的自己,遥远而模糊.
已经是来漓城的第五天了,琴姑和绝音还是毫无消息.几天来,平薏柠闲来无事,与妹妹平细儿呆在客栈里.虽说是衣食无忧,可是却觉得闷得发慌.于是,在平细儿的帮助下学起了吹笛.她天资聪颖,领悟力极高,不日便能娴熟地吹出一曲婉转的曲子.一曲,一遍又一遍,吹得久了,她会暗自落泪.
"姐姐,为何你的曲子如此伤感?你有许多不开心的事吗?"平细儿已一改当天的模样,换上了一身草绿色的衣裙,一袭长发直垂腰间,一支镶了金菊的发簪微倾于发从间.她的一双大大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姐姐,双手托着下巴,满脸的疑惑不解.
"细儿,姐姐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你要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快乐地生活.即使姐姐永远地离开你了------"她有些激动地握紧了平细儿的双手.
"姐姐,你怎么会离开我呢?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不会."
"世事无常,何况有些事情早已命中注定------"她的眼神空朦.平细儿感到有些玄乎,似懂非懂.
"咚,咚,咚------"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姐姐,我去开门."平细儿跑过去把门打开.
"两位姑娘,不好了.乐渊阁的少爷和小姐带着门下弟子找上门来了.他们------他们说要是不把你们俩交出去,就要,就要把我们金怡客栈夷为平地."伙计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绝不会连累客栈."平薏柠操起桌上的紫玄剑,快步走了出去,平细儿也紧随其后.
客栈的前厅里,一黄衣女子端坐桌前,眉宇间透着一股傲气.一手按住横放于桌上的剑.她的身旁,花解离悠悠然地坐着,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他们身后的一大帮弟子个个摩拳擦掌,预备大战一场.
"是你们找我?"平薏柠目光横扫这一群人.
那黄衫女子霍然起身."是你打伤了我哥?"她的目光直逼平薏柠.
"你是她的妹妹?"
"正是.乐渊阁的花解语.你不会未曾听闻过吧?你伤了我们乐渊阁的人,就要付出代价."她嘴角微微上扬,气势凛然.
可是,平薏柠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湖水.她欣赏着眼前这位动怒的女子.毕竟是名门之后啊,那股傲气------
"你是来讨'代价'的?"良久,平薏柠轻描淡写地回了句.
花解离见平薏柠一脸满不在乎的情态,似乎并不把乐渊阁放在眼里,他按奈不住了."你别小看我妹妹,江湖上谁不畏惧三分.""妹妹,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他又转脸对花解语说.
"那么,动手吧."平薏柠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冷,不再温存.剑以疾快的速度飞出剑鞘.她右手持剑,剑气幽冷.只等花解语出招.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客栈的老板伙计早就躲在一边,心里暗暗叫苦.客人们也是早早地离了场,这种场面他们是避之不及的.
说时迟,那时快.花解语轻轻运送内力于掌心,剑立刻被推入半空,并在瞬间幻化为无数把同样的剑.她双手调整着方位,剑也顺着她手的变动而变动.只见她掌心向外一推,那不计其数的利剑便齐齐飞向平薏柠.这便是乐渊阁的一招"百花齐放"的传女不传男的剑招.
平薏柠不慌不忙,似乎早有准备.她在成为一名杀手之前,曾在琴姑的指导下研习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功.乐渊阁是江湖上的大派,其"剑招八绝"之一的"百花齐放",她岂会不知?只见她用那把凝满了真气的紫玄剑在自己面门前画了一道半弧,瞬间扩成一个平面,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那些飞来的剑一经触及便一一震落,散乱地落于地面.
花解语大惊,她未曾料到眼前这位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竟有这般能耐.花解离和手下那一群人也顿时慌了,本来此来是仗着花解语,可如今-------
在全场的焦点都集中在这两名女子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一把飞刀突然从背后直飞向平薏柠.
"姐姐,小心-----."平细儿从斜后方扑向了平薏柠,生生地替她挡了那一刀.顿时,她的身体下沉.平薏柠应声转身,急忙扶住了中刀的平细儿."细儿,细儿,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傻."怀中的平细儿无力地微笑着,渐渐地晕了过去.血从伤口上渗了出来,已成了紫黑色,显然刀上有毒.
"是谁?是谁下的毒手?出来,出来."平薏柠近乎疯狂,眼神中盈满了杀意,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花解语身上.
一切是由她挑起的.
感觉到平薏柠在怀疑她,花解语急忙解释道: "你别误会,我们乐渊阁的人绝对不会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你们,都是你们."她的手颤微微地指向花解语等一干人.她用近乎悲愤的语气喊出来:"你的哥哥来羞辱我妹妹,你来'讨公道',哈哈-----这就是乐渊阁啊,这就是名门正派啊,这就是江湖啊."平薏柠鄙视而厌恶地环视着周遭的人.忽然,她一手持剑,狠狠地击向地面."走.否则我今天就血祭紫玄剑."她低垂着头厉喝道.
"哥."花解语用责怪的眼神看向花解离.她此次前来只以为有人伤了她哥哥,便想来为乐渊阁争口气,哪知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哥哥旧病复发出来惹事.此刻,听到平薏柠下了"逐客令",她觉得留下来也无趣,便扔下一旁的花解离,独自离去.花解离更是一刻也不敢多呆,见妹妹甩手而去,也匆匆跟了出去.
此刻,她是无助的.很自然地,她想到了死亡.这是报应吗?可是,细儿是无辜的.
一个青影飘过,落在了眼前.
"姑娘,快把你妹妹抱进屋里,让我替她把体内的毒素逼出来.如果耽搁久了,恐怕就没救了."一青衫男子温柔而关切地看着慌了神的平薏柠.
平薏柠抬起沉重的头.俊朗的面容,清亮的眸子.是他.花灯晚会那晚答谜后匆匆离去的男子.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相信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
她抱起平细儿,跑向屋子.青衫男子紧随其后.
深秋时节,阵阵寒意已能令人明显地感觉到了.客栈的院子里树木渐渐凋零.一场绵绵的秋雨过后,桂花的花瓣落了一地,可那香魂却是驱不走的,一丝丝一丝丝地沁入心田.石阶上,廊子里冲刷一净.四处都很安静.那扇门三天来,一直紧闭.
昏迷了三天,平细儿终于醒了过来.这几天,平薏柠一直忙着照顾平细儿,一直都没能睡个好觉.秀丽的眼睛下出现了一抹淡淡的黑色印痕.
"细儿,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吗,姐姐快给你吓坏了.我命令你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平薏柠又是兴奋又是激动,还带着一点点的责怪.
病榻上的平细儿回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平薏柠马上又心疼起她来,眼神温柔起来.
"姑娘,令妹体内毒素虽大部分已逼入体外,但是残留的一些还须用药物调理,慢慢清除.我现在为她开一个药方,你只须照方去买药."碧箫正伏案开着药方.三天来他几乎耗尽内力为平细儿驱毒.此时又忙着开药方.听他的声音就能感觉到他精力已明显不支.
平薏柠接过药方."青黛一两,希莶草少许-----""公子懂得医术?"
"略懂皮毛而已.自幼喜欢拨弄拨弄医书,因此也懂得些许."碧箫显然是谦虚之词.他家代代以医术高明而著称,只是到了他父亲一代,因为误用药而致人身亡,他父亲因此甚是歉疚,于是便发誓永不行医并带着他们一家隐居起来.那以后,日沉阁碧家在江湖上也渐渐销声匿迹.他十岁那年投身于江湖,并被凌宇收为弟子.自此,江湖上的人听到"碧箫"二字都只知道他是云山派二弟子,却不知他与昔日日沉阁碧家的关系.对于这些,平薏柠自然是不知道的.
"姐姐,他是谁?"平细儿一直注视着那个带着明朗笑容的男子.
"哦,我差点忘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这三天来都是他在为你疗伤.""公子,请问尊姓大名?"平薏柠突然意识到还不曾知道对方的姓名,不禁暗觉失礼.
"碧箫."
"云山派的碧箫?"
"姑娘也知道云山派?"
“当然.云山派这几年在江湖上名声很大.云山派掌门凌宇座下三弟子汲隐,碧箫,裕枫,个个武艺超凡,贯誉江湖.其中二弟子碧箫'箫即是剑,剑即是箫',一招'抑波掌'横扫武林.”平薏柠奔走江湖怎么多年,对于云山派的风云人物已是听闻甚多,只是一直未曾接触.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结识碧箫,也没想到原来他是如此平易近人,完全没有一些少年才俊身上的那种傲气和不可一世,言语也是温和如春风,完全没有一丝的犀利与尖锐.
"姑娘过奖了.碧某还想请教两位姑娘芳名."
"我是平细儿,她是我姐姐平薏柠."平细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插嘴的机会.如此温文尔雅,英俊出众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碧箫微笑着看向病榻上仰着头的少女.三天来死寂一般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生机,脸色也渐渐地好转.
"箫哥哥,谢谢你,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吗?"期待的眼神,甜甜的声音,亲昵的称呼.就是傅青璇也只是称呼他"碧师兄".碧箫羞涩地点了点头.平细儿还是不罢休,热情地攀谈着,从家庭背景到生活习性,从江湖纷争到师门巨细.连平薏柠也不禁感叹:原来她这个妹妹有如此的交谈天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