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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塞上云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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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绝美的笑容实在太过魅惑,若不是颈上传来的寒劲凛冽刺骨,顾曦真的会当她是在跟自己耍花腔。
他眯着眼,正要将背后的引风翎射出,忽听一声啁啾的鸟鸣,二人一齐愣了愣。
抬头望去,只见一只超出寻常大小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雪鸮正在追捕一只小儿掌大的蓝色雏鸟,那叫声正是雏鸟发出的。
雪鸮的体型虽大,速度却分毫不减,扑势如电闪破空。可雏鸟的速度竟也不弱,宛若流星在天空划过,眼见屡次濒临绝境,却总能灵巧地避开攻势。
寻常雏鸟哪里有这等本事?望见那鸟儿浑身莹亮的靛蓝羽毛,唯有下腹处为细腻的白绒,裴台月目光一凝:
“灵犀?”
那是风掠吟豢养的“心有灵犀”,是她的蓝溪羽鹤最喜欢的——
宠物。
飞速奇快,几乎到了肉眼无法可辨的程度,若非二人目力惊人,寻常人绝不能发现此时空中竟有此争逐。
她为人最是护短,当即神情变冷,微微眯眼,凝指拈起一片冰片,就要朝着雪鸮射去。
“等等!”见她目之所及,正是雪鸮的咽喉,顾曦蹙眉道:“那是楚铮的‘云光’。”
她闻言凝了凝眉,手指微微偏过,冰片依旧破空而发,却已改打雪鸮的右翼。
雪鸮受伤发出一声惊叫,朝下跌去。就在快要落地时,忽然一振双翼,缓解坠势,平稳落在地上。
在天上时已觉得牠体型不小,落地后竟比顾曦还高出半头,估计站在楚铮身旁也不遑多让。只是脾气亦同他主人一般难以相处,只看了裴台月一眼,没有受伤的左翼便忽然扬起朝她猛地扇了过来,显然是对到嘴边的肥肉被抢后表示强烈不满。
难得发次善心却给牠扬了一脸沙尘,裴台月挥袖挡下,浑身寒气迸发,指着牠两个铜铃般的眼睛呲牙恼道:“你凶什么凶,信不信我烤了你!”
云光大约是嚣张惯了,突然遇上个“狠人”,给她的寒气激得一阵哆嗦,双翼护住头脸,朝后退了一步。但脾气仍旧很大,不肯饶人似地两足踏着地面,发出一声愤怒的啸声,竟比寻常狮虎还要来得凶猛。不过这也难怪,牠素日随楚铮游猎,那双厉爪抓起狮虎来同逗弄兔子也没什么两样。
“额……”顾曦很是洒然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莫怪我未事先提醒,这可是他五岁生辰楚夫人送给他的。自小养到这么大,倘或给你弄死了,他就算不跟你拼命,恐怕也要犯起疯病。”
裴台月表情一窒,先是朝云光露出个璨烂的笑容,完后向顾曦伸出脂玉般的手掌,挑眉冷冷喝道:“拿来!”
顾曦眸子一转,右手握着灵犀无辜笑道:“什么?”
“嗯……?”见她眼露凶色,顾曦暗道了声好汉不吃眼前亏,老老实实地将左手的引风翎递上。
裴台月接过上前,朝云光晃了晃,这猫儿似的大鸟先是一愣,便好奇地朝羽毛凑去,巨头一歪,竟露出十分喜欢的神情。
裴台月用蓝溪羽鹤的长羽扫了扫牠的下颔,见云光十分受用,便干脆伸手去摸牠的右翼。云光本来要躲,但见少女的笑容纯净而美好,不知是不是也为美色所惑,竟呆呆站着不动由着她抚摸。裴台月乐道:“牠比屈云哥哥脾气好得多了。”
望着她的笑容,顾曦也是一怔,闻言哼了哼道:“这跟脾气秉性有何关系?若小蓝也是公的,牠绝不会这样好糊弄。”
裴台月不理他,直接问道:“掠吟哥哥说什么,念来听听。”
顾曦知她早就看到灵犀腿上缚着的小纸轴,闻言道:“你敢叫我看?”
“这有什么不敢?”裴台月幽幽道:“倘若真有什么机密,大不了杀人灭口。”
“算你狠……”顾曦咬着牙将纸轴抽出,没好气地将手里的灵犀鸟朝她胡乱一丢。裴台月却小心接过灵犀捧在手心,伸出手指爱怜地逗弄了一下鸟儿的下颔,灵犀十分喜欢地眯着眼,将头靠在她的手指上小憩。望着鸟儿依恋的神情,无邪的笑容从她嘴边轻轻漾开,显得那样圣洁无瑕。顾曦看得整颗心跟着跳动了一下,忙别过眼,微微吐了口气,便听她抬眸,冲自己冷冰冰地吩咐:“念啊。”
顾曦耸眉,暗道你把我当使唤小厮了?转念一想,裴台月自来谁都不信,故而身边也从没用过什么使唤人,只得撇着嘴搓开纸轴,念道:“桓温屯军江左,命桓玄携羊孚、殷仲堪率十万水军沿江北上,不日将抵东海。秦太子苻苌使团以恭贺燕王千秋入龙都,暂居鸿胪寺……”
裴台月见他表情微妙,问道:“没了?”
顾曦忍着笑,将纸条递上:“奉谷主命,与月影于三月中抵龙都。”
“月影?”裴台月登时眉皱成川:“什么人?”
顾曦忍不住笑却摊手:“我如何知晓?”
裴台月闻言立刻寒着脸朝他猛地迈了一步,大约未事先算好距离,顾曦又没有躲,竟直接迈到他身前半寸之地。
他发丝的冰已微微融化,整个人清逸秀挺得如一株盛放的海棠,眉目间潋滟着妩媚的水气,目光却深黯地似夜半流星。殷红的唇微微张着,上唇还带着先前被自己咬破的皮肉。她本来迫人的目光竟在他这般注视下生出几分退意,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怎么能叫他看两眼就萌生退意?却又不敢再直视他惑人的目光,最后只好别过脸来微微垂眸,侧颊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粉霞。
顾曦比她还要尴尬,本要先退的他又怕生出什么动作来激起她的杀心,这才老实巴交地站着一动不动。怎知二人对视久了,竟生出莫名的情绪来。最后她的神色竟还带着几分扭捏,连自问口若悬河的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是袖下暗暗握了握拳,不怪乎温晏不许他二人相见,若在青陵台上面对这张脸,大概率他也无法狠心下得去手。
半晌,二人同时道:“我……”
又忍了一阵沉默,裴台月没好气地睨他一眼:“要说什么?”
他咳了声,连忙绕开走到云光身侧,以行动掩饰此时的尴尬。裴台月这才注意雪鸮的腿上也有着一个竹筒。只见顾曦将其打开,内里竟也有一副小简,工整地写着:“姑洗部都尉平熙上呈少帅亲启”。
“姑洗?”裴台月掩口笑道:“倒该封你一个都尉才是。”
顾曦给了她一个嫌弃的眼神:“亏你身为琴使,燕云十二部依五音十二律命名,六阳律为云翼军,分为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部;六阴律为燕翅军,便是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六部。这又关我什么事了?”
裴台月道:“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只是奇怪屈云哥哥这呆子竟还如此风雅。”说着眸带疑惑:“他们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顾曦白她道:“燕云十二部各有所长,姑洗部专司情报刺探,何况就在龙都郊外,他们若再不知,便是该死了。”
裴台月了然:“那竹简上写了什么?”
顾曦闻言抖开竹简快速浏览一遍,合上道:“燎原大军已至百里外,三日后燕王将于白虎门率群臣设宴迎接元帅凯旋,伏请少帅早归。”
裴台月秀眉一挑。
顾曦解释道:“燕云十二部都尉论起智计以平熙、悦绾为最,并非丁岩、薛显这等莽夫可比。楚铮他老子三日后回来,想是平熙怕他撞上,又不好明说,所以传信提醒,劝他尽早回营。”
裴台月困惑道:“父子重逢是喜事,干嘛要他躲开?”
顾曦道:“你有所不知,他们父子素日相处得跟仇人一样。楚氏父子失和,燎原军内部恐会生变。”
裴台月却似完全没放在心上般问道:“慕容皝亲自在城门相迎?”
顾曦望向她:“你想在城门动手?”
裴台月不答反而怪道:“你这主顾不催促我就罢了,倒还想劝?”
顾曦满脸好笑:“当日不说楚家父子,段后封弈等必也在场,慕容皝本人的剑术亦是当世翘楚,月大小姐选这种时机,是否太过自命不凡了些?”
裴台月双眸含笑回望着他:“你……担心我呀?”
“谁担心你!”他脱口而出,跟着一怔,立马别过脸道:“你若被擒,可别供出我来!”
裴台月望了他半晌,忽然十分失落地垂下眸子,并没说什么,只是隔了良久,发出了一声无限怅惘的长叹。
顾曦见状一凝,慌忙道:“其实……其实也……也担心你的。”
“真的?”见裴台月快速回过身,顾曦脑子一热:“你别再莽撞……我……”
“你什么?”裴台月再度走到他身前两寸之地,歪着头问:“你喜欢我?”
顾曦横她一眼,暗道你长成这副样子,自己又不是瞎子。但面上却还保持着苍白的神情,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她却先一步柔情款款地开口:“我也喜欢你的。”
他凝神绞着少女的目光,桃眸中亦是柔情一片,暗道左右无人,反正温晏也不得而知。一种暗祟的情绪涌上心头,头已然低了下来,欲用自己的唇去碰触她娇嫩的唇瓣。
就在他要得逞之际,“啪!”的一声脆响,这一生被扇耳光的次数都极为有限的人被结结实实重重一个耳光直接打在脸上,打得他连头偏过了一边。
“你这小子贼心不死,连本尊使的便宜都敢占,你活腻啦?!”裴台月一副泼辣的架势,揪着他颈子道:“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心里想着这些污遭事,信不信我……”
“你什么?”顾曦亦捂着脸气道:“还不是你自己总是凑过来!而且、是你自己说喜欢本公子的!”
“我呸,我就是喜欢上慕舆那个混蛋,也不会喜欢你!反正……”裴台月脸颊潮热,大声叫道:“反正再有下次,本姑娘就直接手起刀落,送你去燕宫作阉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