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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隐匿藏形 回家啦 ...
二月的风卷着戈壁的干裂,自北漠一股股地吹来,让燕地本不剩几分生机的严冬更冷峻了一些。逆行的马车却仍以寻常少见的速度在官道上飞速奔驰,马车内的人却少有晃动,可见御马的人训练有素。
马车虽多,却一车十人护卫严密,急速行进中,马与车的距离始终能够保持一致。而队伍中只有一辆马车外全无护卫,且众人仿佛共识般的皆距离那车五丈开外,只有合卺与薛显坐在御者的位置。薛显伤犹未愈,却不惯坐车,勉强靠在车门上一脸郁闷,合卺则在他的催促下不断挥着鞭子。
这马车内却裹得十分严实,不单垫了七八层厚厚的软褥,车门与车窗皆挂了三四道帘子,显得密不透风。车内袅袅的烟雾颤动,顾曦膝上放着燃香的铜雕手炉,上面盖着四角坠铃的护手垫。半眯着眼养神,十分惬意的样子。改扮作窦滔的裴台月与楚铮却双双皱着眉,显然极不喜欢车内的味道。
“真到手了?”翻了翻手中的书册,裴台月还以为会横生枝节,料想不到会如此顺利,眸中且惊且疑:“不会是卢氏那恶婆娘随意选了本经书糊弄你的罢?”
一旁的顾曦毫不客气地睁眼翻了翻:“你也忒小看少帅在燕山超然的地位,哪个敢糊弄他?”
楚铮却道:“并未向师姊商借。”
“那这是哪儿来的?”裴台月举着心法先是一脸愕然,忽然眨了眨眼促狭道:“该不是少帅偷来的罢?”
“……”
马车内陡然一片安静,唯有顾曦的宽肩一抖接着一抖,似已忍耐不住却还自拼命忍耐。若非怕牵出他的寒症,楚铮真想拎起领子将他丢出车外,此刻却只能板着脸斥道:“这样好笑?”
顾曦犹自强忍:“还不好笑?”
楚铮无奈叹了口气:“想笑便笑,难看死了。”
“哈哈哈……”顾曦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却见楚铮脸黑得如同一块铁板,急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才勉强止了笑,一本正经的委屈道:“是你要我笑的。”
裴台月哼道:“偷的又如何?偷到手才是人家的本事,你倒是想去偷,不怕给人剁了手?”
楚铮嘴角微窘,他虽自少时便被讹传出不少横行棘柳的霸王行径,但多半来自某人事后的栽赃陷害,实则楚燎家教甚严,他素日为人行事也最是端严,兼之武功超绝,许多同辈在他面前连大声出气都不敢,遑论说笑?若非裴台月语气天真,他还以为她故意在揶揄自己。
“她……哈,”深知他心思的顾曦见状笑得更欢:“她定是你命里的魔星!”这次却是笑得无法可止,连远远在车外的慕容德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禁一头雾水:“这人究竟是谁?师父跟前竟敢如此放肆?”在他的记忆里,即便是鲜卑各部首领面对楚铮时也俱是敛气屏息,等闲给他瞪上一眼,心里都要不住发毛。
殷仲文在旁道:“顾先生不是你们的人么?你都不识。”
慕容德不服气道:“我家人口这样多,谁全认得清?”
殷仲文当即惋惜道:“真难为楚大哥大老远地接他回去。六公子不知多稀罕他,临行时还让我好好保护。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建康,阿嚏!北方真冷。”
“既嫌冷干嘛还来?”慕容德先是有些恼,而后却笑话他道:“这才到哪儿!可惜已错过最冷的时候,若是过了沙拉木伦河再往北,只怕下巴都冻掉你的!”他逗趣似的上前伸手扫了把殷仲文的下颔,长睫闪着冬日细碎的阳光。少年看得一呆,给冻得发红的脸蛋更渗红了些。
楚镝怕他俩人再闹起来,策骑上前,却仍让了二人半个马头,不敢与两人并辔而行,出言解释道:“殿下,顾先生满腹经纶,陛下指定要他回来定有重用。更何况他是令君府上二公子,自鄢敏夫人那里论起亲疏,还是殿下的堂兄呢,自然是要接回来的。”
“是么?你倒是清楚。”慕容德闻言愣了愣才撇嘴道:“便是堂兄也是四哥的堂兄,与我什么相干?先是舅舅一句话不说丢下我就走了,师父又闷在车里陪他和那个……哼!”他此时已将窦滔视为生平最大的对头,一向依赖的人居然和他们同乘一车,直教这小殿下气不打一处来,闷闷说道:“好在今日赶快些便可到城郊驿站,待回了龙都,叫那姓窦的小子知道本殿下的厉害!”
这边慕容德放着狠话,车内的三人如何耳聪目明,裴台月闻言立即沉下脸道:“窦滔怎么惹了他?”她虽恨不得慕容氏满门皆灭,却对慕容德仍有几分旧情,一副要给他出头的架势,全然忘记自己面上戴着的便是叫慕容德深恶痛绝的那张脸。
“小孩子总是会为莫名其妙的事儿生气,理会他作甚?”顾曦说着看向楚铮:“唉,我俩是不受待见。却瞧不出,少帅一本正经竟还讨小鬼的喜欢。”
楚铮瞪他一眼,方耐着性子向裴台月解释道:“慕统领收到家书,因家中母亲重病赶回了东海,大约没顾上与他说明,心中不快罢了。”说着看向她手中秘籍,垂眸道:“师姊对你误会甚深,此事我并未同她提及。这心法是窦郡守私下给我的,若日后再见,你也不要同师姊说起。”
“哦?”心知慕舆为何离去的裴台月闻言眼珠一转,玩味一笑:“我害得他夫人如此,他竟不记恨我?”
楚铮道:“你自那些高丽人手中救了昌黎上百幼童,他自然感激。何况……驿馆中一场误会,累你受了伤,他也十分过意不去。”
“谢就大可不必,我只管杀人,救人的却是另有其人。至于过意不去……”裴台月将秘籍揣在怀中,敲了敲座下空格笑道:“窦大郡守怕是担心我一不顺意伤了他这宝贝二弟罢!”
“……”
楚铮垂下眸子,显然临行时窦源必有言交代,托他护着窦滔。虽也知将窦滔放在车内暗格里不大妥当,但他犹自昏迷,尚不知何时转醒,眼下为避众人也只得如此。且看裴台月向来的行事,若不顺她的意,说不定又要想出什么别出心裁的法子折磨人,到时窦滔说不定更要难过。念及此处,他抬眼道:“不过……郡守手里的只怕也仅是初层心法,再深的若非外公或是舅父允许,师姊也不会给他。你若真觉有用,我再回燕山为你寻来就是。”
顾曦在旁一手托着腮,一手把玩着象牙雕的香料盒,幽幽叹道:“燕山不传之秘给你转手得如大白菜一般,良心何在啊?!”
“干你何事?”裴台月道:“少帅都不心疼,你倒多嘴的紧。”
“我是替苏老爷子惋惜。”顾曦道:“孙女婿误入歹人之手,外孙更是……靠不住,晚节不保啊晚节不保。”
“少帅跟郡守大人可比你聪明多了,知道怎么保住窦二公子的小命。”裴台月莞尔笑道:“我若能顺顺利利运功疗伤,自然也就不会去寻人麻烦,少帅且放宽心。”
楚铮顿了顿,正如她所料,他只微微一提,窦源便主动送上心法,自然与他想到一处。这女子心思玲珑剔透,武功少有人敌,行事又往往出人意表,即便不是心上人,也是放在眼皮底下最为妥当。这样好的机会让她无暇他顾,又有楚铮情面在,窦源自是乐得成全。
正自想着,裴台月忽然靠近,压低声道:“少帅也莫忧,窦家二公子心地好,我不过借他这皮囊方便行事罢了。只瞧在你的面上,人家也不会当真伤了他呀。”
“我……我的面上?”她体香馥郁,呵气如兰,在这满车过剩的香气中显然愈发清新动人。楚铮不由一顿,却听顾曦在旁冷冷一哼。
深知她在以魅语术扰乱楚铮的思绪,顾曦的出声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他。
裴台月警告地斜了顾曦一眼,面对楚铮的笑容中仍带着几分暖意:“九玄功是燕山绝学,若不是得长辈看重的亲传弟子,旁人休想一窥堂奥。想来如非你要,郡守大人也不肯相借,因此嘛……我也不承他的情,只记你的好就是了!”她说话间探手想要按一按楚铮的护臂,以示感激。但她天生真气便与楚铮寒热相克,寒气稍一靠近,刚被顾曦出声惊醒的楚铮几乎本能般反手便捉住她的手腕。
裴台月当即吃痛皱眉。
她却没料到是真气之故,还当楚铮太过厉害,她内伤不轻,功力受制,魅语术已用的十分小心,却似乎还是给他瞧出端倪。看来以他内力之深,心智之坚,很难令其为己所驱,不由得有些泄气。
却不知她此刻虽是男子装扮,但车内皆是知晓她身份的人,无意避讳,她便也没有施展缩骨易形之术。因此当她那只如棉似玉般的手一落到楚铮掌中,楚铮当即心头一荡,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裴台月见他既不说话,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这样给人握着手她生平还是头一遭,一向心冷的人也不由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不自在的避了避他的目光,竟也忘了挣脱。
顾曦冷冷地看着面前相握的两只手,那手握在掌中是什么感觉他最是清楚不过,周身的冷郁之气莫名地越积越重,心房忽地一窒。
又来了?
难道是流火之日将近,令他的反噬愈发频繁?心中的臆闷无处排遣,又不能给楚铮瞧出端倪,桃眸中漾着的星海如一双精致的琉璃坛渐渐碎裂,他举手想要捂住崩腾不息的胸口,却太过仓促将手中的香盒直接翻入手炉。
“咳咳,你作什么?!”二人间的气氛正有些微妙,忽然马车中一阵浓香烟起。马车逼仄,香气登时浓郁至极,呛得二人一阵咳嗽,方松开了手。
顾曦舒了口气,脸上不见丝毫尴尬:“我冷得很。”
裴台月气道:“冷便将火拨旺些,将马车封得跟间牢房似的,想要闷死人还是呛死人?”马车内本就点着浓厚的熏香,既闷热又呛鼻,这下更是火上浇油。他们已然如此,真不知暗格中的窦滔感觉如何。
“这马车是我的。”顾曦强忍心中反噬之力,声音凉如塞上寒风:“不愿待便下去。”
不知他忽然间在恼些什么,楚铮见他神色有异,额上已渗出冷汗,扶着他道:“你……不舒服?”
难道是寒症发作了?
顾曦冲他笑得低沉:“这话说得及时,我真是……哪里都不舒服!”
裴台月眼神却锐利如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跟着笑道:“顾公子怕不是装病……在躲着什么人罢?”
“咳……”顾曦皱眉,镜心蛊虽然无双,却也不能把读心术也借了过去罢?
楚铮见状虎目猛然一睁,自从北上,顾曦便似整个长在了马车上一般,即便到了驿站,也从不下车,起坐全在车上,只隔着帘子使唤合卺,除了他与裴台月,更是拒不见人。且不知他何时起偏爱如此浓重的熏香,若非裴台月在此,他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得裴台月提醒,一切的异状也只能是这一个解释,他凝眸转向顾曦:“在躲谁?”
那表情显然是,有他在,还需要躲?
“她说什么你都信?”见他想都没想就直接质问自己,顾曦故意推开他,实则怕他察觉体内正在运功压制易心反噬之害。却仍还给他气得直想冲脉动手,生生忍了下来寒着脸道:“本公子是身有旧疾,不得见风!”
“是么?”裴台月笑眯眯地故意以手朝他扇了扇风,继续落井下石:“若真如此,岂非连呼吸都成了过错?我看呐,定是顾公子与身后车内那些作为国礼的姑娘们中的某位有了什么过深的牵扯,担心人家闻香识人寻上车来罢?”
“……”
她还是真是……会寻理由为他开脱!
顾曦原本还因担心会被楚铮察觉而显得有些紧张的双眸闻言立即变得迷离起来,意味深长地望向她,挑眉问道:“为何一定是位姑娘?”
裴台月靠近他幽幽道:“只有女子才对意中人身上的味道分外敏感,绝对……不会错认。”
“味道?”楚铮拧眉看向顾曦,眼带疑惑,这么久以来他们起坐一处,也没觉出他身上能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裴台月盯着顾曦,浓睫微微颤动,眼底有水波的流光荡漾而过,带着仿佛已将他看透般的得意:“是一种很特别的竹叶清香,将新破的竹芽浸在百年陈酒里酝酿出的味道,乍然间清新怡人,闻得久了,便知那是不管多重的熏香都掩盖不来的……诡谲莫测。”
顾曦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渗出寒意。
仍是大意,未料她如此心细。谷中毒雾弥漫,隐秘的各种气味可以恰到好处地将彼此的气息掩盖,倒觉察不出什么,到了外面却是另一番情形。好在身为楚楼风时与她彼此防备,在外也极少近距离接触,否则她此刻早已起了疑心。
楚铮审视的目光投来,顾曦硬起头皮心道先过他这一关,往后一仰,慵懒地展了展身子,只好顺着裴台月的话一副泄了气的样子道:“唉,就知道瞒你们不过。”
“所以……你把自己关在车里就是为了躲……躲一个女子?”楚铮语带愠怒,显然要是顾曦敢搞出什么珠胎暗结的事来非要捏死他才罢。
“额……勉强……算……算是个女子罢。”顾曦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扫过远处并行却无人敢乘骑的切玉与照夜的眼神中透着温和。白马浑身上下雪白如霜,虽见老迈,但奔驰跳跃仍如一尾矫龙,不减半分昔日豪情。他眼神微眯,心中恼恨,早该让裴台月将丁岩、薛显这两个混蛋打得再狠一些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谁让他们将切玉带来!
少时他常给父王托坐马前,最爱抓着她那长长的马鬃。孩童动手间有时不免失了力道,切玉也从不恼怒,更不曾将他甩跌在地。裴台月说得对,即便过去经年岁月,即便他已不是昔年扬鞭纵马的王府世子,他仍相信,只需一点细微的气味,身为大宛灵驹的切玉便能轻易察觉他的踪迹。因此他不敢下车,更不敢露面,他料不到切玉见到他时会作何反应,他更没想好,到时该拿什么说辞跟楚铮解释才可蒙混过去。
筹谋多年,出师未捷,可不能因为一匹马失了先机。
切玉似乎有感,忽然脚步慢了下来,望了望左右,不知在想些什么。顾曦慌忙将帘子拉下,朝裴台月身边坐了坐,明显要与楚铮保持距离,苦着脸点头承认:“本以为露水之情,谁知她不肯罢休,总不能娶回家罢?你倒是愿意娶个杀手头子作少帅夫人,我可不愿意娶件礼物回家摆着。既然不能逃便只能躲喽!”说着他朝楚铮眨眨眼顺口便道:“铮哥,兄弟一场,你可不能不管我。”
“铮哥……”
“带我回家……”
“宣英!”
楚铮一愣,脑袋仿佛给什么东西猛然一撞,只觉晕头转向,勉力晃了晃头,扶额陷入沉思。
“反正那些东西带人都丢了大半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又不少。”当他认真烦恼,裴台月建议道:“不如少帅徇私将人扣下,也算成全了一对有情人。对罢,顾公子?”
顾曦桃眸朝她一横,低语道:“若她真有此意,本公子自也乐意笑纳。”他瞥眼看了看楚铮的护臂,嘴角浮上一抹粲然的笑容,眸沉星海,幽幽地看向裴台月。
裴台月制毒的水平虽然有限,下毒的法子却层出不穷,车内香气太浓,他也不能确定她到底趁机抹了什么在上面,楚铮显然更未在意。但以她方才先以魅语术迷惑,还故意讨好的模样,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他只莫名觉得……
畅快极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裴台月眼神一敛,知道已给他察觉。见楚铮似在沉思她的话,尚未发现,她手底子夜针探入顾曦宽大的袖子,冰冷的针尖抵着他手腕,脸上却犹自抿嘴含笑,嘴唇微动,却不发出半丝声音,但那唇形分明在说:“敢多嘴就割了你的舌头!”
顾曦此刻心情大好,丝毫不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反而配合着刚要点头,便听车外马声长嘶,车忽然停了,楚铮猛然惊醒,脸色立即变得阴沉:“何事?”
对不起大家,年前累疯了,假期就放飞自我了,回归了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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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隐匿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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