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彼端之前》慕瓷三千

2、第一章：骨骑士的剑 归来的圣殿

　　第一章：骨骑士的剑
　　鼻端萦绕着极浅的百合香气，这味道似曾相识，却又一直想不起来它到底属于什么。
　　合上眼也能感觉到阳光的存在，他仿佛置身云层，也并没有血液过粘稠或干涩的触感，周身温暖而柔软，如同一个安然的午后。
　　他费力地调动松散的神智，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如同晨雾里的钟楼，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
　　他茫然地睁开了眼。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帕提西都在试图回忆起他睁眼后的一瞬间。
　　那时他知觉尚未回归，双眼涣散，一时间没能对准焦距，视野朦胧一片。他看见的不是温柔的光斑，而是一双模糊的、深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偏红的深褐色眼睛，眼神空旷而寂然，令他无由地想起雨后圣殿泥泞的花园。
　　少年一头漆黑的长发，穿着浅绿的治疗师学徒长袍，发现他醒后，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如同所有治疗师一般上前确认他的身体情况，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匆匆离去。
　　帕提西看清了他胸口的铭牌，克罗恩·博莱特。
　　博莱特……这可真不像是光。他不着边际地想。
　　醒来有一会儿了，他才恍然感到胸口牵连着整个右臂的疼痛，那时情况着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整个实习队也没有几人能够毫发未伤。
　　不过他没能发太久的呆，治疗师的长靴敲击大理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近，虚掩的门被一脚踹开。
　　“嗨帕克，你可终于落到我手上了。”金发银边单框镜的治疗师靠在门口，坏笑着冲他挑挑眉毛，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弗拉斯特唯一的小少爷，真难得看你如此狼狈——圣殿的实习真有这么难么？”
　　“哦……克劳林先生，”帕提西忍痛撑起上半身，艰难地笑笑，“见到你很高兴。”
　　“表情太勉强了。”亚伯懒洋洋地挥挥手，帕提西只觉得一阵温柔的风包裹了他，抑制住了缓缓回归的痛觉。亚伯双手环抱，在他床边坐下，“躺下，先生，你的情况不算乐观。”
　　“我的伤在右臂……”他试探着询问情况。
　　“哦，那个倒是小事情，”亚伯说，“养好了你照样是个威风凛凛的弓箭手。比起这个，我很好奇，你们在实习中到底遭遇了什么？要知道，圣殿从不让学徒涉足危险。”
　　“我想您有空可以看看我们的实习报告——”帕提西说，“回忆是件费体力的事情。”
　　“好吧好吧，那我们来说说你。”亚伯在空中画了个简单的光阵，“你刚被送回来的时候糟糕透了，致命伤在胸口，被一根手骨洞穿，已经开始出现黑暗污染。我们为你处理伤口的时候居然洗出了一只巴掌大的蜘蛛。”亚伯懒散地挥散了光阵，“不过这对你而言并不算什么，现在回到了圣殿，沐浴在圣光下，你又出身于光明贵族世家，去净化之泉里泡一泡就好了。”
　　帕提西勉强地笑笑。
　　“但是你如果还想当一个威风凛凛的弓箭手，我建议你安静地休养直到从我这里拿到痊愈书。”亚伯说，“否则——”
　　他说到一半，帕提西看见了门外学徒的半个身子，犹豫着往里看。
　　亚伯也察觉到了，止住话头，他垮立刻下脸，露出一副抓狂的表情，“哦天呐，看来我们的圣光之剑醒了——说真的，我恨不得用镣铐把他锁在床上，他的苏醒会让整个治疗室翻个底朝天——我得去看看。”说着一撑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随手揉乱了学徒的黑发，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治疗师一阵风似的刮走了，沉默随着他后脚的离去而到来，小学徒愣愣地站在门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好……”帕提西刚准备开口。
　　学徒带门离去。
　　“……”帕提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哦，看他漆黑的长发和柔软的脸庞，那真是个有着东方韵味的美人儿。”有人阴阳怪气地捏着鼻子在他身后说。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帕提西不由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同情了一下治疗师先生，回过头，少年顶着乱糟糟的金发，灿烂的金绿色眸子熠熠生辉，他挂着一条打了石膏的手臂，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这并不能拦着他上蹿下跳。他坐在窗户上挤眉弄眼，撩着窗帘轻快地吹了一个口哨。
　　那真是一道光，他仿佛永远披着朝阳，有他的地方从来容不下阴霾。
　　“艾尔，我想你需要好好休息。”果然这家伙只有在睡着之后最安宁，只要他睁了眼，就必然风雨无阻地闹事。
　　“你伤的又不是脚，别娇弱得像个小姑娘，一直躺着不嫌无聊么？我们可是九死一生通过了实习，我敢保证，这次沙文先生一定得给我打A＋！”艾伯特·尼布莱德，圣光之剑，尼布莱德家族的未来之星大言不惭。
　　“我想如果沙文先生还清醒的话，你大概可以从这个美好的梦中醒一醒了。”帕提西凉凉地说，“你的A＋来自什么？你脱手的剑还是藏在沙文先生帽子下的蜂窝？”
　　“听说蜂蜜有助于生发，我只是想拯救他光秃秃的头顶！”艾伯特手舞足蹈地争辩。
　　“真希望他能喜欢你的好意。”帕提西抽了抽嘴角。
　　“他会的！”艾伯特信誓旦旦，“比起这个，实习结束之后你就打算这么无所事事么？我们需要party和香槟！”
　　“帕克——该死的，艾伯特那家伙在你那儿么——”治疗师愤怒的咆哮声在走廊里回荡，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艾伯特脸色一僵，急匆匆甩下一句“晚上老地方见”，便转身跳下窗台。
　　与此同时，亚伯“砰”地推开门，双手叉腰，瞪着眼睛扫视室内。
　　就在帕提西斟酌着怎么开口的时候，窗台下幽幽的呻吟传上来。
　　“我靠——救命，我的腿……”
　　——
　　“是的……当时的情况着实出乎我们的意料。”校长的办公桌后，乔迪·沙文递上了他连夜写出来的报告，“南部森林一向被圣殿视为安全领域，我们已有二十多年带队实习的经验，然而本次的突发状况却前所未有。”
　　光秃秃的脑门和银灰色的大胡子让他看上去年纪不小，他一身考究的灰西装，海蓝色的眼睛藏在金丝边眼镜后，腰杆挺得笔直，一只翠绿的鹦鹉站在他肩头左顾右盼。
　　然而他的年纪着实不算大，他才四十出头。学生时代的沙文也是个标志的英俊少年，只不过一次魔法事故让他头顶的毛发移居到了脸上，而头顶自那以后寸草不生，一代美男就此陨落。
　　而办公桌的另一端则是个皱巴巴的老者，须发纠缠不清，上下皆白，只露出一双几乎褪尽色素的眼睛，纯白的长袍衣摆和领口都镶着金边，这身本该优雅的行头穿在他身上有些不伦不类，即使毫无污瑕也显得皱巴巴的。
　　“请说重点，沙文，过程先省略掉吧——你们看见什么了？”老者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雾霭蒙蒙的清晨。
　　“好的，先生……”被打断的沙文先生顿了一下，“呃……我并不清楚它被称作什么，”承认学术上的缺陷让他有些局促，原本准备好的稿子被突然撤掉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从学生时代起他就不擅长这类的报告，他使劲回想当时混乱的场景，试图描摹那怪东西的全貌，“它……呃，它拿着剑，对，剑——它的剑仿佛人的骨骼，从肩膀到指尖。我没有看清它的样貌，它们笼罩在黑雾中，大约有三只，头上带着头盔，竖着红缨，还带着紫蜘蛛。它们似乎还有四只脚的坐骑，啼声像马鸣。”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劳驾，沙文，看看你左边的书架，有一本书脊空白的书，请帮我拿过来。”
　　在沙文转身去找书的时候，校长用干涸如枯木的手指捏了一阵风，身后拉紧的窗帘忽然被吹起，一轮满月挂在窗外，皎皎无瑕，清辉万方，万籁俱寂，如同无数个曾经的夜晚。
　　“先生？”
　　“骨骑士。”校长说，“那是骨骑士，在很多年以前，南部森林确实有骨骑士出没……”他轻吁了一口气，“可那也是三百多面前的事了……”
　　“而它们今天又回来了？”沙文问道。
　　“谢谢你。”校长接过这个小老头手中的无名书，“你看清了它的剑，它伤了你的学生们么？”
　　“……是的，是我的失职，我为此检讨。”
　　“是谁？”
　　“帕提西·弗拉斯特，先生。”
　　“弗拉斯特家的小少爷么？代我向他问好，祝他早日康复。”校长翻书的手微微一停，“等治疗师允许他出院了，请把请柬送到他手上，我想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