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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曾记那年瑶 ...

  •   曾记那年瑶光,青春里一切仿佛记忆深处脸角不起眼的一颗脓胞,恍然迸裂,直击得人措手不及,尚未体会那疼痛,又在兵荒马乱里,不得不错着脚,独步前行,转眼已过十年。
      十年流光,一如指尖细沙,一晃而过,过去岁月俨然走马灯上旋转的记忆残片,只有独自醉了酒才拼命在脑海深处熠熠发亮……

      可以想象三十来岁左右的黄毛,一脸严峻却满身吊儿郎当的清瘦大叔样,脸上挂着常年不褪熬夜不睡的黑眼圈,头发凌乱如茅草,泛黄的指尖夹着半根香烟,趿着人字拖,在烟熏缭绕里闲散穿越那清晨泛着薄雾的巷弄,他靠着死去爹妈留下来的一栋小破楼,半死不活的收租过活。
      小武如今也回来,当年一念之差跑去当兵,七八年不见踪影,曾经回春巷子里的孩子王,小武终于也回来了,他早先两年便退了伍,后当了三月保镖,接着跑去某厨师学校进修了两年厨艺,一手厨艺不好不坏,嗯,如今终于回来了。
      八年军旅生涯,小武更加抽高,人也越发壮实,端的一身皮糙肉厚,每个身心疲惫的夜晚,梦里也只有洋子顶着一头黄毛,脸上洋溢着灿烂掩不住的笑容看过来,武哥,武哥的唤个不停,勉强成为这苦闷生涯中的一盏明灯,唯一的那点慰藉。而随着他目光越发凝实,小武也渐渐明白了魏西跟丁洋在自己心里的差别。
      他在隽秀的魏西身上头一次了解到了同性也能爱慕,思恋;而丁洋,洋子呢,那个傻乎乎朝自己笑着的洋子,这一天一天过去,他有没有想起我,有没有在梦里看到过我……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他满心期待着,盘算着怎么重逢,如何再见之际,三十而立的小武热血澎湃的闯下清晨的公交,扛着有限的行李,还没走远,便一眼在街对面热气腾腾的人群里,认出了围在里面等着买豆浆油条的丁洋。
      没有记忆里的那撮黄毛,没有脸上习惯的笑,像是大冬天里冷冽寒风闯入那温棚,将那瓜果茄子打成这幅蔫蔫模样,眼角挂着强撸过度的黑眼圈,整个人瘦瘦的呈现不自然的一分惨白,这,这完全不是小武,记忆,热爱过的那个洋子。
      当初那个傻愣愣总傻笑着两眼亮晶晶望着他,那个追着喊着武哥的青葱少年,被眼前陌生的男人藏到哪里去了。

      对方一手端着豆浆,一手握着油条,蹲在街角低着头,像无数陌生的,形容各异的路人们一样大口吞吃,那吃相也不甚雅观,仿佛饿了几千年的凶兽,狼吞虎咽的,直到终于明确了头顶上那抹温柔金黄的晨光猛地被遮挡,才缓缓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了过来,嘴角泛着油腥,唇边沾着白色的豆花。
      似乎怔愣了很久,究竟是认出他,还是没认出他,就在小武浑浊着呼吸,与胸腔狂跳不已的心脏,正要开口时,对方猛地站起身来,撸起袖管毫不在意的往嘴角一揩,便端碗走到一旁,将那白瓷碗往碗碟成山的木盆里一送,跟着转身往小巷子里走去。
      小武几乎暴怒的待按住他,抡起拳头狠揍。
      但那耀眼晨光中,对方忽然侧头,轻轻瞥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又转了回去。
      眉毛眼睛鼻子,就连嘴边微微的纹路都堆满了岁月的笔划,小武满腔的愤慨便在那漠然一瞥中突然熄了火。
      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穿越那弯弯折折的巷弄,然而清晨里,锅碗瓢盆,泼水声,打招呼声,面条腾的入锅的声音,小孩子打开家门,回望一眼,我上学去了,各种各样声音随着城市的苏醒而不断的嘈杂起来。
      丁洋随意走到一棵大树下,蹲下身去,他捂着嘴,轻咳了两下,接着胡乱从怀里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小武一时仿佛也迷了神,他着魔似的在对方身畔蹲下,一如十来年前,一如对方脆生生的喊着武哥。
      心里之前所有的盘算,所有计划都在相遇的一个照面激荡得粉碎,小武且在他不断膨胀着的心跳声中,仰起头,低声诉说着。诉说着一切,诉说着过往,诉说着相思,诉说着未来,他不可控制的低语着,明明知道要不好,却又无法控制着不去开口。
      完了,两人陷入一阵沉默,丁洋皱着眉,小武偏头打量着身旁那棵歪歪扭扭的大槐树,树皮上刻着多少年前熟悉过的字迹,丁洋却忽然侧目,眯着眼睛朝他脸上喷了口青烟,且轻弹指尖的烟灰,皱着眉,唔,哥,你知道我向来讨厌当兵的。
      这一句话便斩断他的所有前途退路,跟着便抖抖烟灰,站了起来,跟个瘦竹竿似的。

      也因着这句话,小武即便回了家,生锈的钥匙缓缓转开那封尘十年的旧屋,家具沙发,父母曾存在过的一切安安静静的覆着的厚厚的灰,俨然随着这个鲁莽男人的一头闯入,在阳光里慢慢扬起又飘落。他一整个大晚上便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之前所有计划在遇见洋子那霎那被狠狠击碎,换来的只是整夜的不安,彻夜的郁躁。
      如今对方俨然不是记忆里那个少年,改头换面的叫小武几乎恨不得狠狠摁住他肩膀,赤红了双眼,呼哧呼哧低吼着,换回来,你换回来啊,可洋子,即便在梦里,对方也只是寒着脸抬头木楞又平静的望过来,俨然一个早在岁月中生疏,瓦解,不复熟悉的陌生人。
      小武睡得极不安稳,隐隐约约追忆起自己生疏的过往,与父母的分歧,直到二人离婚,直到这间自己从小长到大,在青春期里不断逃避的屋子,终于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清晨第一缕的阳光里他迷迷瞪瞪瞪大眼睛,彻底醒悟,对方从头到尾心底约摸从未有过他,十年的盘算,十年的想象,只不过是场梦,像个笑话,总也得演完,笑完了。

      生活依旧继续,回春巷不知不觉变了样,师傅开过那家修车行早被更光鲜亮眼的店铺取代,生活在巷弄里的人们也不断变换着造型,丁洋自是看不出过往的半点痕迹,小武跑去了当兵,身为私生子的付则也终于得愿离开了格格不入的巷弄,据说被丢弃过他的老子接回了家,唯一不变的只剩当年被他爸摁在桌板上揍了一圈又一圈的小丙,他整个人带着几分邋遢,显得微微发福,头茬粗硬,脸上泛着油光,眼角含着常年的惺忪,跟过去一样,仿佛停在哪里就能随意睡着。
      小武觉得自己终于心静如水,大约也明白当年无数个当兵的夜晚梦里少年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期盼,现如今,纵使透过那坑坑洼洼的马路看到对面偶然走过树下的那道熟悉身影已能面不改色,间或不小心正面碰上,彼此也只不过短暂对视一眼,进而转开。
      想必自己酝酿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也在这铁一般的事实跟前烟消云散了。

      两人一道去看装修材料,小丙边走边四下张望着介绍附近的巨变,武哥,还记得咱们初中一起租过武侠小说的书铺没,现在没了,就那儿,改成了家饭团铺子,里面东西卖得老贵,还有,你看,对面整了家茶楼,知道不,里面可全是竹子装修的,那叫一个装逼得不行,呵呵,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你知道为啥,嘿,这可是咱们附近出了名的姻缘楼,好多对小年轻大姑娘都是在这里相亲成的,你看啊,我也老大不小的了,我家老头儿啊草!他突然失声痛呼,难得的瞪圆了平日里惺忪的眯眯眼。
      小武顺着他颤颤巍巍哆哆嗦嗦的手指望过去,透过那澄澈倒映着青天白云的透明玻璃,一眼就认出坐在窗边穿戴得人模狗样的丁洋,心底那股无名烈火蹭蹭蹭的就往上蹿。
      小丙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他他他,遥遥指着丁洋他个没完,小武满腔怒火更是在那一声声他他他中飞快的熔断了心底最后一根保险丝。
      如何冲过车来车往的马路,如何闯进那装潢典雅的门店全不记得,茶楼里的竹纹装饰也全都没被看在眼里,心底仅剩的那个念头,不断在他翻涌着的怒火里炙烤着的,便只剩下:居然去相亲。相亲!相亲!相亲!
      老子前两天才告白,今天就当着我面跟其他人相亲,目光甚至不小心瞥到坐在对面窗户阴影下的男人,小武更是目眦尽裂!他咬紧牙关,二话不说,冲上前一把抓起丁洋手腕就往外走。
      丁洋大惊,被拖着踉跄了好几步,抬头一见他便面色惨白,奋力去掰他锁在自己腕间的铁掌,却没掰开,整个人给半拖着出了茶楼,脸色更是一点点的涨红。
      这两人一前一后,还难得的都是男的,幸好下午人不多,来来去去的车流也没空跟这对野鸳鸳计较,就只剩下小丙自始至终半张着嘴,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目瞪口呆的打量着他们。
      一个强硬拖拽,一个拼命挣扎,那画面甭提有多感人,直到二人走出那幢想想就令人冒火的姻缘楼,站在大街上大眼瞪小眼,小武才渐渐冷静下来。

      他伫在大太阳下,用力平复满腔的怒火,得十分克制才能不用劲去捏碎他手里那人的腕骨。
      “你干干干嘛,别老动手动脚的,烦!”丁洋一边掰着小武的铁掌,一边低声嘶吼着。
      “你相亲。你相亲!你相亲!”小武来来回回也就重复这一句,他眼睛都红了,按住对方一边肩膀猛力摇晃着。
      丁洋瞬时抖得跟筛子,他又猛烈挣扎几下,依旧没挣脱,气得满面通红,忽然冲过来往小武膝盖上狠狠踹了好几脚,小武让也不让,整个人硬得跟座小山,只用眼神恶狠狠的剐着他。
      “老子跟人谈租房,干你屁事,干你屁事啊,啊啊啊啊!”丁洋气得又是一阵拳脚相加,“你捣什么乱,还让不让人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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