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全世界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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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趟从H城西站到H城站的客车，每人20元，全程40分钟，隔半小时便发一班车。它拉载着无数从全国各地纷沓而至的赶路人，日复一日，从不停歇。
此时，林袅袅正坐在这辆客车的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窗子被雨滴打得模糊，街边的景致也看不太清楚。
她邻座是个陌生女人，全程都在专注地看着手机里的电视剧，时不时笑得花枝乱颤，随着车好几次越过座椅朝她挤过去。林袅袅浑身僵硬地朝窗子边挤一挤，双腿并紧，恨不得贴在那笼起一层薄雾的窗户上。
车上的人们大多昏昏欲睡，带着一身的疲惫瘫在狭小的座椅中，随着客车的行驶偶尔左右摇摆。疲惫是相同的，人们的心情却各有各的不同。
林袅袅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正值大四，站在岔路口的学生们纷纷做出选择，对自己道路早做好规划的人自然不用发愁，按照计划，一步一步走就是。最难的便是那些直到现在还茫茫然的人，一时深造一时就业，一头雾水。
家中父母希望女儿能留在老家H城，一向温顺听话的林袅袅这次却出其固执，要留在大学所在的城市，机遇与挑战齐在的S城。母亲宋慧莲对她明示暗示，威逼诱哄轮番上阵，最终还是因她沉默的消极抵抗让步。
她不是不想留在家中陪伴父母，只是她不能这么做。
“姐姐，以后……我要进正阳集团！听奶奶说，进正阳的人都是人中龙凤，我也要当人中龙凤！”
夏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进来，林袅袅手中牵着一个男孩，男孩背着书包，一蹦一跳。树叶的影子投射在他脸上，使得他挂着细碎汗珠的面孔忽明忽暗。他抬头朝她笑，像拂过面的三月春风，像微曦的晨光，满腔热情，纯洁无垢，是天底下最善美的天使。
她曾在多少夜晚梦回这栩栩如生的场景，每每醒来已泪湿枕巾，满腔的悔恨和留恋最终化为动力，支撑着她在星与月的陪伴下，度过无数个刷题看书的漫漫长夜。
自从那场祸事起，她誓将弟弟的梦想定为自己的目标。他不能完成的，让她来替他实现。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背井离乡却不能述诸于父母的原因，她害怕勾起父母伤心的往事。
只是，旁人只知林袅袅出身名校、学习优秀，却不知她有一致命缺点——不会同他人交流。
与不熟的人交谈相处，她会胡思乱想，脸红心跳，紧张至极。她生怕惹别人不开心，紧张之余，行事更加小心翼翼。而往往，她对自己时时刻刻的紧张注意却令她的行为举止矫枉过正。
她是土生土长的H城人，去火车站宁愿去离家比较近的西站坐直达班车，只因她不愿在公交上同他人挤挤挨挨，也不愿独自面对出租车司机的喋喋不休。
认识林袅袅的人对她的评价，多是内秀害羞，小家碧玉，比较宅。
也有人曾酸溜溜道：人家林袅袅是谁啊，学霸嘛！一般人能入她的眼？哼……跟你打招呼，你配吗？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听此一说，颇有些恍然大悟，平时来来往往看待她的眼睛不免带上几分异样色彩。
林袅袅并不知道别人已经给她贴上高冷的标签，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敏感自厌的情绪时时包围着她。她没有读懂别人心中对她性格形象的定位，却读懂了别人眼中的冷漠。
她对外界的纷繁心生期待，伸出手时却被冷漠的猎猎罡风伤害得体无完肤。
事实上，“高冷的”林袅袅往往很远就看到认识的人，从看见的那刻开始，便触发了一级警报，脑子里回闪过千万条弹幕，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的正经模样，外人仅能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几分摇摆，任谁也不知她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
“该不该同他们打招呼？毕竟只见过几面……万一人家不认识我可怎么办，岂不是很尴尬？”“我该走在哪开始跟他们问好呢？又该说些什么？只挥挥手，会不会很傻……”
“人家和朋友在聊天呢，打招呼大概会打断他们的交谈吧？那还是不要打招呼了……”
这样想着，短短几秒间，她同别人便擦肩而过了。有几分失落，也松了一口气。
“好在没主动打招呼，贸贸然上去就尴尬了……诶，但她上周还找我借饭卡了，转眼就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嗯，大抵是太忙了吧，学生会的呢。”
遇到这类人，她再次远远望见时的反应就是躲着走，能绕开就绕开。因为她摸不准人家到底认不认识她，招呼该不该打，或者她该如何正常又不失礼貌的寒暄。
她害怕自己的一腔热情被扑冷水，于她来说那是入骨的难堪，是不被认同的证明。她抵触这种挫败，最好的方法就是逃避，最好逃到没有人的地方。
因为失望的次数较多，久而久之，她对同别人打招呼也充满消极情绪，她情愿不要遇到认识的人。她讨厌人多，讨厌喧嚣，内心向往一个宁静和平的世界。
然，偶有同学朝她打招呼，她心中也是乐开了花的，能高兴好几天。
“这人真好，笑起来真甜。”
只是偶尔有人招呼她，也并不能改变林袅袅的朋友个数等于零的事实。毕竟和人交友是比打招呼更复杂一百倍的事情。
当然最让她头疼的便是在大庭广众下进行演讲、自我介绍和新人所谓的才艺表演。只要想到这些场景，她就汗毛竖起，冷汗层出。在她眼中，台下人的目光像X射线一样，将她整个人看透再穿透。她的局促僵硬、她的语不达意、她的磕磕绊绊，全都被他们默默记在心中，嘲笑了个遍。
林袅袅好读书，爱思考，头脑中有思想有见地却害怕言说。当今社会，人人都在推销自己，有一分说成十分，有十分说成一百分，仿佛只有这样大家才能有个好出路，成为人上人。而林袅袅这类有口难言，有口不会言，有口言不出的人恰恰同主流相反，如同逆水行舟，生活于她们便要比寻常人难上几分。
评选党员的时候老师想不起来她，班级活动的时候同学想不起来她，甚至连室友有时候都会忘记她。
譬如，室友假期归来时带了一堆伴手礼，等林袅袅晚上从图书馆归寝，室友看见她时，室友才惊呼自己忘了给林袅袅留一份，不小心全发完了。
看着室友歉意的双眼，林袅袅只能笑着对她说：“没事，你玩得开心就好。”
好在21世纪有第三次科技革命。我们网络一线牵，相聚在空间。
林袅袅高中时曾求助于网络，有热心网友告诉她，这种情况大概是社交恐惧症，鼓励她多多出去交往。
热心网友说：“有人说过，敏感的人，总爱为他人的痛苦着想。但请你不要着急，总有一天会有人像我一样发现你灵魂深处的可爱与纯洁，朋友会来的，爱人也会来的。你若不嫌弃，我倒是可以当你的好友。”
年少无知的林袅袅被网友的一席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坐在电脑面前涕泗横流，申请了□□，添加这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友。
热心网友的网名是“HOT fire”，林袅袅亲切地称之为小火苗。小火苗自称大林袅袅8岁，是名高中语文老师。
高中语文老师，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可人。林袅袅自动将这位网友幻化成一个长发飘飘，如雨巷里的姑娘一般的形象。
在她的帮助下，林袅袅更加了解自己，也更加了解网络这个东西。小火苗让她知道自己的症结所在，但人总是难以踏出舒适区，小火苗鼓励她做的都是她深深排斥的事情，她一面应承着多出去走走，一面沉迷上网无法自拔。
她上贴吧，看博客，逛论坛，翻人人，也不敢多留下自己的评论，只是默默的做一只窥屏党，就仿佛自己在和他们聊天一样，分享着他们的生活。
当时正值高中，宋慧莲女士望女成凤心切，每次看她上网就会拉长了脸，但看她成绩没下降，却也没说什么。
偶然有一次，学校邀请了某某教育专家来给学生家长们开讲座。宋慧莲最热衷于参加各类女儿的班级、学校活动，从小到大，一次都没落下。一听学校通知，她忙不迭跑去听专家讲教育经。
可巧，教育专家这次讲的是关于青春期孩子们迷恋上网和网恋的专题，一开始就讲了一个花样少女被网友骗身骗心的新闻。PPT上的大字看在宋慧莲的眼中，每一个都触目惊心，因为女儿的缘故，她对这些失足少女抱有十二万分的同情与惋惜，同时痛恨那些骗子们，觉得将他们碎尸万段后打入十八层地狱都不为过。
但当她联想到女儿近日来与日俱增的上网时间，她路过时偷瞄到的电脑显示器页面，以及滴滴滴响个不停的□□示音，心顿时凉了一半，学校礼堂舒适的座椅也让她坐如针毡。
她可爱又乖巧的女儿一定是被骗了。
顾忌到女儿的自尊心，她没有揭女儿伤疤，一回到家中，直接断了网线，又骗林袅袅说家中网络线路有问题，不能修理。林袅袅信以为真，觉得失落又焦躁，不能上网就算了，她还失去了唯一的朋友。但在母亲不动声色的监视下，她即便想去网吧同小火苗道一句感谢，都没有机会。
等她再有机会上网时，已经是两年后。人们都不再用那只胖企鹅，改用一款绿油油的社交软件，小火苗也消失在茫茫网络之中。
全世界只有小火苗和她知道，林袅袅有病，一种不能和人正常交流的病。
*
到站了，外面的雨还没停。车上的人活过来，都站起身，开始往门口涌去，一点点挪动，只有林袅袅还坐在后面，直到车上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她才从前门走去。
雨不很大，却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等进到候车大厅，林袅袅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候车厅人多，对比外面凉风嗖嗖，候车厅堪称温暖如春。林袅袅拍拍身上的水珠，拨了拨头发，将哈了气的眼镜在衣服上胡乱擦两把，循着指示牌行至候车室。
候车室里人满为患，一排排座椅上要么坐着人，要么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连过道也塞得满满的。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表情麻木。通风不好，到处弥漫着烟味、方便面味，还有给小孩冲的奶粉味，复杂又憋闷，是尘世的味道。
林袅袅环顾一周，小心地提着行李不碰到别人，行至大厅的一根柱子前，将行李放好靠在柱子上，松一口气。她看时间，还有半小时开始检票。
空气是难闻的，四周是嘈杂的，人影幢幢，都是陌生的。
林袅袅低下头，拿出手机，想着撑过半小时，就能上车了。上大学后家中为她配备了智能手机，林袅袅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变成一只手机狗。
只是手机里通讯录只有林氏夫妇孤零零二人，他们在女儿的手机中仍是一对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紧紧并在一起。
微信和ｑｑ也都只是摆设。她没有添加任何人的社交账号，或者说，没有任何人添加她的社交账号。
她看手机的专注程度，仿佛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挚爱。
忽然，一道尖利的女声传入林袅袅的耳朵，许多看热闹的人也往这边探头探脑。
林袅袅抬起眼。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双眼通红，声音嘶哑，“你是个死人吗？你们吃的喝的住的，哪个不是我赚钱买的，迟点回家怎么了？你妈那么污蔑我，你都看着不管。我真是瞎了眼才嫁到你们家！”她边说，边把旁边铁青着脸的丈夫推搡两下。
她旁边的男人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看好戏的眼神，脸更黑，两道眉毛倒竖，瞪起眼来，“你瞎叫唤什么？你就有理了？”
女人不依不饶，“你什么意思？”
男人大概不想将家丑抖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面对女人的质问一声不吭。
“是不是？你是不是也是那么以为的？”女人说着，又将旁边的人推两下，声音颤抖，带着掩不住的哭腔，“你还有没有良心了，我为这个家做了这么多……”
男人从衣服里掏出烟盒，对四周打量的目光恍若未闻，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林袅袅不安，攥着手机的手发白，仿佛身处暴风中心的人是她自己。
目光游离间，一个红衣男子闯入了她的视线。
他穿着一件红色T恤，在这样的深秋雨天里，显得单薄不已。那人坐没坐相，将整个上身完全瘫在椅子里，松松垮垮佝偻着身子，却仍像座山，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伸得老远，将整个过道都快占满。他体格高大，拥有一具结实的，强壮的，年轻男人才有的身体。
那人聚精会神玩着手机，对胳膊旁的哭泣和争执，连一个眼神都没瞟过去，没有探寻，也没有好奇，好像别人说什么，别人想什么，别人做什么，都与他无关，和周围人形成鲜明对比。
明明坐在争吵的夫妻旁边，还能那么旁若无人。
林袅袅心生艳羡，心中唉声叹气的想：我就不行，老被人影响。
他露给林袅袅的半边脸，棱角分明。他的眉毛粗黑浓亮，人常道有这样眉毛的人极重感情，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思及此，林袅袅倏地收回视线，一双眼盯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一时间头脑有各种思绪略过，乱糟糟的恍惚，脸却悄悄红了。她觉得很奇怪，并为这奇怪感到不安。
周围人的视线仍时不时在那对夫妇身边打转，热闹嘛，不看白不看。
那女人仍在啜泣，追问，她想要获得一个答案，看着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心中苦不堪言，想起他刚才对自己的质问，她觉得齿冷又可怕，觉得自己的青春和真心都喂给了狗。
怒不可遏，她扬起手，“啪”地一声甩在男人的脸上。
“你……你真不算个男人，你不敢说？哼，不就是以为我给你戴绿帽了吗。”女人似哭似笑，难堪至极，“我真是太天真了，竟以为你是相信我的。也对，你们是母子啊，怎么能想不到一块！瞎了我的眼……离婚！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房子都是我买的，你到了Ｓ城就给我滚出去！”
周围都静下来，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皱眉，却都不加掩饰地朝这边张望，唯有二人身旁的男人仍在低头看手机，专心致志。
男人震惊，额头的青筋都在跳动。
“天天三更半夜才回家，早不知道被几个奸夫给上过了，不要脸的……”
边说边扬起手臂，朝女人挥过去，林袅袅害怕地闭上眼。
只是他刚扬起手，有人就从后面将他的胳膊紧紧攥住，力量大得吓人，他一动不能动。
“兄弟，这能赚钱的好老婆，抱大腿都来不及，怎么还上手了呢？” 一个男人开玩笑般说道。
林袅袅心一松，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场景，心道：是他。
她略过那人一眼，又慌忙转移视线。
争执中的夫妇双双看向那人，也都是一愣。男人的胳膊仍被架在空中，他愤怒地拽了几下却没拽出来，周围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
“关你屁事，哪远哪待着去。”手上拽不出来，嘴上却还在逞强。
穿红色Ｔ恤的男人没理他，径直对哭泣的女人道：“你要是真想离婚，欢迎到S城远东律师事务所，给你做免费咨询。我们所的律师技精，人好，保管你跟他离婚吃不了亏。当然，你要是不想离婚，就当我刚刚在放屁。”他边说，手中力气又加大几分，看那男人脸都白了，才松开手，重又坐了回去。
“哦，忘了说，我最见不得打女人的男人，还吃软饭。啧，真有意思。”
他摇摇头，半挑嘴角，满是不屑与嘲讽，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玩手机。旁边的男人脸刷白，抱着胳膊，敢怒不敢言。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也发出几声哄笑。
女人仿佛被陌生人的言语给吓到，赤眼呆呆静坐，只传来时有时无的啜泣声。男人灰白着脸，颓丧的坐在那里，时不时握握手腕。二人心底或许打着算盘，或许回忆过去，却都不再言语。
一切都归于平静，火车站又恢复熙熙攘攘。
这时，大厅的喇叭上播送开始检票的信息，候车室的人们开始喧闹起来，纷纷从自己的位置上起来，大包小包的往里面拥去。
林袅袅瞬间被淹没在人海中，她紧紧贴在柱子上，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她着急，皱着眉头朝里面翘首望去，却只能看见一个红色背影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电脑包，隐隐绰绰消失在其中。
周围是喧闹而又充满烟火气的场景，人来人往此处即为转折点，没有人会在此驻留，大家都是过客匆匆。
林袅袅心中滋生出几缕微不可见的失望和怅然，也朝着检票处慢慢挪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