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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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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的时候我15岁,刚从初中毕业,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林城四中。印象里面记得相当清楚,当我怀揣着录取通知书前来报到的时候,正巧赶上了入秋之后的第一场细雨。
缠绵的细雨下了很久,久到空气之中都弥漫起了雾气。学校的校牌挺立在稀薄的雨幕里头,看上去就像是从迷蒙的海面上缓慢浮出的灯塔,真实却很遥远。
我撑着伞站在马路的对面,注视着学校里的学生们从一个只开了一半的自动式校门中进进出出。在没有打开的另一边,伸缩门前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细小的砂石和大块的破碎瓷砖——当这些东西从校门外那面年久失修的墙体上掉落下来时,我刚好来到街边,目睹了全部的过程。
很诧异过了这么多年以后,我还能如此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幕场景来。不过无法否认的是,每当我想要回忆起某些关于林城四中的往事时,脑海中的画面必然要先从地面上的那一堆瓦砾碎石开始,就恰同我一直以来的生活,破碎并且狼藉。
说起来林城四中也是一所名副其实的老学校了,从我父亲他们那一辈人开始就在这里求学。几十年风雨飘摇,不光有让人感到压抑的所谓历史沉淀感,遗留下来的还有一幢幢斑驳的老楼房,以及矗立在教学楼之间的一颗又一颗粗壮的梧桐树。
我记得很清楚,当我初次踏上那条被梧桐树的树荫几乎遮盖殆尽的蜿蜒小道上时,湿漉的地面上四处堆积着泛黄的落叶。一眼望去,仿佛像看到了整个夏季残留下来的锈迹。
我一路向前漫步,踩在那些丧失了生命力的枯叶之上,带起一点水渍,然后把它们碾得更碎。泥土的腥味刺激着我的鼻腔,雨势开始变得微弱,但是水珠滴落的声音却依旧滴滴答答地在耳边萦绕不停。
也许正是这一场秋雨的缘故,以至于后来的我无论如何开导自己,总是无法打心底里爱上这所学校来。虽然也未曾厌恶过,可那似乎又是因为其他的种种缘由,说到底了貌似都跟这所学校的本身并无关联。
因为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林城四中的中考录取分数线高得厉害。跟市里另外两所几乎齐名的学校相比,这里的录取线足足高出了60分,为历年之最,致使很多第一志愿填报了这里的学子们遗憾落榜。
我是属于那种万分幸运的学生,刚好踩着录取线考了进来。然而纵观我的整个中学生涯,自己其实远不是名义上的所谓的好学生。相反在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当中,我的考试成绩都只能游离在班级的平均线附近。虽然不至于垫底,可绝对算不上好。
所以当我回到初中的班主任那里索要录取通知书时,班主任才会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将通知书递给我,末了还不忘鼓励我到了高中好好学习,说是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的好运。
她说,班里有好几位平时成绩十分优异的学生都落榜了,如此看来就更加彰显出我这纸通知书的得来不易。她勉励我,到了高中要一改以往的懒散,要奋发向上,争取与那些正经考入的全市最优秀的同学们齐头并进。
于是我就想到了在距离中考还有一个月时被她叫到办公室的某次谈话,同班上好几位中考无望的差等生一起。她劝我们报考职业学校,或者门槛稍低的高中,说这样对我们的未来也好,而且还不拖班级的后腿。
我不喜欢上职高,当然也不喜欢她那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替我安排人生的姿态,所以并没有听取她的意见,而是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孤注一掷地选择了林城四中。考不上也就不读了。当时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或许这也是我无法打心底里喜欢上林城四中的又一个原因:我并不属于这个看起来一派繁荣而且欣欣向上的学校。我只是一个凭借好运误入的差等生罢了,就像无端飞入鹤群里面的野鸡。我矮那些好学生们一筹。
于是当我带着这种无法摆脱的心理迈入林城四中之后,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小心(打心底里怕被看得低人一等)。时间越久越发刻意。最终这种压积在胸中的小心就慢慢地变成了我对于林城四中的唯一的情愫,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如今再往回看去,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可爱,装模作样地样子总要让人不禁笑出声来。我时常会在寂静的深夜里回想起那段时光中的某些片段,以及那一些些拼了命想要博得认同却总是弄巧成拙的窘事。虽然当我曾经身处其中的时候不可避免的感到过难受乃至绝望,可如今时过境迁,现在的我已然将那些往事看作了成长的财富,并且它们也确确实实为我之后的前行提供了不可估量的养分。
我记得很清楚,在正式开学以前,学校按照惯例举行了一场为期半个月的军训。军训的地点并不在林城四中本校,而是在一所相距不远的小学。一千多人被分成十几个连队,拥挤在一块不大的操场上,由从消防支队抽调来的教官带领训练。
九月的下半旬,正是盛夏未远秋凉不至的时候。加上林城地处南国,说是秋天来了,事实上与夏天的炎热也并无多少区别。
我们穿着劣质的迷彩训练服,在烈日下接受教官的指导。站军姿,走齐步,走正步……反正一切训练均按照部队要求进行,十分辛苦。好在我的身体素质一向不错,咬咬牙很快也就坚持过来了。
之所以会对军训的印象如此深刻,倒不是因为那些枯燥的日子有多难忘,而是因为通过那些天的训练,让我认识了林欣,从此同她结下了说不明理不清的缘分。
提起林欣,她的出现绝对是我整个高中生涯(或许也包含了之后的人生)当中不可或缺,并且必然是最扣人心弦的那一部分。
林欣的身材十分高挑,站在一群娇小的女生队伍当中格外引人注目。她穿着军装挺拔在艳阳下面的样子,就像名模穿着时装傲立在聚光灯下的T台中央,飒爽的英姿在所有男生的心里都留下了无法泯灭的印象。很多年后我去参加同学聚会时,依然有人会在席间议论起这些。那个时候的林欣,的确开启了很多男生对于恋爱的最初遐想。
而至于我和她的相识,不得不说实在是一个令人难堪的巧合。
那时的林欣留着一头秀丽的长发,用橡皮筋在脑后扎成长长的马尾辫。我站在她的身后,若是有风对着我们迎面吹来,她的头发就会不时借着风劲扑到我的脸上。说来也巧,当时我们正在集合报数,队列之间的间隙很窄。轮到林欣报数的时候就恰好有一阵大风吹过。她扭头报数带起了马尾,而我正在打哈欠,张大了嘴仿佛在迎合她的发丝。几十根细长的头发甩进了我嘴里,一下子把我呛到了。情急之中我赶紧闭上了嘴巴,却又死死地咬住了她的头发。
我猛地低下头去咳嗽,而她却因为头发被我咬住导致重心不稳仰面朝我倒来,砸在我身上,把我压到地面。地表的灰尘扑了我一脸。也来不及反应,我匆匆爬起身将她扶起。身边的同学们先是惊讶,随后却爆出一阵狂笑。林欣尴尬得满脸通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声地质问了一句,“怎么搞的?”然后可能又觉得这样说话不太礼貌,就又问了我一声,“你没事吧?”边说着顺带帮我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摇着头想说没事,不想却突然流出了鼻血。因为距离摔倒已经过了一小会儿,此刻流鼻血反倒显得像是同她对话才导致的。身边几位已经熟络的男同学见状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打趣我说:“王霖你不至于吧?和人家女生话都没敢说就开始流鼻血了?火气这么旺?”
我仰起头用手堵着鼻腔,尴尬得不知所措。教官也走过来了,制止住那伙男生的嬉笑,问我:“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我仰着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回答说:“不必去医务室了,用水冲一冲就好。”
教官批准了我的请求,指明了水池的方向让我过去。
“教官,我陪他去吧!”林欣居然主动向教官打了报告,要陪我一起。同学中间又响起一阵嘘声,有人趁机捣乱道:“教官,我也要去!”
“去什么去?全都给我站好!”教官转头冲着那些家伙吼了一句,又对着林欣道:“嗯,你陪他过去也好,顺便把自己身上的灰尘也洗洗。行吧,你们快去快回。”
于是我就在男同学们嫉妒的目光下面被林欣搀扶着往水池方向走了过去。
“你鼻子没事吧?”林欣扶着我的肩膀轻轻问着,还没等我回答就呵呵笑了起来,说:“我没太搞懂,你到底是怎么咬到我头发的?”
我半仰着头,脸红了一下,回答她说:“我也不是太清楚,应该是风吹过来的吧……”
“那不至于吧?什么风这么厉害,能把我头发吹到你嘴里?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林欣递给我一张纸巾,半开玩笑地说着。
“呃,我……”我一时语塞,没能接上她的话。
“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林欣笑了笑,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说。
我因为鼻子实在痛得厉害,又有止不住的鼻血在往外流,就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脸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示意了一下。
“噗……”没想到林欣在见到我的笑脸之后突然喷口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说:“哎呦,对不起,对不起啊,不过你这幅模样实在是太滑稽了,哈哈哈……”
原来我的脸上满是尘土,灰扑扑的一片,而之前流淌下来的鼻血已经干涸凝固了,刚好在鼻孔到嘴唇之间的位置上留下了两条鲜艳的红线。加上有些淤青了的鼻子,以及大半截裸露在鼻腔外部的纸,我此时的脸上真是绝对的色彩斑斓。我自以为缓和气氛的笑容挂在这样的地方的确滑稽。
然而我自己却是看不见的,满以为林欣是在嘲笑自己刚才的窘态,就只好尴尬地假装咳嗽,不再给她任何回应。
来到水池边上,我先用水简单地洗了把脸,随后便把头低到水龙头下面一边冲着一边拍后脑勺。林欣把手洗干净以后又掏出纸巾来,打湿了递给我,说:“用这个弄一下鼻腔里边吧,不然洗不干净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说了声谢谢就伸手将纸巾接过,捏做一团往鼻孔里塞。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感觉鼻血应该止住了,我就把头从水龙头下面抬起来,避着林欣的眼睛对她说:“好了,咱们回去吧。”
林欣看着我,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我说:“你脸上还有东西没弄干净呢!”
我比对着她指的地方用手臂往脸上胡乱蹭了几下,就说:“嗯,好了,咱走吧……”
林欣又笑了笑,再度掏出纸巾来,打湿以后走到我跟前,说:“还是没弄干净呢,我来帮你吧。”
“不,不用了……”我往后退了一步。
林欣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着我说:“别动!”一边说着就开始往我脸上拭擦。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帮我将脸上的污垢清理干净。脸上传来的冰凉以及她手指间温柔的触感刺激着我的大脑神经。我感觉到自己的面部已经开始发热,纸巾越凉,脸上的温度越高。
我紧张极了,将身体绷得很紧。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从身前传来,我却早已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她身上的味道还是纸巾自带的香氛。我看着她的脸,还没有完全挥发的水珠残留在她的额间。阳光从她身后投射过来,穿过她有些散乱了的头发,将那些细微的水珠的光泽唤醒,衬托着她白皙的肤色。她的眼睛大而有神,眉毛弯弯的,就像垂立在河畔边的杨柳树梢上嫩绿的新叶。从她眼中探视到的光芒则是河面上闪烁着的涟漪。我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跳动,那是一种在之前十几年的时间里都未曾出现过的频率。
林欣很仔细地帮我擦拭着,那副认真的神情就像钉子一样牢牢地扎进了我的记忆,使我再也无法将她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
“你干嘛把身体绷得这么紧?害羞?”林欣估计也看出了我的紧张,抿着嘴打趣我。
“没,没有。”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没有干嘛脸红?”林欣乘胜追击。
“太阳晒的,跟你没关系……”刚回答完我就有些后悔了,在心里琢磨“没关系”这三个字到底该不该说。
“嗯,总算是弄干净了。”林欣点着头满意地说,接着问我:“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没注意……”
“没,没什么……”我赶紧回答。
“真的?可是我明明听见你说了什么没关系啊。”
“我说的是谢谢你!”
“好吧,那估计是我听错了。”林欣嘀咕了一句就又恢复了笑容,说:“不过呢,谢谢就不用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和她往回走的过程当中我一直默默地在心底庆幸她没听完全,并且还为此油然而生一种说不上的喜悦。我们并肩前行,我却故意放慢脚步,稍稍落后了她一点,因为这样刚好能够完整地看见她的侧脸还不会被她发现。
又起风了,风轻轻吹动着她散落到耳畔的头发。这一次发丝并没有扑到我的脸上,但我却感到心里痒痒的,莫名地兴奋。林欣的脸上还挂着笑意,我跟在她后面也悄悄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