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机不可泄露》万俟小莴

3、第 3 章 说来惭愧，

　　说来惭愧，成仙之后我便再未下过凡尘，一是仙规对于神仙私自下凡一事管束极严，二是我本人极其懒散，又中规中矩惯了，便也不曾想着下凡去看看。至于成仙之前的往事，于我像是迷雾一般，不像葛洪，他成仙之前可是大名鼎鼎，我的仙僚们常谈起他在人间那些令人称道的事迹。

　　孟知矶走之后我睡了半日，忽然觉得腹中饥饿，心想不妙，如今我是凡人了，冷暖饥饱，五谷轮回在所难免，但身处密室，实在多有不便，孟上仙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倘若他将我忘了……

　　不可不可，他心里认定是我毁了他的摩罗珂那金像，应是日日思索着怎么罚我才是，断不会将我忘了。可他自己也是神仙，想必不会想起我要吃饭，万一有事耽搁，我岂不就饿死在这里了？

　　一想到我一世英名，竟然要落个莫名其妙遭受天劫，最终饿死的下场，我不禁悲从中来，默默流泪。

　　于是当孟知矶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看见的便是我这副蓬头垢面，不人不鬼的样子，我抬起红肿的双眼望向他时，也瞧出了他眼里的惊讶，想必他也没有见过像我这么落魄的神仙。尤其是，才过了一日便被饿得没了样子的神仙。

　　“你这是？”

　　“唉……”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时肚子也配合着“咕”地鸣叫了一声。

　　孟知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拱手道：“我忘了如今仙子已是凡人，可是这里实在没有凡人的食物……”

　　我虚弱地伸手拦住了孟知矶，道：“没有食物倒好说，上仙可有水，我快渴死了。”

　　孟知矶面色深沉，沉默不语，我心里大惊，这是个什么鬼地方，没有水也没有食物？

　　他看出了我的想法，说道：“这里是流沙国，遍地黄沙无边无际，且终年十日高悬，寸草不生，滴水不见。”

　　“原来这里是流沙国，我曾听闻人界极西处有流沙之地，便是这里吗？可是，上仙怎会在此？”

　　“准确说，这里是流沙之地的流沙国，环境严苛，胜于流沙之地万倍。我么，几千年前输了个赌约，便到了此处。”孟知矶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那这里的洞府……”既是流沙国，想必不会有这么一处天然的凉爽洞府干等着孟知矶来住，我想道。

　　“你倒是不笨，”孟知矶说道，“这里是我造的，那人想让我死在这儿可没那么容易。”

　　心里虽多少有些料到，但听孟知矶亲口说出，我还是难捺心中的钦佩之情。他竟然能在大苦之境造出一座洞府，还有闲情逸致塑一尊金像，可见其法力高深，向道之心诚。我想，若是我得以不死，我便要拜在他门下重新修仙。

　　“上仙，不，莫非是上神………法力高深，小仙叹为观止，钦佩之至。”我诚心说道。

　　孟知矶不语，只是高深莫测地一笑，随即说道：“你便要死了，真是可惜，我还未参透你突然来此毁我千辛万苦造的金像之义。这样吧，我去闭关参悟，若是待我参悟出来你还未死，便说明你我果真有缘，那时我便带你出流沙国，重归仙班。”

　　我感激地望着孟知矶，莫非他有读心术，我所思所想竟让他一语道中，不过等他闭关出来……我恐怕只剩一具尸身，但我依然感谢，并且心中跃跃欲试，要是我果真挺过去了呢？是不是说明我仍是有仙缘的？

　　“你不喜吗？还是怕自己挺不过去？”孟知矶问道。

　　我摇摇头，恭敬地说道：“我已把命运交给上天，无论结果如何，妙风都无遗憾。”

　　“呵，”孟知矶轻轻冷笑，“事在人为，你这般无欲无求，还真像个好神仙。”话毕，他便拂袖而去。

　　我郁闷：我本来就是好神仙啊。

　　孟知矶走了，我便开始想，他闭关要闭多久呢？依我当仙的经验，通常是十年八年一个周期，有时短则三五年，长则二三十年，我听说天帝太一定五方前曾闭关千年。凡人的寿命不过数十年，多有命格不顺遂的，中道而卒，便更少了。

　　据说不吃不喝，凡人大概也就只能活个三五日。这时，我算是切身体会了什么叫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了。心下也不自怜自艾，倒是感慨起苍生大地，各有命数，不能用寿命长短、法力高强一概而论。所谓夏虫不语冬、井蛙不语海，如见在我看来颇有同病相怜，互相体恤之意，而全不似我以前一笑置之，漠然倨傲。

　　第二日在我纷杂的思绪中就这么过去了，第三日来得更艰难一些，我腹中酸痛不已，连动动身子都极费力，我索性也不动了，这样还能少消耗些。

　　第四日，我因干渴，浑身像脱了层皮一般，眼巴巴望着自己枯槁的双手，好像看见了珍馐美味，恨不得将它一口啖尽。

　　至第五日，我已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往事在我脑海中愈加淡忘，冥冥之中只有我的意识还在喊着“妙风，妙风……”妙风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谁取的，我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第十日，我是睡着了吧，周身一片黑暗，身体的痛苦已不存在，因为我全无知觉，为何知道自己还存在呢，怕是残存了一丝意识吧。

　　第二十日，仍是黑暗，我却预见自己即将见着一缕光芒，正是那预见支撑着我苦苦坚持，我的意识在黑暗中漫步，不知漂往何方，也不知出路在哪，但我在等待，等那一缕光指引我。

　　第二十九日，那缕光出现了！如同晨光破晓、黑夜里的流星，我急急地追寻着那缕光的步伐，生怕它如朝露转瞬即逝。因它的出现，我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我自己是什么，我仿佛是混沌宇宙中微不足道的尘埃，漂游在万千世界。

　　此后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睁眼，看见自己仍在孟知矶洞府的密室里。闭目沉思了半晌，我想起自己正以凡人之躯，等待孟知矶出关。到底过了多久我已不知道了，但于我来说仿佛有万年之久。

　　我艰难地支撑起许久不曾动弹过的身体，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不饿了，我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就如同我为仙那时一样白皙光泽。莫不是我又找回了神识？我惊喜地运起仙力，无奈却发现丹田内和之前一样空落落的，无半分仙力、神识，原来我还是个凡人。

　　幸好没死，这真是莫大的福缘，莫非我真有幸等到孟知矶出关吗？我想道。

　　正当我沉思之际，孟知矶风尘仆仆地出现了，他的步子很快，见我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明显地顿了一下。

　　“你果真没死？”他在我面前，伸手想要触摸我，却停在了发髻旁边。

　　我点点头，微笑着说道：“孟上仙，你我有师徒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