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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女似琼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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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岐羿帝二十六年
苌家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堂庭山,从马车中走出一个童龀小儿,仆从簇拥,应当是苌家独子,苌晅。原本他向来居于府中,前几日忽的想来这山里采些玉回去,便来了。
传闻这堂庭山中的白玉晶莹剔透,毫无瑕疵,却因山中常有白猿出没,故而少有人来。但苌晅似是不把那凶兽放在心上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照眼望去,堂庭山中古木丛生,鹃鸟鸣啼。春阳照入翠林时,恰好映出了那荒草丛生的曲径。雾蒙青山下,花漫山野,天连绿水中,鱼戏水波。万物复苏之迹斑斑可寻,再笼上千里烟波,便更像仙境了。
苌家人马本以为此处无人,却听乐声自那丛丛叶间隐隐传来:
“山琼开,其苞七兮。
河水凛凛,迨其吉兮。
山琼开,其苞三兮。
河水泠泠,迨其今兮。
山琼开,崇岭漫之。
河水粼粼,迨其谓之。”
那女童音如黄鹂,脆声悦耳,不禁让人忘返。远观去,她娇小玲珑的身段敏捷地穿梭于枝桠树干中,因此看不清其样貌。往返多次,只听有花果掉落丛中,那女童亦闻声落地,把些许花果捡入怀中,便飞身附于藤蔓之上,荡回幽林中去了。
这一队人望愣神望着远处小小的背影,直至乐声逐渐隐匿于那苍翠欲滴的幽篁之中,他们才知醒神。处在人群中央的苌晅此时格外沉郁,他本异于孩童般深邃的双眸,亦更深了几分。“那是……哪家儿女?”他凝眉眺向远处,并向周围的仆从问道。
一旁站着的女侍往那林中多看了两眼,欠了欠身子,细声回道:“回公子,看其身形是为女童。但其不单单提裙攀树还放声嘹歌,这般无教无德,想来,并非城中闺秀。”
这番话落,就见苌家小公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只闻他自顾自地笑了笑,说:“如此甚好。”此言一出,更是使得这一众仆从疑惑不解,不知小主心中到底作何想法。当众人正一头雾水时,却又听苌晅言道:“莫要在此停留了,继续向深处走罢。”
号令始发,这一队人马便向丛林深处走去。沿途皆是水木清华的景致,与城墙内肃穆萧颓之色截然不同。宣阳溢入叶里丛间,流向河谷清渊,照得那山琼争艳,春深似海。
众人眼中皆是盎然绿意,而忘却了落在队尾的小人儿。他停在一棵树前,望着树杆,寻常树皮间的裂缝都是自上而下,而这棵树干上的深痕却是自左到右。他正愁思为何会有如此奇异的纹理,却摸到在这道深痕下方不远处还有一些类似的裂缝。他不由心中一紧,想起坊间曾说此山中有凶兽白猿,便愈发警惕了。
“漱漱”
倏尔,背后一阵草丛撺动。小人儿一惊,迅速拔出系于腰间的匕首向草丛中投去。等了许久,却不见异动,于是他便屏息向前走去。
只见那绿草茵茵的丛中突然蹿出一个身影,在苌晅的面前晃来晃去。苌晅自是未看清那是人是猿,只当后跳了几步,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哈哈,小哥哥,你怕甚?真当是那凶猴子啊?”那女娃轻笑道。
苌晅这才晓得自己被耍了,微愠地抬头审视眼前这身着藕色布衣的女娃娃。她似是与自己同龄,还长的真不赖,粉扑扑的脸上黛眉宛转如烟,一双瞳人剪秋水。冲着这可谓是夭桃秾李、玉貌花容的笑脸,不知不觉中,他便消了气。她更有那如绢青丝一半结髻于顶,一半垂于肩头,好似燕尾。
原来她不仅歌声特别,连城里那些千金与她一比,纷纷要败下阵去,他心想。“你是……方才那个唱山歌的?”他极不确定地问。
那女娃儿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便理所当然地答道,“是啊,怎么了?”
苌晅看着她清澈见底的双眸,强忍下心中的好奇与异动,只道平平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这深山里的女娃儿似是没见过什么外来的人,围着苌晅一阵乱窜,拽着他的衣袖迟迟不肯罢休,他只好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只听她嬉笑着问:“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苌晅心里本因身份的缘由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却在对上她欣然地眼神时,脱口而出:“我叫苌晅,你呢?”
女娃儿自是没什么戒心顾虑,听他一问,便嘿嘿一笑,欣喜地答道:“我叫庭妘。”她黑黝黝的眼睛直盯着苌晅,见他好像没什么话说,便自己又开了口,“与你同来的那些人呢?”
苌晅似是毫不在意,只是随意地摊了摊手,若无其事地回道,“走散了。”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庭妘惊道:“啊?那需我带你去寻吗?”这语气,好似比他己身都焦急万分。
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言语。他从未见过如此淳朴之人,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只是,她问的问题,确实也是自己头疼的。本以为这山林中,只住了那一人,可如今这山野小孩的出现却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眼下若只身去寻,偌大的深山幽谷,还不知会如何,莫不如就随她去个有人烟之地,碰碰运气。想了清楚,苌晅便说:“天色也不早了,你我二人恐难寻到。不如,我随你回你所住的地方,等他们来寻我,如何?”
庭妘一听苌晅如此说,便晃着他的衣袖,围着他转来转去地,欣喜之情如斯明显,可苌晅却不懂她有何所乐。庭妘甚至笑得合不拢嘴,说:“好啊好啊!”她心想,我在这山中,向来没人陪我玩,好生无趣,今日好容易来了一个小哥哥,一定要他留下来陪我。
一路往北,山水依傍。有山处青石绿林,遇水时微澜碧波,不单单比那皇家园林磅礴,还盛于秀美。绕过丛林高丘便是一处独壁悬崖,向上看去,似与那天边相接,看得苌晅心里发怵。
庭妘窥见身旁的小人儿满面愁云,拽着他衣袖的手便不由得紧了紧,宽慰地说道:“不必怕,跟紧我就好。”
苌晅原以为这深山中的女娃向来都是飞檐走壁,攀石蹬树,不曾想她竟只是站在这巍峨耸立的峭壁面前念起了口诀:“青山隐隐,绿水迢迢,四方山居,自其中来……”诸如此类。念了半晌口诀,竟当真有石梯从面前通往山巅。他本想这便算是万事大吉了,却听那女娃儿说:“千万跟好,莫要踩错了。”
何为大吉,不就是不必担心小命难保么,哪曾想光是踩个石阶皆有如此玄机。苌晅心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隧了她的愿,就算是教他在山中寻上个一天半日,也比如今踩在这石阶上望着脚底的万丈深渊要好上不少。于是,便问道:“可有别的路能走?”
却听庭妘回道:“没有了。”
这句话也算是彻底打消了他绕道而行的念头,只是他自打幼时便见不得高处,如今这么一走,更是如履薄冰。苌晅硬是绷着发软的双脚,一步步向前挪去。只是每上一层,那脚下的渊谷便似深了十分,看得他一阵目眩神迷。
“苌晅哥哥,你还好吗?”庭妘见他身摇体晃,额前更是密汗层层,不由担心起来,便愈加慢了脚步。
孰能料那小公子早已神智不清,稍往前踏了一步便一脚踩空了。“当心!”庭妘惊呼出声,见他下落,旋即伸手死死一拽,“抓紧我!”却入不得那人的耳。
苌晅挂在空中,紧闭着双眸,心下惊恐不已,两耳闭塞,根本不知庭妘说了些什么。只觉得有双手正拽着自己,他方睁眼去看。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那看似柔弱的女子正用膝足勾着石梯,双手紧抓着他的臂膀,不肯放手。对上这坚韧的眼神,苌晅那股慌乱劲头便被悄然抹去了。忽的,庭妘用力一拉,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愣是随她斗了个空翻,两人便轻轻松松回了梯上。
回了正梯上的苌晅仍是惊魂未定,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恍惚之中听到那关切地问候:“你没事吧?”庭妘的语气温软如玉,这才抚平了他的心神。
他凝望着这小小的身躯,心中不由钦佩,试问哪个大家闺秀能与她相提并论。“多、多谢。”苌晅干巴巴地说道。印象之中他素来过得顺风顺水,理所应当,故而从不曾向人道谢,这是头一回。他殊不知以后他将要亏欠她的,言万句谢却也不止。
庭妘偏着头,冲他微微一笑,说:“无碍的,我如何能对你见死不救呢?”恰好夕阳余晖洒在她的双颊,弯弯的眉眼,笑意愈浓。这兴许是他见过极炫目的笑容了,却让人移不开眼。苌晅便这般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介于方才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庭妘便放心不下苌晅,于是她牵起他的手,晃了晃,说:“不必怕,此番我同你一起。”
路途之中,庭妘频频提醒苌晅不要看向脚底,适当赏赏这山腰周围的景致。这峭壁之上确实有许多奇花异草,而苌晅也渐渐被这些珍惜之物分散了注意,向前跨出的步子也轻松了不少。二人如此一掺一扶,便慢慢走去了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