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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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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也就清晨还凉爽得讨人喜欢些。
晨风在薄雾中袭过丽泽花苑的人工湖,伴着微微水汽带来了小提琴声——琴声欢悦悠扬,甚是美妙。
付露女士隐在树荫下,凝望着湖畔边把弄琴音的少年,回想起少年从最早的叽叽呀呀,到几年后音符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又到现在“东山再起”的勇气,眼里带着些许欣慰。
“噶!”
刺耳的一声响,僵住了付露女士脸上的笑。
张锦南抬头,无语地看着一群受了惊的鸟从小树林里争先又恐后地飞出,逃向远方。
暗暗叹了一口气,侧头,起势——
“噶……噶!”
竟是将那一节重复了好几遍才算得上是流畅,剩下的曲子也拉得“支离破碎”,到底是生疏了。
“啪啪啪……”
张锦南一惊,有人?
不会吧,五点都会有人?
这群大爷大妈每天晚上跳广场舞搞联谊到十点才歇息,早上还五点起床,精力恐怕旺盛得过头了吧。
紧张地转过身,看着雾中逐渐变得清晰的人,更是难堪地张嘴,叫了一声:
“妈……”
“小南,拉得真不错!”
“妈你怎么在这?”
“一日之计在于晨,我每天五点就起来在这里锻炼的呀!”
我多年的求学生涯经历告诉我一个真理——
晚起毁上午,早起毁一天。
张锦南默默吐槽,顺便哀悼一下他那逝去的少年时光。
“你不知道?童童你这样不关心妈妈,妈妈好伤心…..”
被付露女士以“你的良心难道就不会痛吗”的表情逼视,张锦南自我反思一下——为了逃避老妈的早饭,他都会默契地八点后起床,这样就可以成功地捕捉到张芳瑜小姐买回来的早饭,当然不会知道老妈会有清晨锻炼的习惯。
这样想着,不由地有些愧疚。
而实际上最没心没肺的人是付露女士——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多么没心没肺。
张锦南默默远离小湖泊,躲闪着湖面上倒映出他的小寸头。
“童童你怎么突然拉起小提琴来了?”
张锦南赶紧接话:
“我要在迎新晚会上表演,现在先练练。”
“迎新晚会啊,需要我们给你伴舞吗?”
“伴舞?”
顿了一下,张锦南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我们?”
“我和你姐姐呀!”
“……妈你这样说有没有考虑老姐的感受?”
“母女连心。我感受到的她的感受。”
“……”
“行了,今天先练到这吧。我们回家,妈妈给你做薏米红豆山药葛根粥!”
哇,老妈你赢了,听到这名字我就有一种难耐的胀腹感。
“……额,我想再练一会。妈要不你先回去。”
“好啊,那我回去做好,给你端过来。嗯,等会那帮老爷爷老奶奶也要出来锻炼了,我多准备点分给他们吃!”
“啊!妈我突然觉得有点冷,我们赶紧回家吧……”
家丑不可外扬啊。
雾渐渐散去,晨光撒下来,在稀薄的水分子上作出妙不可言的散射,明媚了一片小天地。
“小南以后每天妈妈都陪你练琴!”
“……”
“然后你吃妈妈给你做的早饭!”
“……”
“最后我们再去睡个回笼觉!”
“……”
上述大致情景复制粘贴三天后,付露女士再也受不了五点就要起床再被儿子“摧枯拉朽”的魔音绕耳的痛苦,像小学生一样开始找各种理由推搡——
“哎呀童童你怎么就回来了呀?!嗯?竟然七点多了!?原来是我的闹钟坏了,起迟了真不好意思……”
“……”
“妈妈昨天晚上研究菜谱真的是太辛苦了,两点才睡!所以今天就赖了会床,童童你不会怪妈妈吧……”
“……”
“童童,妈妈刚刚看了黄历,又结合生辰八字粗粗地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妈妈明天不宜出门,所以我现在要向你请明天早上陪练的假!”
“……妈,其实,我觉得,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来陪我,因为,嗯……”
“好!”
付露女士一口答应,不推辞也不犹豫,率真的简直可爱。
张锦南被噎了一下,要不要表现的那么明显,说好的母爱呢?
虽然从小到大都经历着付露女士的辣手摧花,张锦南还是经常被伤得遍体鳞伤。
算了,早点睡,明天早起练琴。
“妈晚安!”
“童童晚安!”
目送儿子回了房,付露女士如小兔受惊般拍拍胸口,
“呼!终于糊弄过去了。”
本来那天早上,一向浅眠的付露女士被一些声响吵醒,正扛着床底下的榔头,把自己卧室门打开一条缝的时候,看到张锦南拿着小提琴出了门。
北京时间5:02分、张锦南、鬼鬼祟祟地、拿着小提琴、出了门。
无论是时间、人物、神态还是动作都很诡异。
付露女士急急忙忙地就要跟上去,但还是理智地出门前换了件衣服洗了把脸刷了个牙涂了点护肤品喝了杯水。
出了门,下了楼,出了电梯门,哪里还有儿子的影子?
当付露女士考虑要不要麻烦保安翻监控录像的时候,听到小区的人工湖那里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
舒心一笑。
一边追溯琴音一边感慨,自从去年他爸爸出了事,童童就再也没拉过琴了,总觉得是当他爸爸出事是给他买琴的缘故……
当初她让童童学小提琴,绝不是说要给老爷子找一个接班人。付露女士懂得,让孩子学艺术,不是为了塑造一个艺术家,而是用艺术造就人生,陶冶性情。
可当这把琴被附上罪孽,它就只会压弯人的脊梁,而不能发挥它让人自信地抬头挺胸的作用了。
怎么现在突然想拉琴了,付露女士觉得不能放过这个让她儿子“起死回生”的机会,毕竟谁也没她这个当妈的了解她的儿子了——张锦南看起来温温润润怯怯懦懦的,其实有性格的很,倔强又死认理,像头驴。
这个坎,他自己过不了,也没有谁能帮他过呀。
付露女士原本想争取在剩下的一个月里把自己“贤惠”又“慈母”的形象再拔高到又一个巅峰,然而在忍受了五点起床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突然被儿子的魔音惊醒的苦楚,再反复证实过书房里那些奖状和奖杯的真实性后,她觉得,还是做儿子最坚定的“背后的女人”比较好。
毕竟后勤人员也是很重要的好吗!
搞艺术的都不喜欢闲杂人等打扰!
有时候还是自己领悟的比较透彻!
每天五点出来锻炼?笑话!人家要睡美容觉的好不好,只有七老八十的大爷大妈才会这个点出门锻炼!
我还年轻,我需要每天七小时的睡眠,我不会因为寂寞空虚而要跟那些女人挤在一块去超市买打折的鸡蛋跳广场舞凑成一团说别人家闲话。
没有抱抱亲亲举高高,我怎么会起那么早呢!
付露女士窝在沙发里这样气愤。
玄关处传来开锁声响,
“妈?你怎么还没睡?坐在沙发上会着凉的,回床上吧。”
听到女儿的声音,刚刚还傲娇得理直气壮不可一世的付露女士突然红了眼,一股酸劲涌上鼻尖:
“芳瑜,妈妈睡不着……”
张芳瑜绕过沙发缓缓坐下,半拥着付露女士,拍拍她的后背轻轻问:
“又没睡好?上次买的安神香不好用吗?有客户给我推荐了……”
似乎是没察觉到女儿的担忧,付露女士自顾自打断:
“妈妈做梦了……又梦到他们了……”
张芳瑜微微一僵,知道这时最好的选择就是做一个倾听者,听着语言组织能力下降得厉害的付露女士像孩童一样把她梦的碎片倾倒出来,陪着记性不太好的付露女士忆往昔。
不过这次明显出乎了张芳瑜小姐的预料。
付露女士颤着声问:
“芳瑜……你还记得爸爸吗?”
“妈!”
张芳瑜情绪激动地把控不住声量:
“怎么会不记得!怎么会……”
付露女士反过来拥住张芳瑜,将头窝在女儿颤抖的肩上:
“是啊,怎么会不记得,怎么可以不记得……可我,好像不记得了……不记得我爸爸,就是,就是你外公,不记得他的样子了。昨天晚上,梦到了好多人,但是,没有他……我明明最想梦到他,跟他说说话……”
“我梦到我抱着哭个不停的童童,生气地对你发了火,因为他被你捉住的又丑又臭的麻雀吓到了……”
当时书房里飞进来一只麻雀,你尖叫一声逃了出去,还把书房门锁上——把我和小南锁在书房里,爸爸叫你把门打开,你哭着闹着死都不肯开门,最后还是小南提着那只被你的嘶吼声吓惨了的小麻雀从窗户爬出来你才给我开的门好吗?
“我梦到你爸爸把衣服递给我,说‘露露,去洗衣服吧,小心一点,别累着了’。当时我怀着童童,刚洗了两下就肚子一坠,好疼啊,要生了,赶紧去医院。后来你爸爸好自责,好久都不肯让我再洗衣服……”
妈,在没有住校前,我也一直以为“洗衣服”就是像你和爸爸每天做的一样,爸爸把衣服洗好,把衣服挂到衣架上,而你只负责把衣架挂到晾衣杆上。后来我才明白,你这么多年干的为数不多的成功的家务活——“洗衣服”,其实只是洗衣服这整个流程中的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最轻松的环节——晾衣服。
“我梦到我生童童的时候,很疼,比生你的时候疼,疼很多很多……真的很疼啊。你爸爸急得对医生发火,这孩子我不要了!后来,后来,你外婆问我,童童怎么长得那么丑,你爸爸说,多丑的孩子也是露露的孩子,怎样他都喜欢……你看,你爸爸多爱我啊,多爱啊。童童那时候那么丑,他都不嫌弃……”
虽然小南出生那年我还小,但我还是清晰的记得,你在产房里朝着门外的爸爸哭喊,“我不生了,森你帮帮我,把他弄死啊弄死啊!”。去年我打扫书房,看到你在童童出生时的日记上写了八个字——其丑无比,难以接受。你知道小南小时候每次被你质问“童童你怎么长得那么丑?”后,都要默默窝在我身边嘤嘤嘤哭多久才能恢复重新见人的勇气吗?
“如果人生就是这样,把经历过的事情慢慢忘掉,却又在梦里记起,梦醒了才明白都回不去了……芳瑜,你会不会跟妈妈想的一样,觉得,人生真的是,太痛苦了。”
付露女士如是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