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可羡》huangerr

2、家世

　　展开信件，刘承海不禁吃了一惊，这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常动笔。
　　“陶师兄：
　　我知你提倡白话文，这便用白话文写给你，如若有不通畅的语句，就劳你饶恕。
　　你一向对我们姊妹兄弟几个严厉，平常写信给你有错字你也是要圈出来的，我还真不敢写信给你，可我又想写。我写了好几次，都觉得不满意，可是你就要开学，再不写好交给你，我怕也来不及了。
　　昨日听闻婶母和母亲谈论将王总管的女儿嫁出去的事情，我可真害怕。我从不对人讲这些，就连我的兄弟我也是不讲的，可我信的着你。你以往来信总讲，省里有多么好，你说女子也可以上洋学堂，我可真羡慕。有回你来信提到了女学生，母亲发了好几天的脾气，我让学仁私下写信告诉你，教你给家里家长写信勿要再提女学生了。上洋学堂是个什么样儿，我可…”

　　信就到这里为止了，看样子是漏掉了后面的几页。刘承海也是机灵人，这就猜明白了大概，没有多问，把食盒装好漱了口就靠在椅背上假寐。
　　陶中兴开始思考这信究竟是谁写的，必然是周夫人的两个女儿之一了，是周娴还是周如呢？她们以往的信件都是学仁代笔写的，看不出字迹，这又不好一个个问是不是她写的，看来只有下次回家问问学仁了。但是后面缺的几页又是什么内容呢？看上去很急迫的样子。
　　这时刘承海突然说道：“中兴，你可不能辜负我们的期望啊。”他眼睛仍是闭着，嘴却微微抿起，“你是我们诗社的顶梁柱，带头人。不要说全校，就是全省的青年才俊有多少以你为榜样。你要是也被封建的枷锁套住，这对他们可是不小的打击，而且也有损你的声望啊。”
　　陶中兴无奈地笑了笑，“我算什么榜样。会写两句诗发过几篇文章罢了。”
　　刘承海忽然睁开眼，向前跃起凑到陶中兴面前说，“陶兄，你想不想留学？”
　　“留学？”
　　“对，留学。”刘承海异常坚定地望着他，就像他刚得了一首好诗跟人分享时一般兴奋。
　　刘承海父辈就是留学生，留学对于他来说一直都是一个选择。可是陶中兴却压根儿没有想过，而且留学的费用也成问题，他也不好再受周家的恩惠了。
　　“费用的问题，到了国外可以打工啊，而且我们合租，吃住都可以节省还有个照应。”刘承海猜到了他的疑虑，两页信纸已经写的很明白了，有些事讲得太清楚反而不好，但他是当真认为自己是在帮好友“脱离苦海”。
　　陶中兴笑着拿下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语气平淡地说道：“承海，留学是好事，也能增长见识，学习新的知识，如果这是你本来的计划那就去做吧。不必为了跟我做一样的事情，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怎么能白白受你的恩惠呢？”不料“嘭”的一声之间刘承海的拳头就砸在了桌面上。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做白受我的恩惠？这也是朋友之间该说的话吗，你是不是被人说了亲脑子就跟着迂腐起来了。我敬重你你却这样看待我么？”说罢脸就红涨了起来，胸口一起一落地，把头扭向窗外，看来是真生气了。
　　这个刘承海和自己同是四年级，但是面孔稚嫩脾气也好，许多学弟进来诗社也能先和他打成一片，仿佛他才是年纪最轻的那个。他是不常发火的，突然生起气来还真是让陶中兴蒙住了，不知该怎么挽回局面。。
　　正想着，刘承海却轻轻叹了口气，“陶兄，我不该发脾气的。这是你自己的事，是我多嘴了。我信任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的，你放心，你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对别人说。”
　　说完一顿，眼睛定定地看着陶中兴，“可是，贪图安逸是病，我希望你自己治。这世道，逼着你做一番事业，你为何要躲起来呢？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创办芝兰诗社的那个陶谦。”
　　陶中兴听完后依旧觉得无法向刘承海解释明白，他的成长环境和人生经历是没有办法让他切身体谅到自己的难处的。可是这又能怪谁呢？年少轻狂想有番作为太正常不过，但是他真的没有必要也没有底气去冒这个险。他选择的不过是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儿女双全，母亲老有所依，自己有文章可写，孩子有书可念啊。世间成大业者，最终的目标不过也就是这样了。
　　这样想着，他也闭着眼睛休息起来。初秋凉意被拦在车窗外，列车缓慢地在山间行驶，偶尔还能看见农民劳作。今年雨水充沛，禾谷初熟，山头的雾气还没退散遮住了太阳，依稀有金色的光穿透云层，时而像打在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束束地跟着列车在跑，或者跟着梯田在跑。